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航航說得對!李沐奚,你鬧夠了沒有?我告訴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航航剛才都跟我分析了,說你就是看他花錢治病,心裡不平衡,故意在這裡鬧!】


媽媽也立刻附和。


 


【你別在這裡發瘋了行不行?你姐姐又開始情緒失控,現在飯都不肯吃了!】


 


【你為什麼就不能懂點事?我們養你到這麼大,不是讓你來給我們添堵的!】


 


爸爸接著發了兩條消息。


 


【我現在讓你奶奶去家裡看一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裝病!】


 


【別再用這種幼稚的手段了,像個什麼樣子!】


 


群裡又恢復了S寂。


 


我等了一下午,從正午等到黃昏,奶奶都沒有來。


 


胃裡那股擰勁兒越來越兇,一開始隻是鈍痛,現在則像有把燒紅的鉗子在裡面亂攪,疼得我蜷在沙發上,

連呼吸都帶著灼燒感。


 


冷汗從額頭滑落,浸湿了鬢角。


 


我咬著牙,想起醫生說的話——胃癌晚期的疼痛,會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


 


到最後,會連止痛藥都沒用。


 


4


 


直到天黑透了,我的手機「叮」地亮了一下。


 


是爸爸發來的一張截圖。


 


截圖裡,是奶奶和他簡短的聊天記錄。


 


奶奶先是發了一張照片給爸爸。


 


照片上的我穿著一件長袖校服,坐在書桌前,側臉對著鏡頭。


 


窗外的樹葉還是嫩綠的,陽光柔和。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我今年春天拍的。


 


而現在,是連穿短袖都嫌熱的盛夏。


 


奶奶:


 


【兒子,

沐奚好好的呢,能吃能睡,精神頭足著呢。】


 


【你們別聽她瞎說,我照顧得很好,你放心帶著航航在外面看病吧。】


 


緊接著,爸爸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了出來。


 


【你奶奶拍的照片我看了,看你那樣子精神頭足得很,還想拿這招數騙我們?】


 


【李沐奚,你到底要怎麼樣?你弟弟看病要花多少錢你不知道嗎?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添亂?】


 


【我真是白養你了,養出個騙子!一點都不讓我省心!】


 


添亂。


 


原來我快S了,也隻是添亂。


 


我突然就笑了。


 


我笑我的父親,寧願相信一張漏洞百出的舊照片,也不願相信自己女兒痛苦的哀求。


 


我笑我的奶奶,為了省下幾步路,隨手翻出一張照片就能交差,心安理得地回到她的麻將桌上。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銀行短信:【您尾號 8848 的儲蓄卡已被凍結,如有疑問請聯系開戶行。】


 


我愣了愣,這張卡裡存的是我的學費,還沒反應過來,爸爸的消息就跳了出來。


 


【既然你說你得胃癌了,學費就先挪用給航航治病,反正你也去不了學校了。】


 


心裡那點僅存的、對親情的可悲幻想,被這句話徹底撕碎了。


 


凍結就凍結吧。


 


反正,我也去不了學校了。


 


一個快S的人,讀什麼大學呢?


 


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5


 


我關掉手機,整個人癱在沙發上。


 


房間裡靜得可怕。


 


隻有牆上時鍾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在倒計時。


 


每一秒,都在提醒我——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想去看一次大海。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出過這個小城。


 


爸媽帶姐姐弟弟去過很多地方看病,卻從來沒有問過我想去哪裡。


 


我隻在電視裡見過那片蔚藍大海。


 


我看了下剩餘的錢。


 


剛好夠買一張最便宜的去往海城的硬座火車票。


 


那是我在地圖上找到的離這裡最近的海邊城市。


 


臨行前,我最後一次打開那個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媽媽在發姐姐今天吃了什麼,爸爸在匯報弟弟的治療進展。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發送任何消息。


 


算了,

就這樣吧。


 


火車上,我蜷縮在硬座的角落裡。


 


胃部的絞痛一陣陣襲來,讓我冷汗淋漓。


 


但每當想到即將見到的大海,我就強撐著坐直身體。


 


經過三個小時的顛簸,我終於抵達了海邊小城。


 


走出車站的那一刻,清晨的海風迎面而來。


 


