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條路你既能走,那這就是你的路。


「你安安心心走下去就是。」


 


她的話神神叨叨,我也聽不大明白。


 


隻知道,少陽山滿山神明作證。


 


從此以後,我不再是叫阿斐的傀儡人偶。


 


而今,我是一個叫華顏的人族小姑娘了。


 


……


 


我重回少陽山,告訴女觀,有人想娶我。


 


我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女觀讓我去祖師爺面前求籤。


 


求什麼籤呢?


 


求如意郎君麼?我從未想過要有姻緣。


 


我抱著籤筒,在蒲團上從日升坐到日落。


 


終於明白。


 


做人,要從心啊。


 


什麼一生一世都是虛妄。


 


周行很好,

此時此刻,我願意同他在一起。


 


10


 


天街燈火,耀如星河。


 


元宵節的許多燈籠並未摘下。


 


周行拉著我的手,從街頭逛到街尾。


 


我本想與他說偶人阿斐的事。


 


但他那麼高興,眉眼躍著金光。


 


我便又膽怯地退縮了。


 


明日,明日吧。


 


我隻知道做人要從心。


 


但女觀和祖師爺都沒告訴我。


 


做人還會後悔。


 


我不該貪戀周行的好,跟他成婚。


 


以至於,把我和他,都弄得這般為難。


 


偶人阿斐曾經被拋棄過,那恐懼深深地烙印在心底。


 


我怕周行知道了我的身份ţũ³,他護著我,與玄麟司決裂,背棄自己的信仰。


 


我也怕,

他不護我,大義滅親。


 


將我交付出去。


 


從此,華顏又變成了偶人阿斐。


 


我寧願被天雷再劈一次,也絕不願面對這樣的境地。


 


……


 


回到住處,老蒼頭迎了上來。


 


說是玄麟司的謝掌司派人給我送了一車東西。


 


一箱各色寶石,一箱金玉首飾。


 


還有百蝶錦、月鮫紗等華貴布匹。


 


零零總總,寶光熠熠,將整個暗室都襯得明亮起來。


 


我的呼吸滯住,慌亂抬眼去看周行。


 


卻見他神情平常,還饒有興趣地繞著那些東西轉了一圈。


 


笑著對我說:


 


「聽聞娘子救了掌司夫人,但這謝禮未免也太豐厚了。」


 


我緩了口氣。


 


「明日送回去吧。

我實不敢當。」


 


多年前,我和謝無疾第一次來天都的時候,他並未送過我任何東西。


 


我還以為,他並不知道我的喜好。


 


卻原來,隻是不放在心上而已。


 


眼前這些東西我都很喜歡。


 


十年前,倘若能得了其中的一件,我都能歡喜瘋了。


 


隻可惜,陰差陽錯。


 


而今再送,人是錯的,時間也是錯的。


 


11


 


周行這兩日很忙。


 


卯時過半,我送他去上值。


 


天色灰蒙蒙的,風很大。


 


他上了馬,俯身摸摸我的臉。


 


「回去吧。等我歸家給你捎曹家的酥酪。」


 


我點點頭。


 


就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樣。


 


又開始下雪了。


 


我討厭下雪天。


 


謝無疾拋棄我是在下雪天。


 


我要離開周行,也在下雪天。


 


幸而,二月已來,眼前便有雨雪,春滿花枝的暖日也很快就到。


 


我已做了決定。


 


隻要我不在了,周行的難題就解除了。


 


我並不是不要他。


 


我會悄悄給他寫信,告知他始末。


 


告知他,在哪裡能找到我。


 


離了天都,我們還是有機會見面的。


 


臨走前,我還要做一件事。


 


我揣著周行給我的銀匣子上了馬車。


 


他知道我喜歡漂亮衣服和首飾。


 


他的俸祿,全用來裝扮我。


 


我不要衣服和首飾了。


 


我要把他的東西全部打理起來。


 


縱然我不在了,我也要他從裡到外,

都穿著我給他置辦的衣裳。


 


……


 


馬車停在天衣坊的時候。


 


一道悶雷突然在頭頂炸響。


 


我心裡莫名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天衣坊的掌事將我迎到閣樓上。


 


「您且慢坐,男子的衣衫,我馬上給您送來。」


 


茶是峨眉雪,剛喝了半盞,就聽到有人推門進來。


 


意想不到,竟是宋思韻。


 


她臉色不太好看,眼下帶著脂粉都遮不住的青黑。


 


看到我,她冷冷一笑,臉色越發難看。


 


「果然是你,陰魂不散!」


 


我要離開天都了,並不想跟她爭執。


 


「掌司夫人認錯人了吧?」


 


「認錯?謝雲庭特意拿了塵世鏡去照你,你以為我不知情!


