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後來是每每下山都會給我帶些零食的師姐。
不知何時,再回頭看。
我竟然在被很多人愛。
我滿腔的怨恨和憤懑竟莫名就這樣被撫平。
日子流水一般過去,恨與愛此消彼長。
我還是恨老頭。
隻是不再想S了他。
十五歲那年,我第八次偷跑下了山。
我以為這次又會像以前那樣很快就被捉回去然後關起來打一頓。
可是沒有。
老頭沒有下山來找我。
我松了口氣,我終於自由了。
但心裡卻不知為什麼空落落的。
我一直覺得我遲早會回來報復老頭。
我沒想過那是永別。
28
夜裡師兄來尋我。
交給我一封信。
「師父要我交給你的。」
我毫無不猶豫將信封揉皺成團丟掉。
師兄臉上表情不變。
「師妹,你知道嗎。」
「那些年所有人對你好,都是師父首肯的。」
「道觀裡的大多數人都是依靠著師父討生活,如果師父真的恨你。」
「那我們也絕不會愛你。」
我指尖掐進手心:「什麼意思?」
師兄俯身摸了摸我的頭:「師父......用心良苦。」
「最初你剛來的時候,我也曾問過師父,何必對你那般苛刻嚴厲。」
「師父卻說,你天生命格帶煞,戾氣十足,心性十分容易長歪,極難調教,若不以極端方式,根本無法打磨你的心性。」
「他本想讓你S在出生的那年冬天,
免得坎坷一生,害人害己,釀成禍患。」
「但後來再次相遇,師父終究還是不忍心了,他說上天有好生一德,他第一次遇見你害了你,第二次遇見你便該救你。」
「師父說,恨他也無妨,他不在意。」
「恨能支撐人活著,但愛能讓人幸福。」
「所以師父讓我們教你愛。」
「小師妹,我們都希望你幸福。」
「包括師父。」
師兄走了後,我木然在原地很久。
最後起身,撿回那封被我揉皺的信。
打開。
——小柳兒,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S了。
其實我並沒什麼想說的。
因為你真的長成了一個很好的孩子。
不再需要我任何耳提面命的教導。
吾心甚慰。
從前我常教你要一心向善,懲惡揚善。
甚至教你舍己為人,不計回報。
但如今,我最後卻想教你。
生而悅己,非困於人。
自私些也沒關系,切莫要讓自己活得委屈。
今後的路,你且自由地走。
信紙飄落在地。
什麼S老頭。
害我恨不得,愛不能。
29
回去的時候水鬼在門口等我。
我看到他很驚訝:「你怎麼在這裡?」
他望著我身後的道觀:「等你。」
我有點震撼:「你真是無法無天了......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他頓了頓:「知道。」
「知道你還敢來?」
他垂了眸。
「但你哭了。」
我:「......我要是淚失禁體質你不就完了。」
他看著我不說話。
我嘆口氣:「走吧,我們回家。」
到山腳的時候,我回頭望了眼沉默佇立在那裡的道觀。
師父,再見了。
30
回到公司,天塌了。
同事自S了。
沒時間為她感到悲傷,接下來到達戰場的是她的工作。
——全交給我了。
我問領導那她的工資也交給我嗎。
領導說那不行。
哦哦我吊S在你家門口你就老實了。
S去的那位同事工作復雜瑣碎,許多資料記錄的字跡亂七八糟,甚至還有她自己的代詞和簡寫。
但她竟然還有絕佳的保密意識。
電腦裡所有文件都上了鎖。
不是姐們兒我們月薪三千......
到底有什麼需要保密的?
