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急忙趕去機場要坐最近一班的飛機回北京。
外公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很小的時候，我父母就出車禍走了。
是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全力支持我畫畫、學設計，追求夢想。
我卻選了離家一千多公裡的美院，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
愧疚和著急差點要把我淹沒了，終於趕到機場，我衝著最裡面的登機口，大步跑了起來。
路過一個角落卻撞見一群人在欺負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小男孩。
好幾個成年人把他團團圍住，嘴裡罵著刺耳難聽的髒話。
還有人上前撕扯他的外套，朝他身上砸東西，甚至把喝了一半的咖啡直接潑在他胸口。
他卻隻是後退了兩步，低頭紅著眼眶一言不發。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調轉方向衝進人群裡，把他護在身後。
「你們再動他一下試試！信不信我馬上報警！」
「這樣欺負一個孩子，你們還是人嗎？！」
「關你屁事啊！給我滾開點，今天我們就要找他算賬，除非他現在答應退出組合！」
一個空飲料瓶重重砸在我頭上。
「夠了！」
真是忍不了一點了，這都是什麼玩意兒啊？
我深吸了兩口氣，在腦海中組織了一下畢生所學的罵人詞匯。
撸起袖子，把地上的瓶子垃圾抱了一堆用力朝他們灑過去。
像植物大戰僵屍裡的豌豆射手一樣，全面開炮！
「你們這些傻 x，xxxx！」
「你們算什麼東西？陰溝裡跑出來的惡臭黑粉是吧？他怎麼樣輪得到你們來管了？
你們算哪幾根蔥？」
「拍，繼續拍，就你們會拍嗎？」
「我也把你們的罪行拍下來發給警察，公共場合尋釁滋事！剛好到時候抓人方便人臉識別！」
他們見我這兇猛彪悍的架勢，一下子都熄了火。
都怕被我拍到臉，沒一會兒就全跑完了。
「姐……姐姐，你沒事兒吧？」
我轉過身，看到身後的他。
衣服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汙漬，還在往下滴水。
他的牙齒緊緊咬住下嘴唇，都滲出血來了。
「我沒事，你別跟那些傻 X 一般見識，以後再有這種事，你就像我一樣直接開罵反擊！」
「謝謝……」
我著急趕航班，來不及仔細詢問安慰他。
隻能直接把他的髒外套扯下來脫了，把行李箱打開胡亂找了件自己的黑色羽絨服披在他身上。
小孩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衣領裡，眼淚大顆大顆地滴下來，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是他連哭，都那麼安靜。
我無奈，隻能上前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咱們不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你是年輕偶像？好厲害啊！」
「你叫什麼名字？以後我就是你的頭號忠實粉絲。」
7
「叮！本次航班緊急提醒：許嘉言小姐，周南生先生！請你們馬上登機，B25 號登機口即將在十分鍾後關閉。」
壞了！
我把口袋裡的 MP3 塞進他手裡，裡面在單曲循環郭頂的「保留」。
一路上我都是哭著聽這首歌來的。
「小孩，
你聽會兒歌，心情會好起來的，快打電話讓你爸媽來接你啊。」
「我先走了！」
來不及告別，我對著登機口一路狂奔。
「喂......」
也沒顧上他在身後喊我。
我一路火花帶閃電衝進去，可是還得過安檢。
等我走完流程狂奔到那裡的時候，隔著厚厚的透明玻璃牆，我眼睜睜看著那架飛機在我眼前滑行、起飛。
帶走了我及時趕回去見外公的希望……
我強忍著害怕的情緒，趕緊去服務臺詢問。
「不好意思小姐，最近一趟飛往北京的航班，在凌晨五點四十。」
「好。」
「我也要一張。」
背後稚嫩的聲音響起，是那個小孩。
他背著大大的書包，
身上還穿著我的女士羽絨服，大口喘著粗氣。
原來他就是廣播裡喊的周南生……
我們一起坐在登機口，一股十分不安的感覺籠罩著我。
我在心裡一直默默祈禱著：「外公，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來，求你了……」
小孩坐在我身邊，一直沒說話，隻是默默把我的 MP3 耳機塞了一邊在我耳朵裡。
「在不同的遭遇裡我發現你的瞬間
有種不可言說的溫柔直覺
在有限的深夜消失之前觸摸你的臉
我情願這是幻覺，也不願是種告別。」
空蕩蕩的候機大廳就剩下我們兩個人。
都懷著傷心的心事，眨著紅腫的眼睛。
我們靠在一起聽著歌，
不小心就睡著了。
朦朧中感覺他把外套脫下來蓋在了我身上。
又抓起袖口輕輕擦拭了我湿潤的眼角。
凌晨四點二十，手機鈴聲響起。
「嘉言，你外公……他走了。」
「對不起舅舅……對不起，我錯過了回去的飛機……」
「有什麼事能比回來見外公最後一面還重要？你也太不懂事了！」
「我……對不起。」
我緊緊握著手機，一時忘了聲音是從半邊耳機裡傳出來的。
想起外公蒼老又慈愛的臉，一股不可言狀的痛苦緊緊包裹住了我。
身上瞬間被抽空了一樣，我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姐姐，
