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溫蕪聞言一怔,臉上浮現些許不自然:


「……未婚夫,啊,打聽了。」


 


「隻是暫時還沒有消息。」她垂下眼睫,落下的發絲擋住了她的神色。


 


看起來分外落寞。


 


我不知該如何直說,隻好旁敲側擊:


 


「你聽嫂嫂說,有些時候,有的人找不到了,也許是上天在幫你。」


 


「上天幫我?」她倏然出口打斷我,語氣莫名有些失控:


 


「上天什麼時候幫過我?我現在什麼都沒……」


 


她話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重,很快止住了話頭。


 


溫蕪看向我,帶有歉意地笑了笑:


 


「嫂嫂我不是在怪您。」


 


「我就是怨我自己運氣不好,這世上的好東西終究沒有我的份。


 


她越說聲音越低沉。


 


我沒法接話。


 


好在她掀開車簾,很快轉了話題,作出一副欣喜的神色:


 


「嫂嫂,我們到布衣鋪了。」


 


8.


 


我盡量忽略她欣喜語氣中的那一絲勉強,一心放在了挑選布料上。


 


指尖觸過似水般流淌而過的綾羅綢緞,我的心中再次湧起對重生的感激。


 


隻有活著才能觸碰,隻有活著才能感受。


 


我幾乎不願松手。


 


「喜歡嗎,嫂嫂?」溫蕪見狀,問我道。


 


我點點頭,喚來裁縫替我量體。


 


溫蕪在一旁,挑中了一匹竹青色的衣裙:


 


「嫂嫂是不是也有過這顏色的衣裳?」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落在那片竹青色上。


 


心裡忽地咯噔一下。


 


我極少穿青色,唯一一次,便是江棹歸纏著要替我作畫的那一日。


 


可剛來江府的溫蕪絕不會知道我有這樣的衣裳,


 


我從未在她面前穿過。


 


除非,她看見了江棹歸為我作的畫。


 


可那畫在江棹歸的書房中,這一世的她沒理由能進入。


 


那麼隻有可能是在上一世……


 


我的目光挪到溫蕪側臉上,不禁多打量了幾分。


 


難不成,她也是重生回來的嗎?


 


若真是這樣,那我和江棹歸該怎麼辦?


 


我莫名地心亂起來,幾乎聽不見裁縫和我說話。


 


連溫蕪喚了我幾聲,都沒有回應。


 


等我回過神,裁縫已經量好尺寸,笑著將我們送出店外。


 


「兩日後,他們會讓伙計送上門。

」溫蕪告訴我。


 


可我已經不知道該作出何種反應,心裡亂糟糟的。


 


「嫂嫂,你怎麼了?」溫蕪看出我的反常,連忙攙住我: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需不需要我去找大夫?」


 


「不用,就是有些累了。」我按住她的手:「我們回府吧。」


 


她扶著我上了馬車,在我的眉眼間打量了一番,忽然出聲:


 


「嫂嫂身子這樣弱,以後盡量不要去水邊湖邊,萬一受寒了便不好了。」


 


她說得自然,殊不知我心裡更加震驚。


 


不要去湖邊水邊,是因為上一世的我溺S了嗎?


 


她說這些,到底是不是因為她也留有記憶?


 


9.


 


江棹歸在府中等著我們。


 


已經到了晚飯的點,見我們回府,丫鬟們立刻在桌上布好了菜。


 


我粗粗看了一眼,一半是我曾經愛吃的菜。


 


而剩下一半,像是江南那邊的做法。


 


而溫蕪便是從江南來的。


 


顯然,溫蕪也注意到了,她低頭向江棹歸道謝:


 


「多謝表哥關心。」


 


江棹歸隻是淺淺地望著她,扯了扯嘴角。


 


他讓小廝拿來了一封信,遞給溫蕪:


 


「表妹說的未婚夫,我替你找到了。」


 


我怔了怔,抬眸看向江棹歸。


 


他的動作居然這麼快?


 


江棹歸沒有看我,隻是小心地覷著溫蕪的神色,見她隻是稍微有些詫異,這才松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這是他派人送來的信。」


 


溫蕪猶豫了片刻,良久,伸出手接了過去放在桌上。


 


「我晚點回房看看。

」她擠出一個勉強的笑,「謝謝表哥了。」


 


我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流轉,莫名地感到些許不對勁。


 


失聯已久的未婚夫傳來消息,溫蕪怎麼會如此鎮靜,就好像她已經知道信中寫了什麼一般。


 


「用飯吧。」江棹歸示意溫蕪坐下,可卻下意識指了指自己身側的位置。


 


我的腳步停滯在空中,溫蕪也變了臉色:


 


「這不太合規矩。」


 


「怎麼會不合規矩,我們不是一直……」


 


