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時師兄楊澤急切地登上石階,行禮道:
「……甘州來了人!」
梅封枝眉尖攏了攏。
我敏銳察覺到他的凝重。
能讓他這樣無情無心的性子有了如此明顯的觸動,不知是哪個門派的厲害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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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師兄稟報時,我悄悄從分岔口走了另一條小路。
隨手摘了片葉子把玩,想著師兄剛才的話。
甘州的嬴母山?
我記得以前在藏書閣看過,那片山頭的門派早在兩百年前便覆滅了。
如今掌門的是一個年輕人,似乎叫「嬴玄」。
嬴玄……
我默默念這名字,
總感覺在哪裡看過。
腦中碎片漿糊似地攪在一起……
巖洞上下交疊的影子,男子繃成一把弓的脊背,頸間掛著的玉牌總是把鎖骨撞得很痛,我想罵人,出口卻是軟弱的哭聲,潮熱燻得臉紅……
想哪兒去了!
走到半山腰,雪落成雨,我用力甩頭,雨珠亂濺。
竇禪因,竇禪因,現在是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時候嗎?
趁現在師門為明日大婚和那個什麼嬴母山的門派忙得腳不沾地,我決定半夜就走。
剛好韓恽和秦無傷都被喊去做事,大好的機會呀。
我丟開揉得亂糟糟的葉子,三兩步跳下石階,落地時才想到肚子還有個崽,心有餘悸摸摸。
可別嚇出什麼動靜。
怕什麼來什麼。
肚子裡忽然一動,仿佛感應到血緣。
一道問聲響在耳邊。
「勞駕,這位仙子,外客住所是往這邊走嗎?」
我看去,是一個黑瘦蓄長髯的戴巾修士,他笑容和善,說他們一行是甘州來的,特賀梅仙尊大婚。
他們……
我僵硬著脖頸,一寸寸扭頭看去。
半山石臺邊,高風揚細雨,一眼便看到闌幹邊的年輕男子,束玉冠,穿玄衣,身量極高,精瘦腰間墜著塊鱗片似的黑石。
秋時雨霧蒙蒙把人罩著,那半邊白瓷般的皮膚和半彎黑漆漆的眉卻清晰得驚心動魄。
聞聲,男子漠然看過來。
亮得凌厲的瞳孔與記憶裡的瘋狂一模一樣。
我驚得指骨都捏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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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巾修士說那便是他們的掌門,
嬴玄。
我天崩地裂。
被囚在禁地的黑龍是嬴玄,他出來了,出來找我麻煩了,完了完了……
腦中飛快閃過自己幹了哪些壞事——
那時我因為經脈不知為何全部斷掉,痛得走投無路,在一個崖洞意外撞破嬴玄的修行,打亂了他氣息,他當即嘔了一口血。
他本想一手捏斷我脖子,不料被什麼莫名的力量阻止,沒辦法,他隻能扔開我,當洞裡養了個S人。
然而我為求生,誤食了崖邊草藥,把嬴玄的發Q期生生勾了出來。我發現越靠近他,便如魚得水,經脈不斷開始愈合,便不肯從他身上下來。
他狠狠掐住我,幽黑瞳仁仿佛燃燒,他咬牙切齒,對我說了接下來瘋狂七日間的唯一一句話。
「別讓我認出你。
」
……
靈光一閃。
對了。
我想起來,那時候他眼睛有問題,不能視物。
所以在崖洞裡,我常常因為受不了,趁他看不見,躲到一邊企圖緩一緩,而他隻能牽動靈力來感知我的氣息。