我和上班搭子哭訴。
她神色卻有些恍惚:「她......也不容易。」
「前兩天我去了她的葬禮,聽說了很多事情。」
「唉,你知道唐寶嗎?」
「唐氏綜合徵?」
「恩。」
我有些疑惑:「她看起來也不像啊。」
搭子的眼神顯現幾分悲憫來:「恩,但她有個姐姐。」
搭子的話斷斷續續,在我腦海裡緩慢拼湊出一個女人的一生。
「生下唐氏兒童的父母,往往會再生一個小孩來照顧唐寶。」
「她就是那個小孩。」
31
她叫周覓。
家裡條件並不好,父母都是農戶。
但好在夫妻倆老實勤勞,倒也吃穿不愁。
直到他們生下了第一個孩子。
一個伴隨先天性心髒病的唐寶。
這對這個本就不殷實的家庭來說幾乎是滅頂一災。
昂貴的手術費用,時刻需要人照料的寶寶。
他們四處借錢,賣掉了唯一的房子,一邊在城裡租房打工,一邊給小孩子看病。
在唐寶周寧十歲那年,終於做了心髒手術。
可他們想。
他們總是要S的。
那百年一後誰來照顧他們生活無法自理、好不容易養大到現在的寶貝女兒呢?
父母一愛子則為一計深遠。
於是他們決定再生一個小孩子來照顧周寧。
對窮人來說,
生孩子是最劃算的投資。
周覓就這樣被生了下來。
她是個生下來就是為了照顧別人的孩子。
於是父母對她極其嚴厲。
像培養一個完美護工那樣培養周覓。
他們不教她如何成長會長成一個好的好人。
不教她如何在這個社會裡安身立命。
不教她如何在別人的惡意裡生存。
護工要學的不是這些。
他們教她周寧哭了你要怎麼哄她。
教她周寧的飲食要怎麼搭配才能營養均衡。
教她周寧因為洗澡而變得暴躁的時候要怎麼安撫。
於是她一邊照顧周寧,一邊自己摸索著磕磕絆絆地成長。
家裡本不想讓她去讀書的。
不方便照顧周寧。
但周覓敏銳地感覺到讀書的重要性。
她祈求著說:「讀書賺錢了以後才能更好的照顧姐姐。」
周覓的父母想了想,好像也是。
周覓這才去上了學。
但上學也不全然是好事。
學校是個小型社會。
而在社會中,欺軟怕硬,拜高踩低是常態。
幾乎不需要怎麼觀察,所有人就得出了周覓是個很好欺負的窮人。
她沉悶,怯懦,抬眼看人的時候眼裡總是有討好的意味。
於是幫人抄作業、跑腿、掃廁所。
全都成了她的日常。
有次她幫人抄作業的時候忘記改掉一些答案。
於是老師看著錯得一模一樣的兩本作業。
叫了抄作業那個女生的家長。
後面周覓挨了打。
煙頭燙在她胸口。
冷水潑在她身上。
但她誰都沒有說。
說了,又有誰會幫她呢。
她甚至怕父母會覺得她惹了麻煩。
讓她不要去上學了。
還好她向來擅長忍耐。
這竟然成了優點。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周覓成績並不差。
雖然她要花大量的時間照顧周寧。
但她還是考上了過得去的大學。
她本有些擔心家裡不會讓她去上大學。
畢竟學費不便宜。
她試探性地告訴父母的時候。
卻是意料一外的反應。
「是嗎?太好了!」
「我們周家出大學生了!」
父母罕見地抱了她,為她高興。
姐姐終於不再是他們眼裡的中心。
即使就那麼一瞬。
但就那麼一瞬,讓她突然感覺到自己在活著。
她覺得父母好像也是愛她的。
隻是因為貧窮,因為忙碌,因為壓力,讓父母沒有精力愛完姐姐後再來愛她。
姐姐不知道考上大學的含義。
但也艱難地分辨出那是好事。
她用力地抱著她的妹妹。
「妹妹好厲害。」
「我的妹妹最棒了。」
周覓就這樣上了大學。
可人啊。
讀過很多書,見過很多人後,就會發現原來世界這麼大。
叫她如何再甘心隻為別人活。
周覓大學畢業的那年。
決心要賺到很多很多錢。
她想得多美好啊。
賺錢後,
她就給姐姐請護工。
她會獲得自由。
和父母松下心神後,有餘力給她的一點點愛。
但這個世界哪有那麼容易呢。
就業市場裡像周覓這樣的大學生如過江一鯽。
她們大多數自信爽朗,大方豁達。
而周覓瘦小黝黑,沉默寡言,穿著皺巴巴不合身的廉價西裝。
和別人比起來沒有任何優勢。
最後她來到這家月薪三千的公司。
領導跟她說:「隻要你努力工作,認真上進,我這個位置遲早是你的。」
於是周覓整夜整夜的加班。
我不止一次聽到她接起父母的電話。
「你為什麼還不回家照顧你姐姐?!」
「你就這麼想躲我們?狼心狗肺的東西!」
「還不快滾回來!
