第4章

一雙藕臂虛軟無力地攀附著床帏的立柱,模樣看起來累極了。


 


我沒忍住嘖了一聲,這姿勢真是夠難為人的。


 


謝臨淵好像能聽見似的,眼睛忽然對準了我,著實嚇了一跳。


 


「來人——」


 


幾位帶刀禁衛聞聲匆匆趕來。


 


謝臨淵薄唇微啟,骨節分明的手隨意一抬,吐出的字句卻裹挾著森然S氣。


 


「廳堂跪著的那些,拖出去斬了。一個不留。」


 


不是,他這彎子轉得也忒快了?!


 


我注意到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噎住一樣。


 


許久,他閉上眼,嘆了口氣。


 


「……慢著。」


 


聲音又沉下來。


 


「將這些誤國蠹蟲,剝去官袍,

打入詔獄,嚴加看管。


 


「沒有孤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


 


「如何處置……容後再議。」


 


「遵旨!」禁衛們面面相覷,卻不敢有絲毫遲疑,領命退下。


 


恰在此時,一陣穿庭風過,卷起零落的杏花,雪片般簌簌飄散。


 


風聲中,謝臨淵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不低,再次落入我的耳朵。


 


「還是…不S了。」


 


好像。


 


他在有意說予誰聽一樣。


 


16


 


日子像被抽幹了所有波瀾,一日復一日。


 


謝臨淵又冷冰冰的了。


 


於是,我便日日瞧著那攻略女對著空氣抓耳撓腮,不斷戳戳點點。


 


「哎,系統。」


 


她唉聲嘆氣,

百無聊賴地絞著帕子。


 


「你說我都快把三十六計翻爛了,他怎麼就油鹽不進呢?你當初不是說,上一個接手這任務的攻略女刷出過很高的好感度嗎?」


 


她煩躁地踱著步子,忽然一拍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嗯,你說得對,肯定還是路子不對,我得換個賢良淑德的路線。」


 


她開始全心全意扮演起一位賢良的好皇後。


 


她親自給謝臨淵選納了好幾位姿容出眾的美人,以充盈後宮。


 


接著,她又一頭扎進小廚房,日日親手熬煮大補的湯羹。


 


烏漆嘛黑的一碗,飄著可疑的菌菇…


 


可當她第三次連湯帶碗被謝臨淵面無表情地命人從書房請出後。


 


她決心撂挑子不幹了。


 


「系統!」她氣得跺腳。


 


「整整一百零七天!

一百零七天啊!好感度紋絲不動!這破任務誰愛做誰做!老娘不伺候了!」


 


吼完,她看著案幾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野菌湯,心疼得直抽抽。


 


「真是白瞎了這碗好東西…」


 


我看她賭氣似的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好幾大口。


 


「多鮮~山珍的味兒!活該他沒口福!」


 


可這福氣顯然不是那麼好消受的。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她臉色就開始發青,整個人暈暈乎乎。


 


「系統…我好像…看見我太奶了。」


 


說罷,她眼前一黑,軟軟地栽倒在地。


 


而就在她倒地的一瞬間,一股熟悉的巨大吸力再次攫住了我。


 


天旋地轉後,我又一次回到自己身體裡面。


 


骨頭縫裡都透著酸麻,

胃裡更是翻江倒海,火燒火燎般難受。


 


來不及多想,一個強烈的念頭驅使著我。


 


我要去見謝臨淵。


 


強忍著惡心,我胡亂披了件外衫,像做賊一樣。避開宮人,跌跌撞撞朝著書房的方向摸去。


 


月色朦朧,宮燈昏暗。


 


剛拐過一道爬滿藤蘿的宮牆夾道,又差點一頭撞進一個人的懷裡。


 


「娘娘?」


 


一個清朗中帶著訝異的聲音響起。


 


我暈暈乎乎抬起眼。


 


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溫潤。


 


竟然是謝清時。


 


「謝…宣王殿下?」


 


我下意識後退半步,穩住身子,努力壓下不適。


 


謝清時的目光在我臉上停頓片刻,眼神有些復雜,耳尖泛起了微紅。


 


他清了清嗓子,

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尷尬:「這麼晚了,娘娘去哪裡?臉色如此不好,可是身子不適?」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遊移,聲音更低。


 


「那日,在骊山湯泉,我們…」


 


我心頭猛地一揪。


 


那段模糊又曖昧的記憶瞬間湧入我的腦海。


 


要命,他怎麼突然提這個了?