帶著鹹湿的味道,還有一絲涼意。


 


電視裡的海,和真實的海,完全不一樣。


 


它更遼闊,更深邃,更讓人震撼。


 


海浪一層層湧來,帶著永不停息的力量。


 


我找到一處僻靜的礁石坐下。


 


感受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胃痛再次襲來。


 


這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劇烈。


 


我幾乎無法站立,隻能緊緊抱住自己。


 


「姑娘,

你沒事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抬頭,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漁夫正關切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溫和,像我記憶中爸爸曾經看我的眼神。


 


「我沒事。」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你臉色很不好,要不要去診所看看?」


 


我搖搖頭。


 


「不用了,謝謝您。」


 


我知道那毫無意義。


 


我隻是想安靜地在這裡,感受生命最後的美好。


 


老漁夫似乎看出了什麼,沒有再堅持。


 


隻是默默地在不遠處收拾著漁網,偶爾會朝我這邊看一眼。


 


夕陽西下,海面被染成了金黃色。


 


我用手指在沙灘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李沐奚。


 


海浪湧來,

瞬間將這三個字衝刷得幹幹淨淨。


 


就像我的一生。


 


來過,卻無痕無跡。


 


但此刻,我竟然不再感到悲傷。


 


反而有種說不出的釋然。


 


也許,這就是我想要的結局。


 


在這片蔚藍的海邊,安靜地告別這個世界。


 


6


 


但手機突然響起,打破了海邊的寧靜。


 


是媽媽打來的視頻電話。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顫抖著手指接通了。


 


視頻裡,媽媽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表情陰沉得可怕。


 


「李沐奚!你跑哪去了?」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怒吼道。


 


「媽媽,我——」


 


「別叫我媽媽!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她打斷了我,「我好心好意帶著你姐姐回家看你,

結果你人呢?你跑哪去鬼混了?」


 


我看到視頻裡,姐姐正坐在我家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媽媽,我在海邊,我想看看大海——」


 


「看大海?」媽媽的聲音更尖了,「你裝病裝得不夠,現在還跑出去旅遊是吧?李沐奚,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急忙解釋:「不是的,媽媽,我真的生病了,醫生說我隻剩三個月——」


 


「三個月你個頭!」她惡狠狠地瞪著鏡頭,「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在海邊玩得多開心!還有心情出去旅遊,還說自己得癌症?」


 


視頻裡,姐姐突然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張紙,開始用力撕扯。


 


我定睛一看,那是我的診斷書。


 


「姐姐!那是我的病例!」我急得喊出聲來。


 


「什麼病例?就是一張廢紙!」媽媽冷笑,「你姐姐撕得對!這種假東西就該撕掉!」


 


姐姐聽到媽媽的話,撕得更起勁了,一下一下,在把那張診斷書撕成了碎片。


 


「媽媽,求求你,那是真的診斷書!」


 


我哭著說,「我真的得了胃癌,醫生說是晚期!」


 


「還在演!」媽媽的臉扭曲得可怕,「李沐奚,你演夠了沒有?為了騙我們的錢,博取關心,你什麼招數都想得出來!」


 


「我沒有騙你們!」


 


我想繼續解釋,但胃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疼。


 


我彎下腰,想忍住這股疼痛,但嘴裡突然湧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手機屏幕上,也濺在沙灘上。


 


「媽媽,我吐血了,我真的病了!」


 


我虛弱地說著,手機都快拿不穩了。


 


媽媽看到這一幕,不但沒有擔心,反而更加憤怒了。


 


「還在演!你以為我會信嗎?」她指著屏幕上的血跡,「這是什麼?番茄醬?還是紅色顏料?李沐奚,你為了騙我們,連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上了?」


 


「不是的!這是真的血!」


 


我哭著說:「媽媽,我快S了,求求你相信我!」


 


「SSS!你就知道說S!」媽媽的聲音更加尖銳,「你要是真S了,我放鞭炮慶祝!省得你在這裡給我們添亂!」


 


我想反駁,想解釋,但又一口血湧了上來。


 


這次比剛才更多,鮮紅的血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白色的短袖上。


 


「媽媽,我真的——」


 


「夠了!

