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睜開,看向他的眼神帶著憐憫:


 


「你難道不知道,你之前的不幸就是父母的貌合神離造成的嗎?」


 


我曾費盡心思想要將他從廢墟中救出來。


 


沒想到他早已甘願在廢墟中沉淪。


 


他說得沒錯。


 


有些東西確實是基因裡自帶的。


 


但不堪的從不是我。


 


而是他自己。


 


6


 


顧行川大概沒想到,自己唇槍舌戰輸出了這麼多,換來的卻是我如此反應。


 


他愣住了。


 


連帶捏住我下巴的手都松了力道。


 


我趁機逃脫他的桎梏。


 


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良久。


 


他再度開口:


 


「你別忘了,這些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顧家給的?


 


「你處心積慮、卑躬屈膝地討好我這麼多年,不就是想要顧夫人的位置嗎?」


 


「奉勸你,別逞一時之快,到頭來,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我可以保證,你隻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顧夫人的位置就永遠是你的。」


 


「何況,淼淼還是你唯一能無話不談的朋友。」


 


他越說越有底氣,表情也逐漸恢復了從前冷漠疏離的模樣。


 


仿佛剛剛大動幹戈的是他的另一個人格。


 


我停下動作。


 


誠然,這些年在外人眼中,顧家確實如同我的衣食父母。


 


就連顧行川都不知道,從我拿到第一次稿費開始,顧家給我的每一分錢,我都沒有再動過。


 


至於他說的,在他身上的那些付出。


 


他以為可以借此拴住我的東西。


 


反而是加速我決心離開的。


 


近二十年對他的照顧,說句當牛做馬也不為過。


 


但沉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


 


離婚不是遺憾和吃虧,而是新的開始。


 


「是誰都不行,尤其是她。」


 


「顧行川,離婚我是認真的。」


 


「不勞你替我權衡利弊。」


 


「我想這段時間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想清楚後隨時聯系我。」


 


「我希望越快越好。」


 


說話間,我也收拾好了自己的生活必需品。


 


在顧行川的怔愣中,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7


 


樓下。


 


我遠遠就看見一輛炫酷的黑色勞斯萊斯幻影。


 


吸引我的不是車。


 


而是車身上的橫幅:


 


【〖燈下黑〗劇組接送夕顏老師專用車。


 


粉紫色的橫幅下方,還有四個小字。


 


【熱烈歡迎。】


 


我腳步頓了下。


 


而後,一個男人突然闖進視線。


 


對方看起來也是剛二十出頭的年紀。


 


他捧著花,小跑到我身旁。


 


臉上洋溢著喜悅和興奮的笑容:


 


「你就是夕顏老師吧?」


 


「我之前在線上跟您對Ṱũ̂ⁿ接的制片人,林嘉淮。」


 


「很高興見到您!」


 


說著,他伸出右手。


 


我略微揚眉。


 


對方之前在線上跟我溝通時,我隻覺這個人的聲線清凌凌的。


 


挺有少年氣。


 


卻不曾想本人的面容也如此少年。


 


我伸手和他輕輕一握。


 


忍不住出聲:


 


「林制片還真是年輕有為。


 


他聽出了我的話外之音,笑得越發明朗。


 


「這話應該我來誇夕顏老師才是。」


 


「您真是集美貌與才華於一身。」


 


他的五官生得精致又立體,黑眸深邃,鼻梁高挺,再搭配上那張自然粉嫩的唇。


 


唇紅齒白,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


 


明明是有些誇張的詞匯。


 


卻硬生生被他說得無比真摯。


 


我莞爾一笑,跟著他走到車前。


 


心間的陰霾不知是因為傾灑下來恰到好處的陽光,還是眼前這個討喜的少年。


 


竟被盡數驅散。


 


「既然是同事,不必這麼生疏。」


 


「叫我溫顏或者夕顏就好。」


 


「一口一個您、老師的,我還真不習慣。」


 


對方替我打開車門,

手掌自然地撐到我頭頂。


 


做這些時,還不忘點頭。


 


「溫顏你好,我是林嘉淮。叫我小林就行。」


 


小林是個很善於社交的人。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一直在主動尋找話題。


 


既不會讓我感到無聊,又不會令人覺得尷尬。


 


不知不覺間,車子就平穩地駛近目的地。


 


車被緩緩停下,林嘉淮轉過頭。


 


「我們到啦。」


 


我點點頭。


 


正打算應聲。


 


忽然,車窗外傳來一道沉悶的雷聲。


 


然後是雨滴砸向車身,劈啪作響的聲音。


 


手機上,也猛地跳進兩則消息:


 


【離婚登țūₒ記我已經線上提交了,一個月後的今天。十點,民政局。】


 


【誰不來誰是狗!


