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近日禁地出了些事,我讓你早些回來,你便不要隨便亂跑……」


這時師兄楊澤急切地登上石階,行禮道:


 


「……甘州來了人!」


 


梅封枝眉尖攏了攏。


 


我敏銳察覺到他的凝重。


 


能讓他這樣無情無心的性子有了如此明顯的觸動,不知是哪個門派的厲害人物。


 


7


 


趁師兄稟報時,我悄悄從分岔口走了另一條小路。


 


隨手摘了片葉子把玩,想著師兄剛才的話。


 


甘州的嬴母山?


 


我記得以前在藏書閣看過,那片山頭的門派早在兩百年前便覆滅了。


 


如今掌門的是一個年輕人,似乎叫「嬴玄」。


 


嬴玄……


 


我默默念這名字,

總感覺在哪裡看過。


 


腦中碎片漿糊似地攪在一起……


 


巖洞上下交疊的影子,男子繃成一把弓的脊背,頸間掛著的玉牌總是把鎖骨撞得很痛,我想罵人,出口卻是軟弱的哭聲,潮熱燻得臉紅……


 


想哪兒去了!


 


走到半山腰,雪落成雨,我用力甩頭,雨珠亂濺。


 


竇禪因,竇禪因,現在是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時候嗎?


 


趁現在師門為明日大婚和那個什麼嬴母山的門派忙得腳不沾地,我決定半夜就走。


 


剛好韓恽和秦無傷都被喊去做事,大好的機會呀。


 


我丟開揉得亂糟糟的葉子,三兩步跳下石階,落地時才想到肚子還有個崽,心有餘悸摸摸。


 


可別嚇出什麼動靜。


 


怕什麼來什麼。


 


肚子裡忽然一動,仿佛感應到血緣。


 


一道問聲響在耳邊。


 


「勞駕,這位仙子,外客住所是往這邊走嗎?」


 


我看去,是一個黑瘦蓄長髯的戴巾修士,他笑容和善,說他們一行是甘州來的,特賀梅仙尊大婚。


 


他們……


 


我僵硬著脖頸,一寸寸扭頭看去。


 


半山石臺邊,高風揚細雨,一眼便看到闌幹邊的年輕男子,束玉冠,穿玄衣,身量極高,精瘦腰間墜著塊鱗片似的黑石。


 


秋時雨霧蒙蒙把人罩著,那半邊白瓷般的皮膚和半彎黑漆漆的眉卻清晰得驚心動魄。


 


聞聲,男子漠然看過來。


 


亮得凌厲的瞳孔與記憶裡的瘋狂一模一樣。


 


我驚得指骨都捏響了。


 


8


 


戴巾修士說那便是他們的掌門,

嬴玄。


 


我天崩地裂。


 


被囚在禁地的黑龍是嬴玄,他出來了,出來找我麻煩了,完了完了……


 


腦中飛快閃過自己幹了哪些壞事——


 


那時我因為經脈不知為何全部斷掉,痛得走投無路,在一個崖洞意外撞破嬴玄的修行,打亂了他氣息,他當即嘔了一口血。


 


他本想一手捏斷我脖子,不料被什麼莫名的力量阻止,沒辦法,他隻能扔開我,當洞裡養了個S人。


 


然而我為求生,誤食了崖邊草藥,把嬴玄的發Q期生生勾了出來。我發現越靠近他,便如魚得水,經脈不斷開始愈合,便不肯從他身上下來。


 


他狠狠掐住我,幽黑瞳仁仿佛燃燒,他咬牙切齒,對我說了接下來瘋狂七日間的唯一一句話。


 


「別讓我認出你。


 


……


 


靈光一閃。


 


對了。


 


我想起來,那時候他眼睛有問題,不能視物。


 


所以在崖洞裡,我常常因為受不了,趁他看不見,躲到一邊企圖緩一緩,而他隻能牽動靈力來感知我的氣息。


 


所以他其實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怪不得他隨意瞟了我一眼就移開了,仿佛我隻是腳邊的蝼蟻。


 


細想想,就算認出,像他這樣能從禁地全須全尾出來,還被梅封枝警惕成那樣,想來是個大人物,哪裡會在乎那一段不堪提起的「露水情緣」呢。


 


想著,我平靜了,抬手給戴巾修士指了路。


 


隻是低著頭與嬴玄錯身而過時,身體下意識因他身上那股淡淡溫暖的香氣顫了一下。


 


他應該沒有注意,

面無表情與我分道揚鑣了。


 


我輕舒了一口氣。


 


9


 