所以他其實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怪不得他隨意瞟了我一眼就移開了,仿佛我隻是腳邊的蝼蟻。
細想想,就算認出,像他這樣能從禁地全須全尾出來,還被梅封枝警惕成那樣,想來是個大人物,哪裡會在乎那一段不堪提起的「露水情緣」呢。
想著,我平靜了,抬手給戴巾修士指了路。
隻是低著頭與嬴玄錯身而過時,身體下意識因他身上那股淡淡溫暖的香氣顫了一下。
他應該沒有注意,
面無表情與我分道揚鑣了。
我輕舒了一口氣。
9
到了半夜,韓恽前腳剛被人叫走,我後腳掩門跑路時,忽聽山頂有很大的喧哗聲。
似林怪群吠,又似梟烏尖叫。
霎時青寒山燈火通明,人人提著火把趕上山頂。
我在門口探頭也被當作看熱鬧的,幾個新入門的子弟不清楚我的過往,扯著我一起。
「師姐咱們快去看看。」
我悄悄藏起裝滿寶器的袖袋:「……」
因明日大婚,山道都裝飾著紅綢紅燈籠,這夜的風吹得格外悽厲,黑蒼蒼的松林怪姿醜態,罩著濃霧,說不清的邪異。
出事的,是秦無傷。
我看到他提著劍被梅封枝強硬壓制跪在地,起初還以為是他搶親失敗。
但燈燭一照,曹蕪躲在梅封枝身後,面頰一道長長傷口,驚魂未定,竟是秦無傷所刺。
眾人都喃喃:「撞邪了吧。」
而秦無傷被鎖鏈錮住腰腿,看見我,眸中仿佛亮了叢暗火,他費力伸手摳地,企圖爬向我。
大家看著我,默默分開,讓了路。
那把我從小佩戴的劍背在秦無傷身上,他唇齒溢出黑血,指骨用力。
「主人……」
我愣在原地。
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我的鞋時,他仰頭,唇瓣翕動,似乎要說什麼。
然而在這緊張一際,隻見眼角冷光閃過,韓恽不知從哪兒衝出來,發瘋舉劍就將秦無傷從背後的脖頸捅了個對穿。
我眼睜睜看著飛揚的血快濺到我臉上,卻被一隻蒼白瘦長的手掌揮袖擋住,
那血沾不到他身上,落手一扔,哗啦啦甩了一地。
四下S寂。
嬴玄仿佛隻是隨便助人為樂一下,也不看我,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薄唇浮了一抹笑,對跟隨的戴巾修士道:
「這樣的熱鬧可比明日看什麼無聊的人成婚有趣。」
戴巾修士笑笑,不語。
秦、韓二人看起來都不正常,有中邪的跡象。梅封枝很冷靜,他讓人把秦無傷的屍體和隨即暈倒的韓恽都帶下去。
九州各門派湊來看熱鬧的人不少,面面相覷,悄聲嘀咕:「青寒山出了同門相殘一事,大婚看來是辦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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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自然是中止了。
中邪的人越來越多,如瘟疫ṭű̂ₖ蔓延殃及九州各門,梅封枝封鎖青寒山,人人恐慌,眾掌門在議事堂日日吵個不停。
有人說是三屍作祟,
提倡大家在庚申日打坐清心免於受蠱惑。
有人又說是妖魔附體,設壇運符驅除才是要緊。
最後你一句唾沫我一句唾沫互噴,誰也不服誰。
Ťû₎梅封枝端坐首位,一言不發。
直待眾人罵累了,茫然無語一時,他才開口。
「此事以我青寒山為引,顯然是有人想趁大婚一日眾門派皆到時,攪亂人心,讓我們彼此攻訐,一網打盡。」
眾掌門互相看了一眼,疑惑:「什麼人?」
我不自覺將目光投向席中最漫不經心的那個男人。嬴玄閉著眼,好像無聊得要睡著了。
梅封枝沉聲:「我觀命理盤,發現蓬星襲月,在北方。」
北方!
