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性天生貪婪,總想以小博大。


因而,「賭」總是戒不掉的。


 


我看著那些旋轉的骰子,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我亦在賭。


 


我賭我能贏。


 


終於,耶律雲瀾的手一停,銀盅子蓋住骰子。


 


我已贏了兩局了,這第三局能決定我的生S。


 


我大致算過,這局是六六之數,定能勝過他。


 


可不知為何,心頭總是有些不安……


 


正當我猶疑之際,我忽然瞄到了盅起時銀盤裡的骰子——高低錯落的骰子被無聲無息地調換,甚至連弧度都未改變。


 


耶律雲瀾他出老千!


 


我當即就要喊了出來,嘴巴上卻被一雙冰冷的手捂住。


 


耶律雲瀾低頭,綠熒熒的雙眼像極了草原上的餓狼。

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陰森低沉:「你想說什麼?」


 


「天在上,我可不會當個撒謊的孩子。」


 


我緊緊咬住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彌漫。


 


骰子仍在旋轉,我須要在這片謊言裡找出一線生機!


 


忽然,我靈光一閃。


 


這骰子是耶律雲瀾善賭的手下拿給他的。


 


為了討好小主子,這人特地拿了作弊的「水銀」骰子!


 


前兩局時,我搖晃總覺得手感不對。


 


普通骰子搖晃時,內部無異物,聲音清脆,手感輕盈;


 


而水銀骰子則手感滯澀。


 


其次,水銀骰子因為手感偏重,落地不會彈跳。


 


可惜耶律雲瀾不善賭,不清楚其中的幹系!


 


反而是我,可以利用一把。


 


因而,我漸漸安靜下來。


 


眼裡逐漸流露出「認命」的灰敗。


 


耶律雲瀾得意地勾了下唇,放開我,一手揭開盅子。


 


正在這時——


 


我忽然眼疾手快,在某個方向敲擊了兩下。


 


水銀骰子瞬時翻滾,跳出最大的點數。


 


一時間,勝負已分。


 


「這!」耶律雲瀾愕然。


 


而我莞爾一笑:「我贏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後「哼」地一聲將刀掃開。


 


「這局算你贏了!」


 


8


 


天已黑了。


 


我一瘸一拐地走入丞相府。


 


門房好奇地問:「大小姐,二小姐沒和你一起回來麼?」


 


我佯裝體力不支:「不知道……我同她一起去買香粉,

回來後她便不見了。」


 


門房一咬牙,丟下我便跑了。


 


看方向,是往姨娘汀蘭閣的方向去了。


 


我倒是沒什麼感覺,隻回了我的院子,泡了一陣香湯。


 


丫鬟心疼得給我擦香胰子:「小姐也不知道幹什麼去了,不知道哪來的這麼多傷。」


 


我看向手中的傷痕:「多麼?」


 


上輩子,身上的傷痕多得數不勝數。


 


不過這一世,我會一點一點「回報」給始作俑者。


 


天亮時,汀蘭閣鬧了一場。


 


我聽丫鬟說起,沒在意,翻身又睡了一覺。


 


第二天,主院來人,說父親叫我。


 


我不急著過去,反而是好好打扮了一番。


 


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在那人不耐的臉色下去了主院。


 


進了院子,父親正在書房寫字,

屏息靜氣一個「赴」字,真是道盡了他的野心。


 


他看見我,乍看晃了晃神。


 


回過神來,道:「你真是像極了你母親。」


 


我聽著有些好笑。


 


是容色平庸像極了母親吧。


 


母親與我都不是國色天香的類型,反倒是國公府老夫人評價過:「你們像石縫裡的野草,經久不息,風吹不過,火燒不爛。」


 


可惜,母親誕下我不過幾年,便S在一場傷寒裡。


 


這個時代,無論是女兒還是母親,都太脆弱了。


 


我朝他福了一福:「父親今日叫我來是做什麼?」


 


本以為他會訓斥我一頓,沒想到他神態和緩。


 


「盈兒,我記得貴妃娘娘許了你一個進宮的機會?」


 


原來埋伏在這裡。


 


我心神略定,故意裝作為難的樣子:「好像是……」


 


魚兒果然上了誘餌,

父親大喜,連胡子都翹了幾分。


 


「遴選已然結束,唯有娘娘親定的機會可入宮,這是好事!」


 


「盈兒,你姿容普通,倒是婉兒……」


 


父親將話柄遞給我。


 


我當然是接著他的話:「盈兒自知愚鈍不堪,不敢託大。如果妹妹想要,這機會便給她吧!」


 


上一世,我為了保住庶妹,當然是一口咬定沒有這個機會。


 


