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季先生搖搖頭:「殿下隻讓在下告訴姑娘,安心待在莊子裡,不必理會外界風雨。」


 


不必理會?


 


怎麼可能!


 


他若倒了,我這顆他「無意」間布下的棋子,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更何況……


 


我眼前閃過他看我時那探究又帶著興味的眼神,閃過他扔給我披風時那一絲別扭的關切。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陷害。


 


「季先生,」我站起身,聲音異常冷靜,「我要進京。」


 


季先生大驚:「姑娘!不可!如今京城局勢微妙,您……」


 


「先生可有辦法讓我面聖?」我打斷他。


 


「面聖?!」季先生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姑娘!您可知您在說什麼?您以什麼身份面聖?

又憑什麼讓陛下見您?」


 


「憑我能證明太子殿下清白。」我目光堅定地看著他,「先生,殿下應該跟您提過,我於算學賬目上,有些……不同尋常的見解。那份所謂的『鐵證』,既是賬目問題,或許,我能看出破綻。」


 


「可是……」


 


「沒有可是!」我語氣斬釘截鐵,「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難道先生要坐等殿下被廢嗎?」


 


季先生被我鎮住了,他看著我,眼神劇烈變幻。


 


最終,他一咬牙:「好!老夫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想辦法送姑娘入宮!但……陛下是否願見,老夫不敢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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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先生動用了一切人脈關系,甚至不惜驚動了太子那位隱居的老師。


 


最終,

我以一個「機緣巧合獻上祥瑞」的鄉野女子身份,被特許在御花園觐見。


 


這個祥瑞,其實就是一本失傳已久的古代農書。


 


皇帝坐在亭中,面色疲憊,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壓和審視。


 


旁邊還站著幾位臉色不善的大臣,顯然是二皇子一黨。


 


「民女沈清婉,叩見陛下。」我跪在地上,心跳如鼓,但聲音盡量平穩。


 


「就是你獻上了《神農遺篇》?」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但目光恭敬垂落。


 


皇帝打量了我片刻:「你說Ťű̂ⁿ,你有辦法證明太子的清白?」


 


「民女不敢妄言證明,隻是於算學一道略有鑽研,或可助各位大人,一同參詳那份漕運賬目,看看其中是否真有蹊蹺。」我話說得極其謙卑。


 


一位大臣立刻嗤笑:「黃毛丫頭,口出狂言!戶部、大理寺多少能臣幹吏都核驗過的賬目,你能看出什麼?」


 


另一位也幫腔:「陛下,此女來歷不明,恐有蹊蹺!說不定是太子殿下……」


 


「大人!」我猛地提高聲音,打斷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那位大臣,「民女雖來自鄉野,也知君臣父子,綱常倫理!殿下是君,是儲君,民女敬之重之,但今日民女站在這裡,是因為相信陛下聖明燭照,絕不會冤枉任何人!民女隻想為陛下分憂,為朝廷盡一份心力,難道這也有錯嗎?」


 


我一番話擲地有聲,又佔了大義名分,那大臣被噎得臉色漲紅。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罷了。」他擺擺手,「既然你有此心,朕便準你一試。來人,將漕運賬目抬上來!」


 


幾個太監抬上來好幾箱賬冊。


 


二皇子黨羽們面露譏諷,等著看我的笑話。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賬冊前。


 


「民女需要算盤,筆墨紙砚。還需請問各位大人,這筆有問題的款項,具體是哪一筆,數額幾何,涉及哪些倉庫,時間跨度多久?」


 


一位戶部官員不耐煩地指了幾筆巨大的虧空,說了時間和倉庫。


 


我不再多言,坐下,拿起算盤。


 


噼裡啪啦的算盤聲響起,又快又急,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我的手指飛快地舞動,眼睛迅速掃過賬冊上的數字,同時提筆在紙上記錄下關鍵數據。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原本不屑的目光,慢慢變成了驚訝。


 


這速度……太快了!


 


戶部最好的老賬房也不過如此!