 


「啊?湯泉?」


 


我瞪大眼睛,連連擺手:「殿下在胡說什麼呢?本宮不記得了。」


 


我語速飛快,不敢看他。


 


「本宮確實身子不適,先告辭了,殿下也早些安置。」


 


說完,不等他反應,我轉身就想溜。


 


「娘娘!」謝清時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


 


我眼前又是一陣發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娘娘當心腳下。


 


謝清時下意識伸手想去扶我:「娘娘當心腳下。」


 


耳邊就突然傳來了謝臨淵的聲音。


 


「皇後?」


 


此時我難受極了,語氣中透出明顯的不耐。


 


「幹嗎!」


 


黑暗裡,謝臨淵身子猛然一頓。


 


17


 


謝臨淵全然不顧一旁的謝清時。


 


他徑直將我抱起。夜風凜冽,我不禁打了個寒顫,他迅速將一件黑色披風覆蓋在我身上。


 


他抱著我,直接來到寢殿,將我摔在床榻上。


 


這下我更暈,更想吐了。


 


「嗯?舍得回來了?」謝臨淵著急吻我。


 


我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頭腦昏昏沉沉,感到惡心,伸手去推他。


 


「還推?


 


「難道是孤擾了你與那野鴛鴦月下訴衷腸的好事了?


 


他逼近身前,俯視著我,伸手要解我的衣衫。


 


「不…不行。」


 


我的抗議聲被堵在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嗚咽聲。


 


「想你…快瘋了。


 


「以後都依著你,好不好?」


 


我實在忍不住,吐了出來。


 


謝臨淵終於發現不對,額頭猛地抵上我的:「這麼燙?!你吃什麼了?」


 


「…蘑菇…湯…」


 


話沒說完,我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吐得一片狼藉。


 


他用力拍著我的背,聲音急得發顫:「吐!都吐出來!」


 


可我喉嚨像被堵S,咳得渾身抽搐,眼前發黑。


 


「該S!」


 


謝臨淵低罵一聲,猛地收回拍背的手。


 


下一秒,他的手指毫不猶豫地探進我嘴裡,狠狠壓向舌根。


 


「…別…嘔!」


 


我掙扎著想推開:「髒…」


 


「閉嘴!」


 


他吼斷我,手指又用力一壓。


 


「吐幹淨!髒不髒有什麼要緊?!」


 


「嘔——」


 


這下,我徹底吐空了,人也像被抽了骨頭,癱軟下去。


 


昏迷前最後聽到的,是他嘶啞的喊聲:「傳太醫——!!」


 


18


 


謝臨淵那兩根救命手指壓得太狠,我吐是吐幹淨了,人也徹底昏S過去。


 


再睜眼,已是三天後。


 


意識回籠,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


 


眼前一片清明。

看來攻略女毒蘑菇吃狠了,魂兒還在昏迷。


 


我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也好,這殼子暫時又歸我管了。


 


養病的日子無聊,全靠耳朵收集信息。


 


伺候的宮女太監以為還以為我迷糊著,說話不怎麼避諱。


 


「陛下又召見了靈臺郎,似乎在紫宸殿論道呢。」


 


「噓!少議論,聽說煉了不少丹…」


 


「陛下這幾日批折子都到後半夜,案頭總供著三清像…」


 


「午膳又隻進了些清粥,或許是要齋戒…」


 


靈臺郎?煉丹?齋戒?三清像?


 


我躺在榻上,指尖無意識捻著被角。


 


謝臨淵什麼時候開始信道求仙了?還齋戒?


 


難道是他又要回歸那個動輒擰人脖子的暴君了?


 


他嫌S人不夠過癮,想求個長生不老,千秋萬代地S下去?


