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凝神細聽:「一裡外,約三十騎,從別院方向過來。」
蕭承璟摘下一片樹葉,雙指抵唇吹出清越哨音。
片刻後,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踏月而來。
我眼睛一亮:「照夜玉獅子?傳聞能日行千裡的寶馬!」
「都這樣了,還惦記馬?」
他輕笑一聲,小心翼翼地將我抱上馬背。
我咬牙切齒:「王爺,有這等良駒,您早說啊?害我扛著您狂奔幾裡路。」
「抱歉,方才聽到它的嘶鳴才想起來。它原本拴在別院馬厩,大約是護衛找人時放出來的。」
下山的途中,蕭承璟故意讓照夜玉獅子放慢了速度。
很快,一片跳動的火把光亮如同蜿蜒的火蛇,從山道下方迅速逼近,護衛們帶著驚惶的呼喊此起彼伏:
「是楚王殿下!
」
「王爺受傷了!快稟報相爺!」
蕭承璟將我往懷裡攏了攏,用他寬大的、同樣湿透且染血的外袍,嚴嚴實實地遮住我的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血腥味在夜風中彌漫開來,讓那些衝在最前面的護衛們瞬間噤若寒蟬。
追在最前頭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穿著黑色勁裝、面容冷峻的護衛。
他利落翻身下馬,幾步衝到蕭承璟馬前,「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山石上,發出沉悶響聲。
「厲川護衛不力,請王爺責罰!」
「確實無用。」蕭承璟冷聲道,「回府去刑堂領四十大棍。」
我敏銳地注意到厲川按在地上的右手青筋暴起,五指深深摳進泥土。
「是!屬下遵命!」
04
不多時,
頭發半白的孫相踉跄著滾下馬背,跪伏於地。
「王爺,老臣罪該萬S!」
蕭承璟低咳一聲:「孫砚清,若非有人相救,本王已命喪銀溪山。」
孫相渾身顫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直至血肉模糊。
蕭承璟不再多看一眼,輕拍馬頸。照夜玉獅子長嘶一聲,如銀色閃電般絕塵而去。
身後護衛慌忙追趕,馬蹄聲響徹山道。
待衝入王府,蕭承璟剛向管家交代幾句,便昏S過去。
整個王府燈火通明,年輕府醫蘇木忙活了大半夜,施針、搗藥敷藥、指揮藥童煎藥……
「蘇木,她如何了?」蕭承璟剛醒轉,便強撐著要起身。
蘇木嘆了口氣,取來軟枕墊在他腰後,扶他坐穩。
「陸姑娘無礙,調養幾日便好。
倒是王爺您,數毒並發還敢逞強,差點就交代了。」
蘇木側身讓開,蕭承璟看到了坐在不遠處貴妃椅上的我。他眸光微動,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陸昭,你……一直守著本王?」
「嗯。看您醒來,屬下便放心了。」
其實,我是怕他萬一S了,沒人付錢給我。
「你去歇著吧。杏花巷那邊,本王已著人知會過。」
原來,他回府後強撐著交代管家的,竟是這個!
走到門口時,瞥見挨完板子跪在門外的厲川,我隨口問了句:「厲統領可在刺客身上找到什麼線索?」
厲川搖了搖頭。
「我倒是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什麼?」他抬頭,滿眼疑惑。
「等明日仵作驗完屍,
才能確定。」我笑了笑,坐上軟轎。
厲川又垂下了頭。
楊管家親自提著燈籠引路,穿過曲折的回廊,來到王府深處的一座僻靜院落。
院門之上,以瘦金體寫著「思歸塢」三個大字。
走進院子,一脈活水蜿蜒入眼。
夜風拂過,吹落滿庭海棠,吹響水榭檐角的風鈴。
我怔在原地。
這池水、海棠、假山……甚至水邊葳蕤生長的香蒲,都讓我有種強烈的熟悉感。
「楊管家,這院子先前是誰住的?」
「無人居住。王爺得闲了,會過來坐坐。」
我盯著他低垂的眼簾,忽然問道:「阿瀾是誰?」
老管家身形微頓,依舊恭敬道:「老朽不知。」
他的神情分明不似不知情,
但既然不願說,我也不再追問。
五更天,王府外院停屍房突發大火,八具刺客屍首盡數焚毀,面目焦黑難辨。
跪在蕭承璟寢殿外的護衛統領厲川,聽聞走水,強撐傷軀衝入火場,被墜落的橫梁砸中右腿,力竭倒地。
05
楚王在相府別院遇刺的消息,很快傳遍京城。
作為東道主的孫相被罰俸一年,閉門思過,朝堂暗流湧動。
蕭承璟懶散地倚在軟榻上,抬眸看向房梁上的我。
「陸昭,下來!這傷才養了幾日,又開始上房揭瓦。」
我身形未動,隨口敷衍:「這點傷算什麼,屬下已經好了。」
「離本王那麼遠作甚?」他眯了眯眼,唇角上揚,「本王又不是毒蛇猛獸,還能吃了你不成?」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就您那眼神,
跟餓狼盯著肉骨頭似的,說不定還真想啃我兩口!
