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不透。


影帝的心思,大概跟爺爺熬的高湯一樣,復雜難辨。


 


彈幕對我的惡意在持續發酵:


 


【每日一問:蘇棠今天滾出節目組了嗎?】


 


【看她吃飯我都膈應,純純拖油瓶!】


 


【節目組請她來是專門負責降低難度的吧?反向襯託其他嘉賓?】


 


【隻有我覺得她笨得有點刻意嗎?像演的……】


 


【樓上醒醒,就她那智商,演得出來?】


 


嗯,花瓶人設,穩如磐石。楊姐應該很滿意。


 


3


 


變故發生在第三天傍晚。


 


海島的天氣,翻臉比翻書還快。


 


天空驟然陰沉,狂風平地而起,雨點噼裡啪啦一通亂砸。


 


「臺風!是臺風!快回帳篷!快把設備帶進去!」


 


導演組驚恐的喊叫聲透過狂風驟雨傳來。


 


我們抱頭鼠竄,剛衝回各自的帳篷,就聽見外面傳來幾聲巨響和工作人員絕望的呼喊。


 


連接著臨時碼頭的小型補給船纜繩被巨浪扯斷,連同船上的備用發電機和計劃明天送達的第二批補給物資,一起消失在了漆黑的海面。


 


帳篷裡一片S寂,隻有外面鬼哭狼嚎的風雨聲。


 


應急燈微弱的光芒映照著幾張慘白的臉。


 


林薇兒抱著膝蓋,小聲啜泣起來:「怎麼辦……船沒了……吃的也沒了,我們會不會餓S在這裡?」


 


江嶼煩躁地抓了抓他那一頭湿漉漉的金毛,強撐著陽光人設,聲音卻有點發虛:


 


「別、別怕,薇薇!壓縮餅幹……還有一點吧?堅持一下,臺風過去就好了!」


 


他翻找著物資包,

臉色更難看了。


 


初始的壓縮餅幹,經過兩天消耗,已經所剩無幾,最多再撐一天。


 


顧淮川靠在帳篷柱子上,閉著眼,雨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颌線滴落。


 


他沒說話,但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導演組那邊亂成一鍋粥。


 


對講機裡全是雜音和斷斷續續的呼叫,顯然通訊也受到了嚴重幹擾。


 


絕望的氣息,透過屏幕,彌漫到了每一個觀看直播的觀眾心裡。


 


彈幕炸了鍋:


 


【臥槽!真出事了?!】


 


【船沒了?!補給沒了?!這玩大發了啊!】


 


【天哪好可怕!嘉賓們怎麼辦?】


 


【節目組快想辦法啊!安全第一!】


 


【祈禱!一定要平安啊!】


 


【那個作精蘇棠呢?

這會兒怎麼不作了?嚇傻了吧】


 


我縮在帳篷角落,裹著節目組發的薄毯子,頭發湿噠噠地貼在臉上,看起來比林薇兒還要驚魂未定。


 


沒人注意到,我的手伸在毯子下面,隔著衣服布料,指尖正輕輕摩挲著貼身口袋裡那把小刀的烏木刀柄。


 


冰涼的觸感,奇異地帶給我一絲安定。


 


爺爺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慌什麼?老天爺餓不S瞎家雀兒。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隻要手上有刀,心裡有譜,走到哪兒都餓不著咱手藝人。」


 


外面的風雨,似乎沒那麼可怕了。


 


4


 


一整夜加一個白天,臺風在第三天凌晨罵罵咧咧地走了。


 


雨停了,風勢漸歇,但海島已是一片狼藉。


 


折斷的樹枝、被連根拔起的灌木、散落的椰子,

還有各種被海浪衝上岸的垃圾,鋪滿了沙灘和營地周圍。


 


我們的帳篷雖然沒倒,但也成了水簾洞,裡面又湿又冷,散發著難聞的霉味。


 


最要命的是,食物徹底告罄。最後幾塊壓縮餅幹在昨晚的恐慌中分食完畢。


 


江嶼頂著一對碩大的黑眼圈,像隻餓瘋了的金毛犬,在營地附近焦躁地轉圈。


 