 


「他給你的禮物都送了一車!」


 


她眸中冒出火光,抡起茶盞朝我砸過來。


 


「小妖精,都這麼多年了,還勾得謝雲庭念念不忘!」


 


我退了一步避開,靜靜看向她。


 


「你特意過來,就是為了告訴我,你這些年過得很不如意。


 


「你雖嫁給了謝無疾,卻沒有得到他的心?」


 


宋思韻被我激得臉色大變。


 


「你以為他有多在意你?


 


「當年我對他說,你身懷魅術,善蠱人心。他幾乎沒有猶豫就相信了。


 


「後來,他把你丟在那破廟裡不聞不問。


 


「這就是你們數年來的相濡以沫?」


 


我神色平靜。


 


「你說的我都知道。」


 


誠然有宋思韻的撩撥,但謝無疾他變心在先。


 


是他先動了念,之後的事情,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你放心,不會有人跟你搶。他永遠都是你的夫君。」


 


宋思韻對我恨恨地笑。


 


「可你又回來了,叫我如何安心?


 


「上一回,傀儡阿斐血洗京都,謝雲庭不得不S妻證道。


 


「這一次,你說他會怎麼選呢?」


 


說完,宋思韻搖了搖手上青鳥狀的小銅鈴。


 


「還沒察覺到麼?你身體裡的妖力快要不受控制了。」


 


我愣了下。


 


「你做了什麼?」


 


她晃晃手裡的鈴鐺,得意地笑。


 


「此物是玄麟司的異寶。它能讓妖物現形,迷惑其神智,令其狂性大發。


 


「謝無疾不是想要你麼?


 


「我倒要看看,你變成妖了,

他還怎麼要你!」


 


一股黑紅妖氣驟然撞開窗扇。


 


狂風大作,將那銅鈴卷了過去。


 


「哈哈哈哈,沒想到焚音鈴竟在此處!」


 


「天不絕我!今天我要你們所有人,都變成我的腹中餐!」


 


聲音有些熟悉,竟是之前元宵夜,茶館裡的那隻狐妖!


 


它是怎麼逃出來的?


 


12


 


焚音鈴看起來很邪門。


 


狐妖得了它,妖力大漲,但隨之而來的S戮獸性,也完全無法控制。


 


黑色妖霧很快佔滿整個天衣閣。


 


哭喊聲尖叫聲伴著濃鬱的血腥味傳來。


 


宋思韻臉色變得蒼白。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門口。


 


「出去誅妖!」


 


她哭喊著:「我不會!你放手!


 


我又問:「謝無疾什麼時候到?」


 


按照宋思韻的計劃,應該是我變成無智的妖物肆意S人,犯下血案。


 


而後匆忙趕到的謝無疾,將我抓個正著。


 


宋思韻:「我、我不知道……這裡距離玄麟司不遠,他應該很快就到。」


 


一邊說著,趁我不注意,她從衣袖裡掏出一枚金符來,狠狠砸到我臉上。


 


「去S吧!」


 


那符咒碰到我的額頭,跟著落在地上,毫無動靜。


 


宋思韻愣住。


 


「怎麼會、怎麼會沒用?」


 


直到現在,她還沒看明白,我根本不是妖。


 


那些誅妖之物,對我也沒有任何用處。


 


但她提醒了我。


 


「你的護身法器呢?通通拿出來。


 


她今天特意來找我的麻煩,肯定做好了萬全之策。


 


宋思韻慌了神,「你想做什麼?」


 


她不配合,我隻能自己動手,把她身上的法器都搶下來。


 


她趴在地上,恨得雙眼通紅,淚水流出來。


 


「謝斐——你敢如此對我!」


 


我回頭看著她。


 


「若你因此S了,皆是自己咎由自取。」


 


13


 


我知道這其實不關我的事。


 


我已經決定要離開天都了。


 


我應該立刻就走。


 


但我到了樓下,又轉身回去了。


 


我是華顏,人族的小姑娘。


 


我很感激少陽山的女觀給了我重生的機會。


 


那麼,如果我現在能救下人族的性命,也算是遙遙報答了吧?