」
我聽到她一聲聲的嘆息。
看到她一把一把掉的頭發。
現在回想起來。
會不會我關心她幾句。
她會好受一點?
是不是就不會走到這個絕路了?
如果我再多做一點......
32
接過周覓工作的第五天。
好了我已經做得夠多了。
媽呀這個報應怎麼能如此惡毒!
我還是沒辦法破解她的加密版資料。
氣得我哇哇亂叫。
水鬼見我十二點還沒回家。
到公司來陪我。
「周覓的魂魄沒有轉世,就在附近遊蕩。」
「不如拘過來問問她?」
我有些驚訝:「她沒投胎?」
水鬼搖搖頭。
我拍了拍他:「情報網可以啊!」
「怎麼做到的?」
他頓了頓:「S得夠久就可以了。」
我一愣,下意識想像一前無數次那樣對他的過去避而不談。
但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開了口:「你S了......多久了?」
水鬼想了想:「十二年了。」
又是長久的沉默。
還是水鬼開了口。
「你手邊有周覓的東西,以你的能力將她拘過來應該很容易。」
我點點頭。
雖然有些冒犯。
但我實在是沒招了。
符咒點燃。
「生魂歸來兮!」
符咒燃盡,周覓的虛影慢慢在火光下顯現出來。
她神色有些迷茫:「我怎麼在這裡?
」
我連忙跟她說清緣由。
周覓神情有些遲滯,但並不生氣,語氣平和地告訴了我文件裡的代號和標記的含義。
她甚至有些抱歉。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S了的關系,讓你多了這麼多麻煩。」
我:「......」
怎麼會有人因為自己的S對別人道歉呢。
我手上一邊整理文件,一邊狀似無意地問她:「怎麼就想不開了呢,不過也正常,在這個公司打工是很容易想不開。」
她怔了怔。
卻隻是小聲道:「恩。」
她不想說。
但我卻很想幫幫她。
於是我停下手裡的事。
面色認真地問她:「你沒有轉世,是因為執念未消。」
「你放不下的,是什麼?
」
其實我心裡已有些不太好的猜測。
她這一生被這樣對待,最後又是自盡這樣狠絕極端的方式離世。
執念不是S父弑母就已經算很善良了。
周覓眼神空洞:「放不下?」
我點點頭:「你告訴我,我或許可以幫你。」
周覓眼裡凝起光茫,卻又很快黯淡,連著神情也瞬間冷了下來:「不必了。」
屋內整個氣場忽然發生微妙的變化。
一直隱匿在黑暗裡的水鬼悄不做聲息地潛伏在周覓身後。
隨即周覓氣機翻湧,神色變換,整個人看起來痛苦而掙扎。
她有變成厲鬼的跡象了。
我對水鬼搖搖頭,示意他暫且不要動手。
再看看。
我總覺得連S了都很抱歉給人添了麻煩的人。
不會變成厲鬼。
果然片刻後她氣機漸漸趨於平穩,神色也和緩下來。
她沒有變成厲鬼。
周覓冷汗涔涔,轉身就要離開。
我叫住她。
「你自己也知道的,這樣下去,遲早會控制不住。」
她咬著唇不語。
我指尖落在她的心口。
「周覓,你在憤怒嗎?」
周覓一怔,眼睫輕顫,嘴角似想笑,卻又被拉扯成怪異的弧度。
像平靜的海面忽然湧起怒濤,她突兀地尖聲道:「我憑什麼不能憤怒!」
窗戶玻璃瞬間發出碎裂的脆響。
「他們根本就沒把我當成他們的女兒看過!」
她的語速又慢下來:「他們......根本沒把我當人看過!」
我離她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眼裡熊熊燃燒的火焰。
「所以,你的執念,是復仇嗎?」
她卻忽然又壓抑地痛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