到了半夜,韓恽前腳剛被人叫走,我後腳掩門跑路時,忽聽山頂有很大的喧哗聲。


 


似林怪群吠,又似梟烏尖叫。


 


霎時青寒山燈火通明,人人提著火把趕上山頂。


 


我在門口探頭也被當作看熱鬧的,幾個新入門的子弟不清楚我的過往,扯著我一起。


 


「師姐咱們快去看看。」


 


我悄悄藏起裝滿寶器的袖袋:「……」


 


因明日大婚,山道都裝飾著紅綢紅燈籠,這夜的風吹得格外悽厲,黑蒼蒼的松林怪姿醜態,罩著濃霧,說不清的邪異。


 


出事的,是秦無傷。


 


我看到他提著劍被梅封枝強硬壓制跪在地,起初還以為是他搶親失敗。


 


但燈燭一照,曹蕪躲在梅封枝身後,面頰一道長長傷口,驚魂未定,竟是秦無傷所刺。


 


眾人都喃喃:「撞邪了吧。」


 


而秦無傷被鎖鏈錮住腰腿,看見我,眸中仿佛亮了叢暗火,他費力伸手摳地,企圖爬向我。


 


大家看著我,默默分開,讓了路。


 


那把我從小佩戴的劍背在秦無傷身上,他唇齒溢出黑血,指骨用力。


 


「主人……」


 


我愣在原地。


 


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我的鞋時,他仰頭,唇瓣翕動,似乎要說什麼。


 


然而在這緊張一際,隻見眼角冷光閃過,韓恽不知從哪兒衝出來,發瘋舉劍就將秦無傷從背後的脖頸捅了個對穿。


 


我眼睜睜看著飛揚的血快濺到我臉上,卻被一隻蒼白瘦長的手掌揮袖擋住,

那血沾不到他身上,落手一扔,哗啦啦甩了一地。


 


四下S寂。


 


嬴玄仿佛隻是隨便助人為樂一下,也不看我,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薄唇浮了一抹笑,對跟隨的戴巾修士道:


 


「這樣的熱鬧可比明日看什麼無聊的人成婚有趣。」


 


戴巾修士笑笑,不語。


 


秦、韓二人看起來都不正常,有中邪的跡象。梅封枝很冷靜,他讓人把秦無傷的屍體和隨即暈倒的韓恽都帶下去。


 


九州各門派湊來看熱鬧的人不少,面面相覷,悄聲嘀咕:「青寒山出了同門相殘一事,大婚看來是辦不下去了。」


 


10


 


大婚自然是中止了。


 


中邪的人越來越多,如瘟疫ṭű̂ₖ蔓延殃及九州各門,梅封枝封鎖青寒山,人人恐慌,眾掌門在議事堂日日吵個不停。


 


有人說是三屍作祟,

提倡大家在庚申日打坐清心免於受蠱惑。


 


有人又說是妖魔附體,設壇運符驅除才是要緊。


 


最後你一句唾沫我一句唾沫互噴,誰也不服誰。


 


Ťû₎梅封枝端坐首位,一言不發。


 


直待眾人罵累了,茫然無語一時,他才開口。


 


「此事以我青寒山為引,顯然是有人想趁大婚一日眾門派皆到時,攪亂人心,讓我們彼此攻訐,一網打盡。」


 


眾掌門互相看了一眼,疑惑:「什麼人?」


 


我不自覺將目光投向席中最漫不經心的那個男人。嬴玄閉著眼,好像無聊得要睡著了。


 


梅封枝沉聲:「我觀命理盤,發現蓬星襲月,在北方。」


 


北方!


 


眾人一下想到什麼。


 


有位老掌門趕緊搖頭笑道:「不可能不可能,

梅仙尊別是說那條困在禁地的玄龍吧?」


 


「此孽畜早在兩百年前便由您尊師白冥真人領著各門派將他剝皮抽筋,剜了腹中珠,九萬張鎮魂符壓制,任他是大羅神仙也出不來啊。」


 


門派中資歷老些的掌門想起那條龍,面色俱有些蒼白。懼有些蒼白。


 


另一些年輕掌門不大了解,口出狂言:「便是出來又有何懼,既能困他一次,便可第二次,找出來,S了便是!」


 


嬴玄輕慢睜眼,看了下說話的那人。


 


他旁邊那個戴巾修士,名叫嬴吉的副掌門,此刻終於出聲,溫和道:「北方可不止禁地一處,泰和教與東山教皆在那處,難道便也是主使者嗎?」


 


提到的二教掌門臉色變得難看。


 