 


……


 


我又看到了火光,和血光。


 


火勢轟然,照徹天穹。


 


我全身的骨頭好像都被碾碎了。


 


不能睡,阿斐不能睡。


 


阿斐還要……對,給謝無疾,拿藥……


 


身邊有聲音亂糟糟的,好像有人在說:


 


「她S了二十三個藥農,罪無可恕!」


 


我沒有啊。


 


我著急起來。


 


我來舊雨樓,是為了給謝無疾拿藥。


 


他受了重傷,要用血菩提,可舊雨樓樓主不願意幫忙,我隻好趁夜來偷。


 


我知道這樣不對,但謝無疾的命是最重要的。


 


我們日後,會重重報答他們的。


 


可是那夜,

舊雨樓S了二十三個藥農。


 


「現場,隻有傀儡絲線的S人痕跡。」


 


我被關進鎮獄裡。


 


一遍又一遍地搜魂。


 


那比全身的骨頭都碎成齑粉還要痛。


 


無數次我想一S了之,S了就不用痛了。


 


可謝無疾還在等我。


 


阿斐沒S人。


 


阿斐是謝無疾的人偶,阿斐不會S人的。


 


後來的後來,謝無疾終於把我從鎮獄裡帶出去。


 


他神色藏在陰影中看不清晰。


 


微涼手指摸了摸我的頭發。


 


啞聲說了句,「阿斐受苦了。」


 


我把臉貼到他的掌心,輕輕蹭了蹭。


 


阿斐啊,最好哄了。


 


隻要一個貼貼,阿斐自己就消氣了。


 


後來,傀儡阿斐被傳言,

惡貫滿盈,為禍京都。


 


沒多久,就被送往千裡外的破廟,自生自滅了。


 


14


 


「娘子!」


 


「華顏!」


 


我聽到周行的聲音。


 


有人在火光中衝了過來,把我抱在懷裡。


 


他抱得那麼緊,他的懷抱很溫暖。


 


身上苦艾草的清香,霎時間把我從噩夢裡救了出來。


 


……周行?


 


對,我已經嫁人了,周行是我的夫君。


 


我靠在他懷裡,安心地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我聽到有人在爭吵。


 


「周行,你果然要為了一個女人,與整個玄麟司為敵?」


 


我被人抱在懷裡。


 


熟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華顏是在下的妻子。

拜天地時,我曾說過,要與她白首不離。」


 


對面的聲音冷冷傳來。


 


「哪怕,她是個妖物?」


 


我的手指動了動,整個人卻被周行抱得更緊。


 


他神色凜然,寸步不讓。


 


「掌司大人慎言。華顏是我的妻子,不是妖物。


 


「倒是您的夫人,將焚空鈴帶來此處,招惹妖患。


 


「若不是我妻阿顏,天衣坊不知又有多少人葬身妖腹!


 


「大人,不該先去處理妖患麼?」


 


遮擋風雨的鬥篷從我身上垂落,我徹底清醒過來。


 


周行低頭看我,冷肅神情變得柔軟。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


 


卻見天衣坊外,風雪簌簌。


 


麟甲衛刀劍森然,將我和周行圍在其中。


 


周行穩穩地抱著我,

維護的姿態不容置疑。


 


有同僚試圖緩和氣氛。


 


「周兄,掌司也隻是懷疑,並無惡意。」


 


「稍微查證,走個過場而已。你又何必護著不放?」


 


周行冷笑。


 


「還要查什麼?


 


「一個小娘子,平白遭了無妄之災,卻臨危不亂,還救下這麼多人,反成妖物了?


 


「連焚空鈴都沒讓我娘子顯形,你們到底在懷疑什麼?」


 


同僚張了張嘴,也無話可說了。


 


卻沒想,這周霸王一朝成親,倒成了寵妻狂魔。


 


掌司也奇怪。


 


好端端,也無甚證據,為何偏要懷疑周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