卻被探聽到準確消息的父親怒指為「嫉妒」,被他厭棄。


 


這次我可沒有這麼好心。


 


父親果然滿意了許多,甚至和顏悅色地道:「你一直想要個佩劍,為父這就命鐵匠去打。」


 


我低垂雙目:「謝過父親。」


 


9


 


丞相府近來很熱鬧,一是送庶妹進宮。


 


二是父親命人給予我佩劍後,

大約又是有些愧疚,送了好些武婢來。


 


父親從小不讓我學武,總教導我要賢良淑德,禮讓大度。


 


如今這是進宮無望,把我當「棄子」了。


 


我沒意見,照單全收。


 


庶妹卻當了真,隔日就傲慢地約我在小花園見面。


 


她臉上蒙了面紗,一襲月白廣袖,當真如神妃仙子般秀氣。


 


「長姐,往後你隻管與那些鐵坨子相伴。」


 


她勾起嘴角:「我會替你盡好太子妃的責任。」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誰告訴你是太子妃的?」


 


「太子已有四個良娣,太子妃必定出自名門世家,不可能是庶女。」


 


我勾起一枝同她裙擺顏色一樣的牡丹:「你要嫁的,是陛下。」


 


亦是九千歲。


 


「你!

」庶妹氣急敗壞。


 


但她也很快調解好了,傲然道:「陛下又如何,太子不當權,唯有陛下才手掌大權。」


 


「我要做,就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


 


我搖頭:「李婉啊李婉,你可真會自欺欺人。」


 


縱然先皇後已病逝多年,但這皇後的位置虎視眈眈,可不是那麼好做的。


 


更何況,陛下心中的是個男皇後。


 


當然,這些我是不會同她說的。


 


李婉以為我啞口無言,紅唇勾起,又帶著一群丫鬟揚長而去。


 


九月十五,丞相府嫁女。


 


貴妃昔年賜下玉如意,為信物。


 


持此信物,即可跳過遴選作為秀女,更可直接封妃。


 


庶妹將玉如意系在腰上,施上京城最好的香粉,穿上數十個繡娘聯手制成的衣裳,得意地登上馬車。


 


我和父親在門口送她,為引得我嫉恨,她還特意用上了舞步,步步生蓮。


 


這是庶妹最得意的舞蹈《金蓮嘆》。


 


今日秀女進宮,門口亦不少來望熱鬧的闲人。


 


如此,都嘖嘖稱嘆道:「看來是那位京城第一美人!」


 


「瞧這舞步,小腰細的……老子心都酥了!」


 


我無動於衷。


 


看她步步生蓮,舞向自己的地獄。


 


……


 


那日後,我閉門在家,不見外客。


 


外頭人都以為我是自行慚穢,畢竟要送庶女進宮,嫡女資質是得多差。


 


我無動於衷。


 


轉頭就命武婢勤加訓練,不能荒廢。


 


母親留下的莊子,我也派了心腹去一一探視,

若有莊頭不軌之心的,一律斬去。


 


父親擔心姨娘坐大,將相府的管家權給了一半給我。


 


我可沒有替人忙活的習慣,趁他們沒發現,挪了大量銀兩出去——招兵買馬。


 


契丹人殘暴,皇室亦無能。


 


老皇帝鍾愛男寵,九千歲掌權,太子沉迷女色,眼看就是坍塌之勢。


 


上輩子,我雖為人彘。


 


但也知道外頭的局勢,曉得是文山王聯合藩王造反,還成功了。


 


既然有上一世的記憶,重來一世,我不提前準備才是真的傻子。


 


順勢又多備了些糧食和谷子。


 


亂世當然伴隨著飢荒,若我想進一步發家,糧食是我唯一的倚仗。


 


旁人不知道我在做什麼,隻看我買些快爛掉的便宜谷子,很是嘲笑。


 


「果然是被淘汰的女子,

縱然佔個嫡出又如何?還不是愚蠢至極!」


 


入冬時,宮裡傳來了消息,庶妹封妃了。


 


相府裡哗然沸騰,父親和姨娘喜氣洋洋,賞了喜粿子下去。


 


我冷眼旁觀,並未多言。


 


庶妹的封號,是「同」。


 


10


 


入冬後,天氣很不好。


 


連天大雪,已過了「瑞雪兆豐年」的好兆頭,反而是各地鬧起雪災了。


 


災民一路由北向南,途經京城。


 


京城中的各家都施起了粥,唯獨丞相府。


 


不是父親不想,是宮中的同妃娘娘遣人送了音信。


 