 


我垂眸,手指迅速敲擊:


 


【好。】


 


抬頭,撞上林嘉淮直勾勾盯著我的黑眸。


 


與我對視的瞬間,他的臉迅速爬上紅暈。


 


隨即迅速別開眼,抬手摸了摸耳根。


 


「咳咳,下、下雨了……」


 


我一時愣住。


 


熟悉我的讀者都知道,我筆下所有男主有一個共性:


 


都會對女主臉紅。


 


曾經有讀者問過我為什麼會如此熱衷寫這個細節。


 


彼時,我回復道:


 


一是這種純真純真反應容易激起讀者對初戀或心動時刻的回憶,產生情感共鳴和代入感。


 


二是當高冷、強勢或成熟的男性角色因女主產生臉紅反應時,會形成強烈的反差,增強角色魅力和劇情張力。


 


沒有人知道,我筆下的男主都是以顧行川為原型。


 


每個男主,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影子。


 


而我,是因為從沒見過顧行川臉紅的樣子。


 


才塑造了無數個會臉紅的男主。


 


但這一刻。


 


我似乎看到了我筆下男主具象化的樣子。


 


不再是顧行川的影子。


 


是每一個被我用文字留在另一個平行世界中的獨立個體。


 


8


 


劇組的拍攝在即。


 


特意包下就近的酒店,供包括我在內的工作人員入住。


 


停車場距離酒店大堂還有百來米的距離。


 


雨越下越大。


 


林嘉淮從中控臺儲物箱拿出一把雨傘。


 


兩秒後。


 


我這邊的車門被打開。


 


黑色的傘面將豆大的雨點隔絕在外。


 


林嘉淮撐著傘,整個人立在雨中。


 


「愣著幹嘛?來啊。」


 


我下車,抿了抿唇:


 


「一起撐吧,這樣你會著涼的。」


 


林嘉淮一手將傘調整到合適的角度,確保我整個人都不會被淋到,一手渾不在意的揮:


 


「單人傘,咱們一起都得被淋湿。」


 


「放心吧,我平時有健身的,身體還不錯。」


 


「淋點雨不算什麼。」


 


說著,他將傘柄遞過來。


 


剎那間,我想起從前的無數個雨天。


 


我就是如他這般,寧願自己淋雨,也不舍得顧行川被淋湿一絲一毫。


 


鬼使神差地,我沒再拒絕,伸手接過傘。


 


遞交過程中,他極有分寸地避免與我的手指碰到。


 


餘光中,他的耳根卻悄悄紅了。


 


被林嘉淮帶著辦理入住時,偶遇了一撥西裝革履的男人。


 


林嘉淮停下腳步,和他們交流。


 


我這才知道,林嘉淮不僅是這部戲的制片人。


 


還是我書中男主角的扮演者。


 


我頓時有種魔幻的感覺。


 


誰家帶資進組的男主會又當司機又幫忙拎包,跨越幾百公裡去接一個臭寫文的啊?


 


即使我不混圈不追星。


 


但從小所處的環境,讓我對圈內的某些規則略有耳聞。


 


冷不丁地,有個念頭騰空而起。


 


眼前閃過兩個大字:


 


快跑。


 


隻是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


 


幾乎就在我轉身想走的下一秒。


 


林嘉淮結束了交談。


 


他無比自然地走過來,居高臨下。


 


「怎麼了?

是有什麼東西落車上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此刻他在我眼中……


 


不再是那個單純熱情的少年形象。


 


而像一頭洪水猛獸。


 


或許是我的表情太過明顯。


 


林嘉淮微微皺了下眉,「怎麼這個表情……」


 


我抬頭,單刀直入:


 


「我頭一次做跟組編劇,別的劇組也會讓男主親自接原作者嗎?」


 


他被噎了一下。


 


隨即下意識搖頭,「當然不。」


 


「通常情況下,劇組挑選主演,會綜合考量。」


 


「一般會選擇自帶話題和帶著粉絲體量的。」


 


「也就是我們俗稱的明星。」


 