別演了!」媽媽打斷我,「你以為我沒見過世面嗎?這些假血漿網上到處都有賣的!」


 


我感覺天旋地轉,視線開始模糊。


 


胃部的疼痛越來越劇烈,整個人都在發抖。


 


「媽媽,我沒有騙你們,我真的要S了——」


 


我話還沒說完,嘴裡又湧上了血。


 


這次更多,鮮紅的血液不斷從嘴裡流出來。


 


我已經說不出話了,手機從我手中滑落,掉在沙灘上。


 


但我還能聽到媽媽在視頻裡繼續罵著:


 


「裝!繼續裝!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用假病來折磨我們?你的心怎麼這麼毒?」


 


我想爬起來,想拿起手機告訴她這不是假的,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眼前一片漆黑,我倒在了沙灘上。


 


最後聽到的,是那個老漁夫焦急的聲音:


 


「快!快打 120!這個姑娘暈倒了!」


 


「她吐了好多血!快點!」


 


而手機裡,媽媽的聲音還在繼續:


 


「裝暈?這招也想騙我?你還找人來演戲來騙我!」


 


直到我被醫護人員抬上擔架,那個皮膚黝黑的老漁夫,大概是忍無可忍,一把抓起了我掉在沙地上的手機。


 


他衝著聽筒,用帶著海邊口音的嗓門吼了一句:


 


「喂?!你是這姑娘她媽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我媽更加尖銳的罵聲:


 


「你誰啊你?把電話給那個騙子!讓她自己來跟我說!」


 


「騙子?我騙你個老母!你女兒在海邊一地的血,救護車都來了!你眼睛瞎了還是心瞎了?」


 


「你……你胡說!

你跟她是一伙的!你們合起伙來騙我錢!」


 


老漁夫沒再和她廢話,將鏡頭調轉,對準了正被抬上擔架的我。


 


我躺在擔架上,雙眼緊閉,嘴角的血跡已經半幹。


 


一名護士正在給我戴上氧氣面罩,焦急地對同事喊:


 


「血壓還在往下掉!快,腎上腺素準備!」


 


電話那頭,我媽的咒罵聲戛然而止。


 


7


 


急救室外的走廊裡,我們一家五口終於齊聚。


 


主治醫生從急救室走出來,摘下口罩,神情嚴肅。


 


「家屬是吧?」


 


醫生的聲音很沉重。


 


「病人的情況很嚴重,胃癌晚期,已經出現了腫瘤破裂引發腹腔內大出血。」


 


爸爸愣了一下。


 


「醫生,您是不是搞錯了?我女兒才十八歲,

怎麼可能得胃癌?」


 


醫生拿出檢查結果。


 


「從檢查結果來看,病人長期營養不良,胃黏膜嚴重受損,已經到了不可逆轉的程度。」


 


「主要原因是長期食用高鹽分的腌制食品,以及飲食不規律。」


 


媽媽臉色發白。


 


「不可能!我婆婆一直在照顧她,一日三餐都有保障的!」


 


爸爸也急忙點頭附和。


 


「對啊,這是不可能的,我媽一直在照顧。」


 


爸爸掏出手機,當著醫生的面撥通了奶奶的電話。


 


「媽,你到底有沒有好好照顧沐奚?」


 


電話那頭傳來麻將的碰撞聲和奶奶不耐煩的聲音。


 


大概是牌局輸了錢,她的脾氣格外暴躁。


 


「照顧什麼照顧?我一個老太婆,還要伺候一個十幾歲的丫頭?

她手腳健全的,不會自己做飯嗎?」


 


「那我每個月給你的錢呢?你有沒有給奚奚。」


 


「錢?那點錢夠幹什麼的?買菜的錢都不夠,我能給她買點鹹菜就不錯了!」


 


媽媽聽到這裡,立刻搶過電話,聲音已經帶著哭腔。


 


「媽,你怎麼能這樣?我們把孩子託付給你,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哼,現在知道怪我了?當初你們把孩子扔給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願不願意?」


 


「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實話!你們為了那兩個有病的,把好好的孩子扔給我,我能讓她餓不S就不錯了!你們有本事自己照顧去!」


 


電話那頭傳來「啪」的一聲,奶奶直接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