你是為了幫我，才錯過了回去見外公的航班嗎？」
我說不出話來，眼淚瞬間就像大雨滂沱，淋得我整個人，潰不成軍。
8
「叮！乘客朋友們，飛往北京的 F132 次航班已經開始登機了。」
我想開口和小孩道別，卻發現自己臉上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眼睛也腫得快要睜不開。
算了，實在太狼狽。
我拖起行李箱就走了，一時忘了我們是同一趟飛機。
渾渾噩噩地安檢、登機、放行李。
剛坐進角落的位置裡，我又忍不住把臉藏進衣服裡抽泣。
在這個世界上，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天大地大，再也沒有人會等我回家了。
我沒注意有道緊張又關切的目光一直在盯著我。
飛機落地，
艙門打開的那一刻，我的手裡被塞進一張小紙條。
「姐姐，真的抱歉，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害你錯過了回去見外公的航班。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鄒巴巴的紙條上，寫了滿滿的對不起。
真是一個傻小孩，他明明什麼也沒做。
我擦幹淨眼淚鼻涕，揉開哭痛的雙眼，決定追出去找到他。
機艙外，他居然也在等我。
「對不起……姐姐。」
他竟然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小孩！噢不，周南生！你給我聽好了，這件事不是你造成的！你沒做錯任何事你明白嗎？為什麼要一直反復道歉，錯的明明是他們！」
「你是不是永遠隻會為別人著想？所以哪怕他們那麼過分你都不反擊？
」我的聲音激動又沙啞。
他抬起頭，對上我的目光，眼底好像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
我無奈地搖搖頭：「周南生，你以後可是要當國際巨星的人，你要變得很強大知道嗎？以後會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歡你支持你的！」
「真……真的嗎？」
「包真的！相信我的眼光！等你火了，也許我連見你一面都得排長隊呢！」
他忍不住笑了，氣氛終於輕松了一點。
「你一會兒怎麼回家？」
「我……我自己坐地鐵回去就行。」
「不行！」
剛經歷了那麼過分的事情，也沒人管管，還得自己一個人回家，這做家長的心也太大了。
「手機借我一下。」我朝他伸出手。
「喂，
你好，是周南生爸爸嗎？你現在有時間的話最好來北京機場接他一趟，昨晚發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我是……我是圈內的制片人，以後會有機會合作的。我用我專業的眼光向你保證，這孩子以後必定大紅大紫，星途無量。」
「你們做家長的真應該多上點心！你要是沒時間照顧他，最好給他找個彪悍點的男助理天天陪著，熬過這段時間他一定會大火的！」
小孩的眼眶又紅了，我拉著他進了機場的咖啡廳，給他點了一杯熱牛奶。
「我陪你等到你爸來，再去見我外公。」
「今天的事，回去睡一覺就忘了吧，如果我外公在天上能有感應，他一定也會支持我這麼做的。」
「你別老皺著眉頭，大明星不是都得做表情管理的嗎？粉絲肯定想看你開心的樣子。
」
我把五官擠成一團，想逼自己給他示範出一個笑臉。
可是哭了一晚上的臉，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姐姐，謝謝你。」
9
後來的 14 歲的周南生身邊，終於有了一個形影不離的高大男助理。
19 歲的許嘉言，也回到學校一心扎進了學業裡。
我們走在各自不同的路上，卻似乎有著一樣的孤單。
沒有了家的我，假期總會同時做好幾份兼職，好像把時間全都填滿，就可以不用停下來想家了。
畫畫的時候，腦子裡總會不自覺地浮現出小孩那雙隱忍又寫滿了故事的眼睛。
偶爾他也會突然給我發個消息。
有時候是下課後的晚霞，有時候是他考高分的試卷，也有公交車外的風景……
小孩還是這樣，
話很少。
我們雖然沒有見面，卻好像一直在默默陪著對方。
他真的好努力啊，每天放學要坐兩個多小時來回的公交車去上補習班，周末還要趕飛機去外地的公司參加各種練習。
熱搜上漸漸地開始經常出現他的名字，他付出的萬分努力，終於慢慢被越來越多的人看見了。
一晃四年過去，我也如願拿到了法國國立高等服裝設計學院的碩士 Offer。
可是那個暑假，小孩又出事了。
他的造型團隊裡混進了對家的奸細。
故意把他的活動造型做醜，又私底下偷拍了他很多張私照進行銳化、PS 加工。
再發到網上鋪天蓋地地宣傳。
短短幾天時間，他就被冠上了莫須有的醜男稱號。
熱搜視頻裡記者追著他咄咄逼人：「網友都說你長得醜還搶 C 位？
你怎麼看？」
十八歲的周南生站在刺眼的聚光燈下，驚慌失措。
「也許我.......不夠好看。"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但我會努力......"
我氣得差點把手機摔爛，當晚就把我的學歷和十幾本設計大賽的獲獎證書編好簡歷發給他的工作室。
小孩，姐姐隻能再幫你一次了。
我發了消息給他：「我學校九月開學，在這之前我來做你三個月的造型師。」
10
隔了四年再一次見面，他居然已經比我高出半個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