他扒開倒伏的灌木叢,眼睛發綠地盯著一些奇形怪狀的野果和蘑菇,嘴裡念念有詞:


 


「這個紅的能吃吧?看起來……挺鮮豔?」


 


他剛想伸手去摘,旁邊伸過來一隻手,猛地把他拽了回來。


 


是顧淮川。


 


影帝的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不想S就別碰。」


 


他聲音沙啞,指著那些顏色豔麗的果子,

「野外求生第一條,不認識的東西,絕對不要入口。」


 


林薇兒蜷縮在一塊稍微幹燥的石頭上。


 


臉色蠟黃,嘴唇幹裂起皮,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是虛弱地喃喃:「餓、好餓……」


 


她曾經精心打理的頭發現在像一團枯草,仙女形象蕩然無存。


 


導演組那邊也是一片愁雲慘霧。


 


通訊尚未完全恢復,救援船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


 


幾個工作人員也在啃著僅存的一點應急口糧,臉色同樣不好看。


 


直播鏡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彈幕充滿了擔憂和焦慮:


 


【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看著都難受。】


 


【顧影帝說得對!野外的果子不能亂吃啊!】


 


【江嶼別衝動啊,

等救援!】


 


【薇薇狀態好差,心疼……】


 


【節目組想想辦法啊,給點吃的吧!】


 


【作精蘇棠呢?還在裝S?】


 


我從角落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毯子滑落,露出我同樣狼狽但還算鎮定的臉。


 


我沒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向營地邊緣那堆被狂風吹倒、湿漉漉的破爛灌木叢。


 


鏡頭下意識地跟了過來。


 


觀眾們看到我蹲下身,對那些沾滿泥漿、看起來毫無價值的枯枝敗葉挑挑揀揀。


 


我扯下幾片葉子。


 


彈幕:【她在幹嘛?玩泥巴?】


 


又扒開腐爛的樹根,摳出幾塊樹皮。


 


【????餓瘋了啃樹皮?】


 


我撥開倒伏的灌木,小心地挖出幾塊沾滿泥土、看起來像小土豆的塊莖。


 


【臥槽!那是什麼鬼東西!能吃???】


 


我抱著它們走到營地中央,找了片稍微幹燥的空地。


 


那裡還殘留著篝火的灰燼,和一些被雨水打湿的焦黑木炭。


 


在所有人驚愕不解的目光中,我從自己那個巨大的、裝滿了漂亮裙子和無用護膚品的行李箱。


 


是的,那個被所有人當成花瓶象徵的行李箱。


 


我從裡頭掏出了一個小巧的、折疊的鐵皮玩意兒。


 


咔噠幾聲輕響。


 


一個簡易的、僅有兩塊磚頭高的小煤爐,穩穩地支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彈幕瞬間卡殼了半秒,隨即是排山倒海的問號:


 


【???】


 


【煤爐?她箱子裡還藏了這玩意兒?】


 


【我特麼直接裂開!這姐的行李箱是哆啦 A 夢百寶袋嗎?

!】


 


【等等!她剛才撿那堆樹葉子爛樹皮,該不會……】


 


沒等彈幕反應過來,我的動作行雲流水般繼續。


 


我變戲法似的又從行李箱的夾層裡摸出一個薄鐵鍋。


 


彈幕:【鍋???】


 


拎出先前那幾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幾樣東西:我自磨的樹皮粉、粗鹽巖、野花椒籽、還有油鸱熬的鳥油。


 


最後,我的手伸向貼身的衣袋。


 


那把用厚牛皮裹著的、烏木柄的小刀,被我抽了出來。


 


刀刃隻有手掌長短,薄如蟬翼,陽光下,劃過一道冷芒。


 


彈幕徹底瘋了:


 


【刀!!!她還有刀!!!】


 


【臥槽臥槽臥槽!藏刀!這特麼犯法了吧?!】


 


【節目組不管管???】


 


【等等……她拿刀要幹嘛?