 


我全神貫注,

心無旁騖。


 


太子之前那些「考較」,此刻派上了大用場。


 


我對漕運流程、倉庫管理、賬目往來印記的熟悉程度,遠超常人。


 


22


 


時間一點點過去。


 


我終於停下手指,抬起頭。


 


「陛下,民女發現了三處疑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第一,這三筆虧空涉及的三個倉庫,在虧空發生前三個月,都進行過大規模的修繕記錄,支出了大筆款項。修繕期間,糧食理應轉運至隔壁備用倉。但備用倉的接收單據和庫存記錄,與虧空數額對不上!」


 


我拿起幾張單據:「請看這些接收單據的筆跡和印章,細微處有模仿痕跡。且這幾個備用倉的管理吏員,在虧空案發後,都『意外』身亡或失蹤了。」


 


「第二,漕糧入庫,

每批都有獨特的批次印記和幹湿度抽檢記錄。這批『虧空』的糧食,抽檢記錄顯示湿度偏高,但同期天氣記錄卻是連續晴天!這不合常理!更像是為了湊夠虧空數量,臨時用次品充數做的假記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拿起最終的計算結果,「民女核驗了所有相關倉庫三年內的全部進出記錄和維修、損耗記錄,用新式算法進行了交叉驗證。最終發現,真正的虧空,遠沒有賬面上顯示的那麼大!而且時間點,也完全對不上!有人挪用了今年的款項,填補了去年的窟窿,又做了今年的假賬,把一切栽贓到殿下督辦的這段時間!」


 


我將厚厚的演算紙和找出的問題單據呈上。


 


御花園裡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大臣,一個個臉色發白,額頭冒汗。


 


皇帝看著那些條理清晰、證據鏈完整的記錄,

臉色越來越沉。


 


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好一個移花接木,栽贓陷害!」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那幾個面如土色的大臣。


 


最後,落在我身上。


 


帶著審視,驚訝,還有一絲探究。


 


「沈清婉,」他緩緩開口,「你,很好。」


 


「這些算法,誰教你的?」


 


我心裡一緊,知道最關鍵的時刻來了。


 


我再次跪下,聲音清晰而平靜:


 


「回陛下,無人教導。是民女……自己琢磨的。民女父親曾在戶部任職,留Ťũ₅下些舊書筆記,民女闲來無事,喜好鑽研這些數字遊戲,讓陛下見笑了。」


 


我把一切推給「天賦」和「興趣」。


 


皇帝盯著我,看了很久。


 


久到空氣都幾乎凝固。


 


終於,他揮了揮手,語氣聽不出情緒:


 


「朕,知道了。」


 


「你,立了大功。想要什麼賞賜?」


 


我伏地叩首:「民女不敢求賞。殿下清白得證,朝廷除去蛀蟲,便是對民女最大的賞賜。」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太子倒是……慧眼識珠。」


 


我心頭猛地一跳。


 


「退下吧。」


 


「是。」我恭敬地退了出去,後背已被冷汗湿透。


 


我知道,危機暫時解除了。


 


太子應該很快就能解除禁足。


 


但皇帝最後那句話……


 


他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23


 


我剛走出御花園沒多遠,一個面白無須、眼神精明的老太監就攔住了去路。


 


「沈姑娘,留步。」


 


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大太監,李公公。


 


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恭敬行禮:「李公公。」


 


「陛下口諭,請姑娘回去,還有幾句話要問。」李公公臉上帶著慣有的、看不出深淺的笑。


 


我跟著他往回走,手心又開始冒汗。


 


皇帝還要問什麼?


 


難道……他不信我那套說辭?


 


再次回到亭中,皇帝依舊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仿佛從來沒離開過。


 


那些大臣已經不見了。


 


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壓抑。


 


「民女沈清婉,參見陛下。」我再次跪下行禮。


 


皇帝沒叫我起來。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帝王的威壓,沉甸甸的。


 


「沈清婉,」他開口,聲音平淡,卻讓人心驚肉跳,「你父親沈翰,在戶部不過任職半年,還是個闲差。朕很好奇,他留下的什麼筆記,能讓你琢磨出這等本事?」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他起疑了!


 


「回陛下,」我努力讓聲音不發抖,「父親……父親雖任職不長,但……但喜好鑽研,收集了不少雜書……民女……民女也是瞎看……」


 


「哦?雜書?」皇帝語氣聽不出喜怒,「都看了些什麼書?說出來,朕也聽聽。」


 


我頭皮發麻。


 


這怎麼編?


