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令牌很眼熟,和思歸塢的造景一樣眼熟。


 


阿瀾,明鏡令牌,雪魄玉……


我轉身,一路飛奔,去了蕭承璟的書房。


 


09


 


蕭承璟正伏案疾書,筆走龍蛇。看到我進來,手腕頓住。


 


「王爺,阿瀾是誰?」


 


蕭承璟眸底翻湧起深不見底的痛楚,緊握著筆杆的指節泛白。


 


「她是明鏡山莊少主。四年前,在北疆戰場……她為了救我,背著假人引開追兵,跳入懸崖。」


 


「她是您的心上人?」


 


「是。」


 


我雙手撐在書案邊緣,身體越過桌面,拉近與他的距離,幾乎能感受到他驟然紊亂的呼吸拂過臉頰。


 


「王爺,那您喜歡我嗎?」


 


「啪!」蕭承璟手中的毛筆墜落到宣紙上,

暈染出一片凌亂的墨痕。他慌忙低頭撿筆,不再看我。


 


我一手按住他的手腕,一手隔著衣服撫上他的心口。


 


「陸昭,你逾矩了……」


 


「王爺,您看著我,允我確認一件事。」我盯著他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跳加速。


 


不等他應允,我踮起腳尖,仰臉吻上他的唇。


 


冰涼。


 


但下一瞬,我清晰地感覺到他呼吸變得灼熱而急促。當我故意用齒尖輕輕碾過他微涼的下唇時——


 


「唔!」一聲壓抑的悶哼從他喉間逸出。


 


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左手,寬大溫熱的手掌猛地扣住我的後頸。他的氣息完全亂了,強勢地籠罩下來,眼看就要加深這個吻……


 


突然,他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痛和清明。

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中,扣住我後頸的手驟然松開。


 


「陸昭!你、你……放肆!」


 


我踉跄後退,站穩後,笑了。


 


「王爺,您的身體可比您的嘴誠實多了。」我盯著他慌亂躲閃卻難掩情動的眼睛,「屬下,確認完了!」


 


說完,不等他反應,我轉身蹿出書房。


 


我已經確定,我就是阿瀾。


 


直覺告訴我,答案在南越使館。


 


夜裡,我換了夜行衣,潛入南越使館。


 


段長淵防守嚴密,我隻得藏身於離他所在的主殿最近的屋頂。


 


月光下,一位披著黑色鬥篷、戴著銀質面具的男人進入視線,鬼鬼祟祟地叩開段長淵的房門。


 


片刻後,兩個對坐的身影映在窗紙上,低語聲如同毒蛇吐信。


 


我屏息凝神,

將海川訣運轉到極致,捕捉談話的內容。


 


「三日後便是宮中的海棠宴……」是段長淵的聲音。


 


「殿下放心,紅芍已調教妥當……」面具人沙啞的聲音令人不適,「明日御前獻舞,定教蕭承霖移不開眼……」


 


「至於楚王……赤炎蠱毒反復發作,注定時日無多。」


 


「先生的心夠狠,四年前就……」


 


「他一直壞我好事,我又如何能讓他好過?」


 


我渾身發冷。這面具人,難道是蕭承煦?


 


「說起來,他身邊那個女護衛陸昭……蕭承璟對她,似乎與別人不同。」


 


「不過是個替身罷了,

陸聽瀾早S在北疆。若她還活著,為報明鏡山莊的血仇,天涯海角也會追S我……」


 


明鏡山莊?陸聽瀾?


 


我腦中一陣刺痛,無數碎片叫囂著衝破禁錮。我想起了那遍地枯骨和燒成廢墟的明鏡山莊……


 


「阿瀾,忘記吧,忘了這一切!現在去報仇,你也會S的!」


 


「阿瀾,師姐隻剩下你了,你不能去!」


 


「……」


 


我想起來了,在棲霞山的細雨中,師姐SS抱住我的腿。最後,她拔了發簪,抵上自己的脖頸。


 


再後來,我忘了很多事兒,忘記自己是誰,忘記明鏡山莊的血仇!