 


這念頭荒謬又帶著點詭異的合理,激得我後背竄起一絲涼意。


 


正胡思亂想,殿門被推開,一股清苦的藥味先飄了進來。


 


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走近,玄色常服,正是謝臨淵。


 


他手裡端著藥碗,揮退了要上前伺候的宮人。


 


「醒了?」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直直坐到榻邊。


 


我努力扮演虛弱,低低「嗯」了一聲,目光卻忍不住瞟向他。


 


幾日不見,他眼下似乎有淡淡青影,下颌線繃得有些緊。


 


白玉藥勺舀起漆黑的藥汁,遞到我唇邊。動作不算溫柔,但很穩。


 


「喝。」命令式,不容置疑。


 


我順從地張嘴,可藥苦得忍不住蹙眉。


 


他喂藥的動作頓了一下,

下一勺送到唇邊時,藥汁似乎沒那麼燙了。


 


一碗藥見了底,他放下碗,拿起旁邊溫熱的布巾,很自然地替我擦了擦嘴角。


 


我臉一紅。


 


我趕緊扮演起後穿越來的攻略女,脫口而出:「陛下…近日似乎清減了些?政務與修道,都很耗神吧?」


 


話一出口就後悔,夾得還不夠狠。


 


果然,謝臨淵擦手的動作停住。


 


他抬眼看我,無形的壓力沉沉落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這般靜靜看著我,像是怎麼也看不夠。


 


「清減?」唇角微勾,像是嘲諷,又像是別的什麼。


 


「耗神?你倒聽得仔細。」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迫人的氣勢瞬間更重了。


 


「不過——孤很好奇。」他慢悠悠地說著,

每個字都敲在人心上。


 


「你昏睡這幾日,醒來的你…又像是換了個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身體靠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在耳語:「告訴孤,你好奇孤是想求長生,還是…」


 


氣息拂過耳廓。


 


「…還是想探孤是不是在求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嗯?」


 


心念急轉,我強作鎮定,裝作委屈道:「陛下在說什麼呢~妾身隻是擔心陛下龍體啊…」


 


謝臨淵挑起了眉,眼裡全是笑意,隨即收回身體,重新坐直。


 


「不懂也好。」


 


他放下布巾,站起身來。


 


「眼下這樣,就夠了。好生歇息吧。」


 


他丟下這句話,玄色的衣袍拂過榻邊,轉身就要走。


 


下一秒,他說出一句讓我震驚許久的話。


 


「一會把丹藥吃了,補身體。」


 


啊?天S的!


 


我怎麼也要吃?


 


19


 


夏祭剛過,紫宸殿的書房就遭了殃。


 


聽說謝臨淵發了好大的火。


 


原來是那位深居簡出的靈臺郎把丹煉砸了。


 


也難怪,那丹顆顆圓潤飽滿,寶光瑩瑩,瞧著是仙家至寶的模樣。


 


可每一顆都硬得像鐵丸,苦得賽過黃連。


 


我也真真看不明白了。


 


這種求長生的藥丹,謝臨淵給我吃作甚?


 


好在身體恢復後,攻略女很快醒了,我也就淺嘗了一顆。


 


秋風一起,攻略女那點耐心徹底見了底,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焦躁得不行。


 


她每天都在衝系統嚷嚷。


 


「系統!這破任務老娘不伺候了!再搞不定他,我立馬換人——」


 


「這暴君,真的太搞心態了!」


 


也確實,那飄忽不定的好感度,像在戲耍人心。


 


攻略女明明去得一天比一天勤,卻總耷拉著臉從書房回來。


 


而我比她更早察覺了一絲異樣。


 


先是我的手指,在光下透出微不可察的虛影。


 


接著是雙腿。


 


某天,它們在我眼皮底下,一眨眼的功夫就消散了。空蕩蕩的裙擺垂落,那裡什麼也沒有了。


 


那時候,我猛地懂了。


 


不是離開,是抹除。


 


這方天地,正在將我徹底清退。


 


清退之後,我會去哪兒?


 


一片混沌?還是攻略下一個人?


 


大概…是再也見不謝臨淵了吧。


 


意識到這點,一股遲來的、洶湧的不舍,猛地攥緊了心髒。


 


多想…多想再回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