 


一本說錯,就是欺君之罪!


 


「民女……民女愚鈍,

大多記不清名目了……隻依稀記得有些講農桑水利的,還有些……些前朝的賬目實錄……」我硬著頭皮胡謅。


 


「前朝賬目實錄?」皇帝聲音微揚,「那可是宮內藏書樓才有的東西。你父親,手眼通天啊?」


 


我渾身一冷,瞬間伏地:「民女失言!民女惶恐!許是……許是民女記錯了……或許是父親找人抄錄的片段……民女該S!請陛下恕罪!」


 


我不敢再抬頭。


 


皇帝沒再說話。


 


時間一點點流逝。


 


我就這麼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膝蓋從疼痛到麻木。


 


額頭的冷汗滴落在石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君心難測。


 


他到底想幹什麼?


 


僅僅是懷疑我的來歷?


 


還是……因為我和太子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在借此敲打我?


 


或者兩者皆有?


 


24


 


不知道跪了多久。


 


隻覺得渾身都快凍僵了,意識都有些模糊。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兒臣參見父皇!」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是蕭玦!


 


他不是被禁足東宮嗎?


 


那麼快被放出來了?


 


我不敢抬頭,心卻猛地揪緊。


 


皇帝似乎並不意外,聲音依舊平淡:「你怎麼來了?朕不是讓你在東宮靜思己過嗎?


 


「兒臣聽聞父皇在此,特來請罪。」蕭玦的聲音沉穩,「漕運一案,兒臣御下不嚴,才讓小人鑽了空子,惹父皇憂心,是兒臣之過。」


 


「你的過,朕自有論斷。」皇帝語氣不明,「起來吧。」


 


「謝父皇。」蕭玦起身。


 


他的目光,似乎極快地從我跪伏的身影上掃過。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那目光落在我背上,帶著重量。


 


亭子裡又陷入沉默。


 


突然,皇帝開口:「沈氏女,你也起來吧。」


 


「謝陛下恩典。」我試圖起身,但跪得太久,腿腳早已麻木不聽使喚。


 


身子一軟,就要朝旁邊倒去。


 


蕭玦及時伸了過來,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他動作很快,扶了一下便立刻松開,規矩地退後半步,

仿佛隻是無意間的順手。


 


但那一瞬間的觸碰,和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沉香,讓我心髒漏跳了一拍。


 


皇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眼神深邃。


 


我強撐著站穩,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沈氏女,」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情緒,「你今日有功,但也言語有失。功過相抵,朕便不賞也不罰了。你可有異議?」


 


「民女不敢!謝陛下隆恩!」我立刻道。


 


「嗯。」皇帝淡淡應了一聲,目光轉向蕭玦,「太子。」


 


「兒臣在。」


 


「人,是你引薦的?」皇帝突然問。


 


蕭玦身體似乎微微一僵,隨即坦然道:「回父皇,兒臣與沈姑娘……確有一面之緣。兒臣見她於算學頗有天賦,曾與她探討過幾句。但今日之事,兒臣事先並不知情。

或許是季先生聽聞父皇尋訪祥瑞,又知沈姑娘獻書,才……」


 


他把責任攬了過去,卻又推得巧妙。


 


皇帝哼了一聲,也不知信沒信。


 


「既然與你有一面之緣,又確實立了功。」


 


皇帝慢悠悠道,「太子,便由你,替朕送沈姑娘出宮吧。」


 


蕭玦躬身:「兒臣遵旨。」


 


我心跳如鼓。


 


皇帝此舉,又是什麼意思?


 


試探?撮合?還是更深的算計?


 


「民女告退。」我再次行禮,然後在太子示意下,低著頭,跟著他一步步退出御花園。


 


直到走出很遠,還能感覺到背後那道深沉的目光,如芒在背。


 


25


 


出宮的馬車格外沉默。


 


蕭玦騎馬跟在車旁,

一路無話。


 


直到馬車在莊子門前停下。


 


我下了車,低聲道:「多謝殿下相送。」


 


他坐在馬上,夜色勾勒出他冷硬的側影。


 


「父皇的話,不必放在心上。」他聲音聽不出情緒,「今日……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