眾人一下想到什麼。
有位老掌門趕緊搖頭笑道:「不可能不可能,
梅仙尊別是說那條困在禁地的玄龍吧?」
「此孽畜早在兩百年前便由您尊師白冥真人領著各門派將他剝皮抽筋,剜了腹中珠,九萬張鎮魂符壓制,任他是大羅神仙也出不來啊。」
門派中資歷老些的掌門想起那條龍,面色俱有些蒼白。懼有些蒼白。
另一些年輕掌門不大了解,口出狂言:「便是出來又有何懼,既能困他一次,便可第二次,找出來,S了便是!」
嬴玄輕慢睜眼,看了下說話的那人。
他旁邊那個戴巾修士,名叫嬴吉的副掌門,此刻終於出聲,溫和道:「北方可不止禁地一處,泰和教與東山教皆在那處,難道便也是主使者嗎?」
提到的二教掌門臉色變得難看。
嬴吉繼續道:「解鈴還須系鈴人,此事禍起青寒山,咱們都是為梅仙尊大婚而來,無端牽連這麼多本門子弟中邪……」
嬴吉看向梅封枝,
笑道:「梅仙尊,您可得給咱們一個交代啊。」
好厲害的口齒。
我暗中驚嘆。三言兩語便把矛頭直指梅封枝,於眾人來說,與其怪一條早已被困制的龍,將氣撒在真正能給他們帶來利益的人身上豈不更好。
果然有人被激怒,大聲道:
「是啊,這人來了回不去了,算什麼事兒啊!」
「梅仙尊您可得想個法子啊!」
老掌門撫須,慢吞吞道:
「當年白冥真人從玄龍腹中取的那顆玉珠威力無窮,小可驅邪延壽,大可鎮魂修仙,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梅仙尊何不拿出來為大家解難呢?」
一時堂中寂靜,都望向梅封枝。
梅封枝面如冰霜,看不出情緒,他起身,淡淡說出一個驚天大雷。
「此事正要與諸位告明,玉珠昨夜……」
「失竊了。
」
轟!
門被猛然撞開。
外頭黑雲壓傾,狂風亂雨。
楊澤渾身雨血,狼狽不已喘氣,慌亂道:「曹姑娘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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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蕪偷了玉珠下山。
此事沸沸揚揚,整個青寒山的人都震驚了。
「她一個弱女子,何來這麼大的本事衝破山門守衛?」
「弱女子?!大哥你睜大眼睛瞧瞧,咱們大師兄都被打成什麼樣了!」
幾個小弟子聚在廊下,神情恍惚。
「昨兒夜裡我瞧見了,那曹蕪露了真身,全身連頭發都是白的,出招詭異,月光一照,腳底連影子都沒有!」
「……你是說……師父娶了個鬼?!」
「難怪那山上有那麼多松樹呢,
一般墓地上才生得茂盛……」
越Ṭũₜ說越玄了。
我走過去,他們趕緊噤聲,抱拳行禮,「二師姐。」
我頷首回禮。
正要錯身時,其中一個女弟子小聲叫住我。
「師姐,你受委屈了。」
我一怔,看向他們。
他們道:「幾年前那事兒肯定都是曹蕪陷害的你,人不人鬼不鬼,迷惑了師父師兄,害你白白受了這麼久的苦。」
「其實我們這些小的心裡都清楚你不會害人!」
女弟子抿唇道:「以前初來青寒山,都是你帶我們,最笨的弟子你也會好好教,歷練時我受傷拖累你也不嫌棄,還背我回來……」
「師姐……在你深陷流言,
最無助的時候,我們沒有站出來保護你……」
「對不起……」
秋風吹落檐上雨後殘葉,哗啦啦的,讓人聽了無端傷心。
這便是人性,流言說多了便是真,好壞全憑一張嘴,一旦形勢顛倒,人人爭先恐後表白真心,踩踏壞人,以證自己幹淨。
我掩眸,扯唇無言,折身繞過長廊。
此處後面關押那些中邪子弟,東樓則停放S屍,各門派皆有人在此守衛。
我繞了個巧路,靠自小翻牆爬樓的本事從一處廢棄的樓閣甩勾吊去了東樓頂。
秦無傷的屍體在頂樓最裡面的一間房。我從氣窗鑽進去。
當時秦無傷S在我面前後,我一直在想他要說什麼。
從我回來,他表現得便很奇怪,好像完全忘了那一年刺我一劍的事情。
可若曹蕪真有那麼大本事,以詭術控制秦無傷來S我,那她怎麼可能會被秦無傷暴起刺傷臉呢。
我心裡存疑,想來看看有什麼線索。
走近秦無傷的屍體,除了脖頸一個劍窟窿,面色如常。
我仔仔細細看了一圈,正要扒開他眼皮,掌心一根細細紅線忽然出現,繞過他脖頸到背後。
契線回來了!
12
紅線指向那把劍。
是了。
劍靈肉身S,魂歸本體,契約繼續生效。
我用力打了下頭,笨腦殼,怎麼把這個忘了。
拿到劍,就能問劍魂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趕緊把劍背到身上,正要走時,餘光瞄到門邊窗戶一個人影,我趕緊蹲下。
是梅封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