說到這,他眼眸一彎。


 


「但我不一樣!」


 


「燈下黑是我的第一部作品。」


 


「我不是明星,而是老師你的粉絲。」


 


「因為喜歡,有幸買下了幾部你書的影視版權,包括眼下這個。」


 


「燈下黑是你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歡的一部,於私,我並不放心別人來演繹書中謝清晏。」


 


「不過您放心,我也是正兒八經學表演,科班出身的。」


 


「至於接您,也是我自告奮勇的。」


 


林嘉淮生怕我誤會似的,語氣又急又快。


 


連尊稱都重新冒出來了。


 


我沉默了很久。


 


半晌,才重新找回聲音。


 


「也就是說,你不僅是制作人、男一號,還是這個項目最大的投資方,金主爸爸?」


 


林嘉淮忙不迭地點頭。


 


「這些身份你了解一下就好,

不必放在心上。」


 


「隻要記得我是你的粉絲,如假包換!」


 


眼前的他似乎重新恢復了人畜無害的模樣。


 


我嘆了口氣。


 


難道離開顧家那把破傘,外面的世界真的沒有雨?


 


9


 


外面的世界或許還是有雨的。


 


但林嘉淮真的是我的書迷。


 


他對我筆下的每個人物都有獨到的見解,總能侃侃而談。


 


甚至會記住我自己都不小心忽略掉的某些劇情細節。


 


精準而簡潔地提出自己的建議。


 


這大大提高了我的工作效率。


 


而不同於面對我時容易害羞又率真的大男孩模樣。


 


對劇組其他工作人員時,他又展現出絕對的領導力。


 


整個劇組在他的帶領下,氛圍和諧,各項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一轉眼,一個月過去了。


 


到了我和顧行川約定好去登記離婚的日Ṫū⁷子。


 


我早早跟劇組請好了假。


 


掐著點到達。


 


半小時後,就在我耐心告罄準備離開時。


 


門口才出現熟悉的身影。


 


桑淼淼挽著顧行川的手臂,正溫溫柔柔地說著什麼,笑容甜蜜中帶著討好。


 


而顧行川的臉上一如從前對我時那般冷漠。


 


抬眼間,和我四目相對。


 


他的臉色緩和了下,隨即又想起什麼,重新繃緊。


 


一直到領證的窗口,工作人員按照流程詢問我們關於婚內財產的分割。


 


他才掀起眼皮,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


 


「什麼婚內財產?她渾身上下都是我的。」


 


「一條養不熟的白眼狼,

還想分走我顧家的錢,做夢。」


 


「淨身出戶,愛離不離!」


 


聞言,工作人員公事公辦地轉頭,詢問我的意見。


 


我點頭,「就按他說的寫協議吧,我沒有異議。」


 


我比誰都清楚,顧行川隻是個手心朝上的二代。


 


與其為爭他那三瓜兩棗長久地被耗著,不如快刀斬亂麻。


 


話落。


 


顧行川的臉色驟變,咬緊牙關,渾身戾氣暴漲。


 


我不明白他的戾氣從何而來。


 


也無暇了解。


 


直到鮮紅的證件到手。


 


我一顆心才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窗外,是桑淼淼伸長了脖子往裡探的身影。


 


我勾了勾唇。


 


停頓的一秒鍾,被顧行川叫住:


 


「溫顏,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可以把離婚證燒了,對外,你依舊是顧少夫人。」


 


這下,我是真的笑出了聲。


 


轉頭,對上他的臉。


 


「現在應該稱呼你為小顧總了。」


 


「顧家挺大的家業,作為繼承人,還是多了解了解法律吧。」


 


「避免傳出去笑掉別人大牙。」


 


顧行川被我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咬著牙道:


 


「除了這個,你沒有別的想對我說?」


 


我點頭。


 


與他錯身而過的瞬間,又被小跑而來的桑淼淼叫住。


 


她好像很為我惋惜,作不食人間煙火的悲天憫人神狀:


 


「顏顏,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我挑了下眉。


 


這兩人不愧是一對。


 


腦回路怪異得如出一轍。


 


我當然不會留下來聽她的廢話,徑直走出了民政局。


 


一路走,一路將顧行川的聯系方式盡數拉黑。


 


二十多年的隱忍、苦難,在這一刻被徹底封存。


 


從此世界在我面前,指向我想去的任何地方,我完全而絕對地主導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