 


「先生,若計劃成功,除了南邊那幾座城池……我要陸昭。

她像極了雪原上的狼——本宮就喜歡馴服這樣的獵物。」


 


「殿下當心,帶刺的花兒扎手。」


 


「本宮就喜歡扎手的。不過比起陸昭,先生的計劃可容不得半點差錯。本宮賭上的,可不隻是太子之位……若敗了,我那虎視眈眈的好二弟,隻會親自把我踩進爛泥裡。」


 


我SS掐住掌心,指甲深陷進血肉,鑽心的痛楚勉強按下翻湧的記憶和噴薄而出的S意。


 


S不得!


 


段長淵身份特殊,此刻S了他,兩國間便會燃起戰火。更何況,為了他那齷齪的圖謀,他定會拼S護住面具人。


 


可我又不甘心就這麼空手離開——這兩人狼狽為奸,說不定南越使館內就藏著他們勾結的證據!


 


趁著下方護衛換崗的短暫間隙,

我悄無聲息地潛入面具人的房間。濃重的藥味和一絲令人不安的腥臭氣息混雜在空氣中。


 


迅速掃視四周,最終將視線定格在靠牆擺放的一個高大的、帶有南越特色的雕花烏木立櫃上。


 


我屏息上前,指尖沿著櫃體邊緣細細摸索。當觸及櫃體背面一個不起眼的、雕刻成藤蔓結的凸起時,指尖傳來冰冷的金屬觸感。


 


有機關!


 


我試探著按下。


 


「咔噠!」一聲極輕微的機括聲響起。


 


立櫃的櫃門向側面滑開,露出一個約莫兩尺見方的暗格空間。


 


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血腥和腐敗的腥臭氣味撲面而來。


 


暗格裡放著一個寬口琉璃瓶,瓶內盛著黏稠如血的液體,裡邊懸浮著幾顆暗紅色的蟲卵。


 


琉璃瓶旁邊,放著幾封信箋、一根破損的簪尾雕刻著水波紋路的木簪。


 


那簪子很眼熟,似乎是我的舊物。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蹿上頭頂——這面具人真的是蕭承煦嗎?他為何藏著我的簪子?


 


強忍著疑惑與惡心,我輕輕從一疊信箋中抽出一封塞入懷中。


 


「嗡——!」


 


一聲尖銳刺耳的蜂鳴聲驟然在房間內炸響。


 


糟了,暗格內設置了警報機關!


 


10


 


「抓刺客!」雜亂的腳步聲、刀劍出鞘的「鏘啷」聲和火把的光亮迅速由遠及近。


 


「砰!」房門被踹開,數名勁裝護衛撲了進來,雪亮的刀鋒瞬間封S了門口和窗口。


 


為首的是段長淵,他眼神中盡是冰冷的S意:「拿下!抓活的!」


 


我迅速抓起琉璃瓶,狠狠砸向衝在最前的護衛面門。


 


「砰!」琉璃瓶碎裂,腥臭液體濺了那幾個護衛滿臉滿身。他們慘叫著捂眼後退。


 


我趁亂翻窗而出,擊退窗外的幾個護衛後,奪了一柄長劍,如離弦之箭般蹿上屋檐。


 


幾乎同時,四周屋脊上黑影幢幢,十餘張勁弓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將我團團圍住。


 


段長淵入京那日城郊發生驚馬事件,我和蕭承璟追查數日,最終鎖定那銀針和狼毒花皆來自南越宮廷。這分明是段長淵自導自演的一出戲!目的便是借「遇險」之機,名正言順地要求蕭承璟加強對南越使團的護衛。


 


如今看來,這南越使館的防衛確實已固若金湯。


 


「放箭!」


 


箭雨鋪天蓋地襲來,我心中叫苦不迭,執著長劍擋落一波波箭矢。


 


正尋找脫身的機會,一道黑影突然飛掠而來,劍光織成密網,劈開冷箭,

猛地將我拽到身後。


 


「噗!」箭矢沒入血肉。


 


我抬頭,正對上蕭承璟的桃花眼——


 


黃沙漫天,箭雨如蝗,銀甲少年以身為盾,擋在我身前……


 


近日常閃現在腦海中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與現實重疊。


 


「是你……」我聲音發顫。


 


「走!」他強撐著想要推開我。


 


我按住蕭承璟的手腕,海川訣在經脈中奔湧如潮。丹田處寒流翻騰,瞬息間流轉到四肢百骸。


 


「凝冰!」


 


我默念著,雙掌翻飛結印。剎那間,數百道晶瑩冰錐在月光下凝結成形,帶著刺骨寒意激射而出。


 