「下月南越使臣進京,皇兄把這差事派給本王了。南越太子此番前來,是為求娶大雍貴女。皇室無適齡女子,皇兄便打算從世家中擇一位,封為郡主嫁過去。」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孫芷寧為躲過此事,吃了虎心豹子膽,竟敢算計本王。呵,本王便讓她求仁得仁。準備的貴女畫像裡,本王讓人把她畫得最美。」
四年前,先帝驟崩,成王蕭承煦弑兄戮弟,最終敗給當今聖上——與蕭承璟一母同胞的祁王蕭承霖。成王逃逸,至今下落不明。
聖上膝下僅有兩個年幼的公主,楚王又尚未婚配,難怪要從世家女中選人。
不過這些,與我何幹?我隻關心何時拿到銀子。
「王爺。」我躍下房梁,眼巴巴地望著他,「您承諾要給屬下一千兩銀子……」
他慢悠悠地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
落到旁邊小幾上那盞熱氣嫋嫋的雨前龍井上:「本王……有些渴了。」
我立刻端起那盞溫度正好的茶,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
他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將茶盞放回幾上:「傳膳吧,本王有些餓了。」
行!您是金主,您說了算!
精致的八仙桌很快被各色珍馐擺滿。
蕭承璟慵懶地支著下巴,目光掃過滿桌菜餚,又落回我身上。
「近來總有刁民想害本王。陸昭,你坐下,替本王試試菜!」他修長的手指隨意點了點滿桌的美味。
我認命地拿起銀箸,夾了一塊羔羊肉塞進嘴裡。肉質鮮嫩,讓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如何?」蕭承璟眸中含笑,親手為我盛了一碗駝蹄羹,「嘗嘗,王府廚子的拿手菜。」
我小啜一口,
由衷贊嘆道:「太好喝了!」
他笑意更深,又夾了塊葫蘆雞放進我碗裡。
最後,我都吃撐了,也沒見他吃幾口。
等我放下筷子,他揉了揉平坦得沒有一絲贅肉的腹部,站起身。
「陸昭,本王好像……吃撐了。你陪本王去花園裡溜達幾圈,消消食。」
「陸昭……」
「……」
一天下來,我感覺比跟人打幾架還累。
看在銀子的份上……
我不斷在心裡默念,才忍下一拳打飛蕭承璟的衝動。
三日後,我揣著一千兩銀票趕回杏花巷的小院時,師姐正在煎藥。
她告訴我,蕭承璟不僅派人送了二百兩銀子,
還把京城聖醫堂專治小兒心疾的錢大夫找了回來,給露兒看病。
「錢大夫抱怨說,那快馬差點把他的骨頭顛散了。」
師姐笑著,又蹙起眉,緊緊握住我的手:「昭昭,你是不是把自己賣進王府了?」
「哪能啊!就是碰巧救了楚王一命。還別說,這位王爺挺大方!」
師姐這一問倒也提醒我了——蕭承璟從頭到尾都沒讓我籤身契,隻簡單問過我的情況。
我倒也沒瞞他,交代了自己和師姐兩月前帶著幾個孩子從江南來京城找錢大夫。不料錢大夫出了京城,不知去向。後來錢花光了,便去相府別院「劫富濟貧」。
師姐憂心忡忡:「楚王對咱們這麼好,怕是另有所圖。」
「他都王爺了,咱有啥好讓他圖的?」我摸著下巴,「難不成,因為我長得像阿瀾?
」
「阿瀾?」
師姐臉色刷地變白,又很快恢復如常,輕輕戳我額頭。
「什麼阿藍阿綠的!昭昭,這些銀子足夠給露兒治病,你趕緊辭了王府的差事回家來。」
我嘿嘿一笑,一個後撤躲開老遠:「師姐放心,我心裡有數。等露兒病情穩定,咱們就回江南開個小店。」
這麼高的月銀,傻子才不要呢!
「昭昭,慢點兒!剛下過雨,地上湿滑。」師姐急得直跺腳,「對了,歸元丹要按時吃!」
一個白瓷瓶凌空飛來,我反手接住,頭也不回地溜了。
我回到王府,隨手把藥瓶丟進櫃子。
——其實我的內傷早好了,隻是師姐總不信。
進京這兩個月,她忙著帶露兒四處求醫問藥,顧不得盯著我,我便悄悄停了藥。
次日清晨,剛練完功,蕭承璟派人來傳話。
「陸護衛,王爺讓你準備一下,一炷香後隨他出城迎接南越使團。」
06
我換上黑色勁裝,騎馬跟在蕭承璟身後。
前兩日下過幾場春雨,空氣中還帶著潮湿的寒意。
忽然一件墨色短披風迎面飛來,我伸手接住。觸手是上好的雲錦,領口內側用極細的金線繡著一個飄逸的「璟」字。這……是他的私物?
「穿上。」蕭承璟頭也不回地說道。
金線繡制的四爪蟒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襯得他愈發矜貴。
城門外,禮樂齊鳴,南越使團的隊伍緩緩駛來。
為首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男子一襲玄色錦袍,金冠束發,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帶著幾分倨傲——正是南越太子段長淵。
他端坐馬上,朝蕭承璟微微頷首:「楚王殿下。」
異域腔調裹著低沉的嗓音,目光掠過我的瞬間驟然凝滯。
「太子殿下遠道而來,辛苦……」
話音未落,變故陡生!
段長淵胯下駿馬突然驚嘶人立,發狂般衝向官道旁的密林小徑。使團陣型頓時大亂,驚呼聲四起。
「陸昭帶人攔截驚馬,其餘人護衛使團!」蕭承璟沉著發號施令。
我夾緊馬腹,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直追那道失控的玄色身影。
密林間的枝葉在耳邊呼嘯而過。
烏骓馬已徹底失控,飛快地衝向一棵百年古柏,馬背上的段長淵已被顛得松脫了腳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