嬴吉繼續道:「解鈴還須系鈴人,此事禍起青寒山,咱們都是為梅仙尊大婚而來,無端牽連這麼多本門子弟中邪……」


 


嬴吉看向梅封枝,

笑道:「梅仙尊,您可得給咱們一個交代啊。」


 


好厲害的口齒。


 


我暗中驚嘆。三言兩語便把矛頭直指梅封枝,於眾人來說,與其怪一條早已被困制的龍,將氣撒在真正能給他們帶來利益的人身上豈不更好。


 


果然有人被激怒,大聲道:


 


「是啊,這人來了回不去了,算什麼事兒啊!」


 


「梅仙尊您可得想個法子啊!」


 


老掌門撫須,慢吞吞道:


 


「當年白冥真人從玄龍腹中取的那顆玉珠威力無窮,小可驅邪延壽,大可鎮魂修仙,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梅仙尊何不拿出來為大家解難呢?」


 


一時堂中寂靜,都望向梅封枝。


 


梅封枝面如冰霜,看不出情緒,他起身,淡淡說出一個驚天大雷。


 


「此事正要與諸位告明,玉珠昨夜……」


 


「失竊了。


 


轟!


 


門被猛然撞開。


 


外頭黑雲壓傾,狂風亂雨。


 


楊澤渾身雨血,狼狽不已喘氣,慌亂道:「曹姑娘跑了!」


 


11


 


曹蕪偷了玉珠下山。


 


此事沸沸揚揚,整個青寒山的人都震驚了。


 


「她一個弱女子,何來這麼大的本事衝破山門守衛?」


 


「弱女子?!大哥你睜大眼睛瞧瞧,咱們大師兄都被打成什麼樣了!」


 


幾個小弟子聚在廊下,神情恍惚。


 


「昨兒夜裡我瞧見了,那曹蕪露了真身,全身連頭發都是白的,出招詭異,月光一照,腳底連影子都沒有!」


 


「……你是說……師父娶了個鬼?!」


 


「難怪那山上有那麼多松樹呢,

一般墓地上才生得茂盛……」


 


越Ṭũₜ說越玄了。


 


我走過去,他們趕緊噤聲,抱拳行禮,「二師姐。」


 


我頷首回禮。


 


正要錯身時,其中一個女弟子小聲叫住我。


 


「師姐,你受委屈了。」


 


我一怔,看向他們。


 


他們道:「幾年前那事兒肯定都是曹蕪陷害的你,人不人鬼不鬼,迷惑了師父師兄,害你白白受了這麼久的苦。」


 


「其實我們這些小的心裡都清楚你不會害人!」


 


女弟子抿唇道:「以前初來青寒山,都是你帶我們,最笨的弟子你也會好好教,歷練時我受傷拖累你也不嫌棄,還背我回來……」


 


「師姐……在你深陷流言,

最無助的時候,我們沒有站出來保護你……」


 


「對不起……」


 


秋風吹落檐上雨後殘葉,哗啦啦的,讓人聽了無端傷心。


 


這便是人性,流言說多了便是真,好壞全憑一張嘴,一旦形勢顛倒,人人爭先恐後表白真心,踩踏壞人,以證自己幹淨。


 


我掩眸,扯唇無言,折身繞過長廊。


 


此處後面關押那些中邪子弟,東樓則停放S屍,各門派皆有人在此守衛。


 


我繞了個巧路,靠自小翻牆爬樓的本事從一處廢棄的樓閣甩勾吊去了東樓頂。


 


秦無傷的屍體在頂樓最裡面的一間房。我從氣窗鑽進去。


 


當時秦無傷S在我面前後,我一直在想他要說什麼。


 


從我回來,他表現得便很奇怪,好像完全忘了那一年刺我一劍的事情。

可若曹蕪真有那麼大本事,以詭術控制秦無傷來S我,那她怎麼可能會被秦無傷暴起刺傷臉呢。


 


我心裡存疑,想來看看有什麼線索。


 


走近秦無傷的屍體,除了脖頸一個劍窟窿,面色如常。


 


我仔仔細細看了一圈,正要扒開他眼皮,掌心一根細細紅線忽然出現,繞過他脖頸到背後。


 


契線回來了!


 


12


 


紅線指向那把劍。


 


是了。


 


劍靈肉身S,魂歸本體,契約繼續生效。


 


我用力打了下頭,笨腦殼,怎麼把這個忘了。


 


拿到劍,就能問劍魂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趕緊把劍背到身上,正要走時,餘光瞄到門邊窗戶一個人影,我趕緊蹲下。


 


是梅封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