府外的這些賤民不打緊,重要的是趕快送些銀兩進宮來,她要打點下人。


 


父親姨娘這才開始過問後務。


 


一問嚇一跳,我挪用了大批銀兩,父親疾言厲色:「這麼多的錢,

你用到哪裡去了!」


 


我輕描淡寫:「換成谷子,施粥了。」


 


荒年谷價貴,算算,與我前陣子入手的價格倒是一致。


 


任父親如何逼問,我都變不出銀子。


 


那些谷子也賣不出去,因為都是陳米。


 


無奈,父親隻好在門口擺起棚子施粥,想撈個好名聲。


 


可我才不會讓他好過。


 


那些災民不知為何聽說了父親是個奸臣,寧願走遠路都不肯吃粥。


 


被家丁推搡,就念念有詞道:「把十八歲的大姑娘嫁給六十歲的老頭,不是奸臣是什麼!」


 


當然,這些人是我僱來的。


 


父親狠狠氣了一場,不再在粥棚前作秀。


 


我從善如流接過勺子,親自給災民打粥。


 


粥裡摻了黃沙,來領的都是面黃肌瘦的災民。


 


京城裡因此改變了我的風評,漸漸也有贊賞的聲音了。


 


就在這時,宮裡來人了。


 


正是成了「同妃」的庶妹懷孕了,吵著要我這個嫡姐看望。


 


11


 


我擺了父親一道,他當然不會再在這些事上替我擺平。


 


姨娘雖不清楚庶妹的想法,但也忌憚我。


 


庶妹懷孕,她這個親娘尚且不知道,怎麼叫我進宮?


 


可無論如何,我還是進宮了。


 


在雨花宮前被搜了十三次身,連頭上磨得鈍鈍的簪子也被仔細看過了,我終於被嬤嬤「不大情願」地放了進去。


 


庶妹坐在屏風前,看著胖了些,小腹微隆。


 


看到我進來了,她那張美人面上忽然顯起猙獰的神色。


 


「你是故意的!」


 


「九千歲——他不是個不能人道的太監,

而是貨真價實的男人!」


 


我淡淡道:「不這樣,怎能承受得住陛下的床笫之歡?」


 


「你知道、你都知道……」庶妹一下癱坐在地,神色惶然,裙擺就像攤開的花。


 


這些日子她應該也受了不少磋磨,臉色愈發蒼白了。


 


除卻脖頸以上,身上沒有一塊好肉。


 


整個人除了懷孕撐出的臃腫,幾乎薄如紙片。


 


她開始發抖,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殘葉:「李盈,你害我……你害我,我是你的親妹妹啊!」


 


我淡淡看向她的慘狀。


 


我甚至還沒有動手,她就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或許也沒有那麼慘,畢竟她不是還有個孩子麼?


 


隻是,如果被皇室宗親知道這是個孽種……


 


庶妹也許也想到了這一點,

臉色愈發蒼白。


 


她頓了一下,忽而爬到我跟前,哀哀哭泣:「姐姐,你救救我好不好……」


 


我居高臨下看著她:「你想我怎麼救你?」


 


她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換回來!和我換回來!」


 


「反正那個時候拿到玉如意的人是你,答應進宮為妃的也是你,隻要我們換回來,一切都沒有問題!」


 


我輕蔑地笑了聲:「李婉,你後悔得太遲了。」


 


「不,不遲……」


 


李婉忽然看向我,神色癲狂之中卻有一絲平靜。


 


「姐姐,不遲的。」


 


身後的大門忽然「轟然」關上,華麗的宮閣猶如一方鬥獸場。


 


李婉道:「姐姐,九千歲正在來的路上……我懷孕了,

他不會拒絕你的。」


 


我居高臨下,看著她那張美麗又愚蠢的臉。


 


忽然嗤笑了一下。


 


掏出簪子在她的臉頰比劃,冰冷的金器讓李婉驚恐地睜大雙眼。


 


可我不會動這張美麗的臉蛋。


 


畢竟,我還得用到它。


 


昔年為人彘三十年,我對這間雨花殿,比李婉更熟悉。


 


——自然也就知道,屏風後有個機關,可以通往出宮的地下通道。


 


渾身被搜了半天也沒搜出暗器,可越是明顯的地方越不容易被察覺。


 


我隨身攜帶的香包,裡頭有一味特殊的合歡草。


 


混在藥草間,往往不明顯。


 


可一旦遇水,則會釀成霸道的催情奇香。


 


桌上的茶水被庶妹下了藥,我徑直掰開她的下巴灌了進去。


 


又把合歡草塞了進去。


 


這麼多天習武,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婉當然不是我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