 


鏡頭SS地懟著我的動作。


 


我走到海邊,臺風過後渾濁的海水正在退潮。


 


我在淺水窪裡摸索了一會兒,動作快得鏡頭幾乎跟不上。


 


再站起身時,手裡多了兩條還在奮力扭動掙扎、鱗片灰撲撲不起眼的海魚。


 


每條也就巴掌長,還有幾隻張牙舞爪的小螃蟹。


 


我走回煤爐邊,將那條魚按在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


 


左手拇指扣住魚鳃下方,右手那把薄薄的小刀,輕輕一探、一挑。


 


「嗤——」


 


鏡頭拉近特寫。


 


隻見魚腹處,一道細如發絲的口子瞬間綻開。


 


我的手腕快速抖動了幾下,刀光閃爍,快得隻剩下一片流影。


 


沒有大開大合,沒有血腥四濺,幹脆利落。


 


僅僅幾秒鍾。


 


兩條魚停止了掙扎。


 


魚鱗消失無蹤,石頭上幹淨得隻有幾點水漬。


 


魚鳃和內髒被完整地剝離出來,丟在一旁。


 


剩下的是兩片在陽光下微微顫動、不帶一絲血汙的雪白魚肉,魚骨被完美地剔除。


 


整個過程,安靜、利落,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優雅,與之前那個刮魚鱗差點削掉手指的笨蛋判若兩人。


 


營地裡S一樣的寂靜,隻有海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林薇兒忘了啜泣,嘴巴張成了 O 型。


 


江嶼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連一直閉目養神的顧淮川,都猛地睜開了眼睛,墨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鎖定在我握刀的手和那兩片完美無瑕的魚肉上。


 


導演組那邊,

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和對講機掉在地上的哐當聲。


 


直播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空白後又一次炸鍋:


 


【!!!!!!!!!!!】


 


【我是誰我在哪我看到了什麼???】


 


【這刀工??這他媽是魔法吧!】


 


【秒S米其林主廚啊臥槽】


 


【剛才發生了什麼?我眼花了】


 


【魚、魚肉……自己飛出來的?】


 


【救命!誰來掐我一下!我是不是餓出幻覺了】


 


【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連魚都拿不穩的花瓶嗎】


 


【這反差……我人傻了……】


 


【劇本!絕對是劇本!節目組安排的!】


 


【安排個屁,剛才那刀工特效都做不出來!


 


我無視了所有震驚的目光,也屏蔽了腦海裡瘋狂刷屏的彈幕。


 


此刻,我的世界裡隻有眼前的食材和那簇小小的、在煤爐裡艱難燃起的火苗。


 


鍋燒熱,用那小塊凝固的鳥油潤鍋,一股奇異的、帶著海洋鹹鮮的油脂香氣瞬間彌漫開來。


 


油紙包裡的灰白色樹皮粉撒入熱油。


 


滋啦一聲輕響,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木質清香和淡淡辛香的復合氣息霸道地衝散了營地裡的潮湿霉味。


 


林薇兒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江嶼的肚子發出一聲響亮的咕嚕。


 


魚片入鍋。


 


薄薄的魚肉遇到滾油,邊緣瞬間卷起漂亮的玉白色。


 


我手腕輕抖,鍋裡的魚片如同有了生命般輕盈翻飛。


 


幾粒砸碎的野花椒籽投入,辛辣麻香猛地炸開。


 


最後,

掰碎僅剩的一小塊壓縮餅幹當作澱粉勾芡,再倒入半瓶礦泉水。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仿佛不是在簡陋的煤爐邊烹飪,而是在指揮一場早已爛熟於胸的交響樂。


 


水汽蒸騰,帶著濃鬱得化不開的鮮香覆蓋了整個營地。


 


融合了魚的鮮甜、樹皮粉的異香、花椒的麻、油脂的潤,還有壓縮餅幹糊化後的焦糖味。


 


「咕咚……」


 


清晰的咽口水聲,來自導演組那邊。


 


江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口翻滾著奶白色濃湯的小鍋,喉結瘋狂地上下滾動。


 


什麼陽光形象,什麼頂流包袱,在極致的飢餓碎得渣都不剩。


 


他無意識地往前挪了兩步,深深吸氣,魂都要被勾走了一樣。


 


林薇兒眼巴巴地望著,

幹裂的嘴唇不自覺地舔了舔。


 


一直沉默如山的顧淮川,終於動了。


 


他蹿到我身邊,目光沉沉地落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