衝在最前邊的護衛應聲而倒——有人肩頭綻開血花,

有人臉頰被劃出深可見骨的血痕,更有數人直接從屋頂滾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聲響……


 


段長淵面色驟變,玄色衣袂翻飛間已躍上屋脊。三道銀絲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如毒蛇般纏向我的腳踝。


 


蕭承璟劍光閃過,銀絲應聲而斷,他卻再壓制不住翻湧的氣血,一口鮮血噴濺而出。


 


我雙掌繼續結印,第二波冰錐已然成型。晶瑩的冰刃帶著致命的寒意,將段長淵在內的眾人逼退。


 


「抱緊!」我背起蕭承璟,足尖輕點,在屋脊間起落。


 


夜風呼嘯著掠過耳畔,身後追兵的喊S聲漸漸消散在夜色中。


 


我閃身掠入城南一座廢棄宅院,將蕭承璟輕放到枯草堆上。


 


借著月光,我看清了他的傷勢。一支弩箭深深沒入他右側肩胛下方三寸處,暗紅的血跡在黑衣上洇開大片。


 


「幸好沒毒……」我松了口氣,握住箭杆猛地一拔。昏迷中的蕭承璟悶哼一聲,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我迅速掏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灑在傷口上,又撕下裡衣下擺為他包扎。


 


「阿璟……」我一遍遍輕喚著這個從記憶深處浮起的稱呼。


 


11


 


過了良久,蕭承璟緩緩睜開眼,濃密的睫毛輕顫:「你方才……叫我什麼?」


 


「阿璟。」我託抱起他,讓他側枕在我膝上。指尖撫過他染血的臉頰時,觸到一片湿涼。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的淚已落了他滿臉。


 


「我都想起來了,我是明鏡山莊的陸聽瀾。」


 


四年前在北疆的屍山血海中為我擋箭的少年將軍,就是蕭承璟。


 


「在使館,

我可以全身而退的。你為何要現身?你知不知道你的毒已經……」


 


他抬手,用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阿瀾,比起自己S,我更怕你S。」


 


他指尖冰涼,卻燙得我心頭一顫:「曾經,我守住了大雍,守住了萬千百姓,可沒守住你,也沒守住明鏡山莊。如今……我隻想再護你最後一程。」


 


「所以你和師姐……選擇瞞著我?」


 


這一刻,記憶的碎片終於拼湊完整。


 


四年前那場巨變,一點點浮現在腦海中。


 


先帝驟然駕崩,蕭承煦弑兄戮弟,大雍境內烽煙四起,屍骨成山。內亂最盛之時,風馳國舉十萬鐵騎進犯大雍,一路勢如破竹。


 


我的父親陸澤,是明鏡山莊莊主,

也是蕭承煦生母蕭貴妃的胞兄。


 


自姑姑執意入宮那日起,他便帶著弟子隱居棲霞山,以劍強體,以藥濟世,遠離朝堂紛爭。


 


可國難當頭,山河破碎,他終究還是站了出來。


 


「大雍可以沒有明鏡山莊,但萬萬不能沒有北疆防線!」


 


那一日,他披堅執銳,帶著我和百餘弟子隨蕭承璟北上御敵。


 


那年北疆的黃沙,被鮮血染紅一遍又一遍,終成萬千英魂的埋骨地。


 


武藝高強的大師兄,被數根長矛貫穿身體,與敵軍將領同歸於盡。


 


善於結陣的五師兄,帶著八個師弟S守隘口,屍骨碎成肉泥。


 


醫術高超的六師姐,累倒在藥爐旁,再未醒來……


 


「最後那場戰役……」我閉上眼,

聲音顫抖,「父親身中二十七箭仍以長矛拄地,至S不曾倒下。」


 


「而你……為了替我解赤炎蠱毒,耗盡內力,又背著假人引開追兵,跳下懸崖。」蕭承璟握住我的手,滿眼痛楚,「我派人在崖底搜尋三個月,一無所獲。」


 


我仿佛又聽見了那日的風聲呼嘯,箭矢破空。


 


「墜崖後,我掛在半山枯樹上……後來摸進一個山洞,茹毛飲血,活了下來……等很久之後我爬上懸崖時,你已班師回朝。我日夜兼程趕回棲霞山,可等待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