眼看著江棹歸要說錯話,溫蕪急忙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表哥!」


 


經過溫蕪這一聲驚呼,江棹歸才回過神,看見了溫蕪身後的我。


 


他頓時神色慌張起來,匆忙起身,差點將桌上的茶壺帶倒,又連忙伸手扶正。


 


「不是,

秦落,我剛剛隻是……」他手忙腳亂地向我解釋,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知道他是下意識想成了上一世。


 


畢竟我S了也有三四年。


 


一直陪他用飯的人,早就不是我了。


 


坐在他身側的,也早就換成了溫蕪。


 


習慣成自然。


 


他改不過來。


 


那個差點被撞翻的茶壺沁了一桌的水,沾湿了溫蕪未婚夫寄來的信。


 


溫蕪毫無察覺,我替她撿了起來。


 


「這麼重要的東西,表妹可要看好了。」我提醒她。


 


她連忙道謝。


 


我看著溫蕪此刻有些局促卻又故作鎮定的樣子,確定了心裡的猜測。


 


她就是重生而來的,留有曾經的記憶。


 


溫蕪退後一步,將江棹歸指的那個位置讓給了我:


 


「嫂嫂,

請。」


 


我垂下眉,看向那個位置。


 


原來人走茶涼是這樣的意味。


 


本來屬於我的東西,現在需要旁人大方相讓了。


 


10.


 


三人各懷心事地坐下。


 


受不住尷尬,江棹歸先開了口:


 


「衣裳裁得如何?」


 


我搖搖頭,正要接過他的話。


 


「挺好的,」溫蕪卻比我先回了話,「今日本還看見一件青色布料,我記得嫂嫂原先也有一件,極襯她的膚色。」


 


「可惜嫂嫂身體不適,我們來不及多挑,便回來了。」


 


江棹歸聽完她的話,有些緊張:


 


「身體不適?現在還要不要緊?」


 


說著,他抬手想讓人去請大夫。


 


溫蕪卻攔住他:


 


「嫂嫂說她無礙,

隻是累著了。」


 


「我記得府中有安神的香,今夜給嫂嫂點上吧。」


 


他們倒是一來一回地聊了下去。


 


明明說的是和我有關的事,我卻好像被排除在外。


 


一字一句間聊的全是獨屬他們的回憶。


 


沒人意識到這一世的溫蕪本不該看見我穿青色衣裳,也沒人意識到作為一個外人,溫蕪對府裡的了解過於熟悉。


 


還是因為她太習慣了。


 


都說日久生情。


 


他們互相陪伴兩年,確實是日久生情。


 


那相反的,我離開的日子久了,我和江棹歸的那些情會不會也已經散幹淨了。


 


我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先行一步離開。


 


11.


 


江棹歸察覺到了我的失態,很快追了上來。


 


他像我記憶中溫柔的夫君一樣,

自然地伸出手背試探了我額頭的溫度。


 


旋即松了口氣:


 


「表妹沒說錯,看來確實沒有感染風寒。」


 


我握住他的小指,將他的手拂下,徑直望向他的眼睛:


 


「你找到溫蕪的未婚夫了?他怎麼和你說的?」


 


江棹歸有些緊張地抬頭看了看我身後,見沒人跟著,這才開口和我說:信


 


「這負心漢早就另娶了,我讓他寫信好好和溫蕪解釋解釋。」


 


「免得溫蕪一心扎在錯的人身上,白白浪費時光。」


 


「隻不過,溫蕪她大概要在這多住一陣了。」


 


多住一陣?


 


我知道現在溫蕪正好有難處,要是趕她出去,確實過於狠心和無理。


 


但我不免多心瞎想。


 


畢竟他們上一世就是因為住在一起才逐漸愛上彼此的,

若這一世也這樣呢?


 


我害怕。


 


我怕溫蕪再次愛上他。


 


我也怕,江棹歸是不是暗暗懷了這樣的心思。


 


沉默了片刻,我想要試探一下他。


 


我抬眸,看向江棹歸:


 


「溫蕪是怎麼知道我有一件青色衣裙的?我從未在她面前穿過。」


 


江棹歸的動作倏然停滯了。


 


雙眸猛地瞪大,整個人像被雷擊了一般,像是忽地意識到了什麼。


 


「對啊,她……」江棹歸喃喃道,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好半天,他才緩過勁來。


 


我看著他,心裡不禁嘀咕,


 


這個傻子不會是現在才意識到,溫蕪也重生了吧?


 


早知道我也不多問這一嘴了。


 


現在看來,

居然是我陰差陽錯給他們搭了座橋。


 


江棹歸忽然變得十分心急,他將我送回屋子,匆忙轉身離開。


 


他要去哪?去找溫蕪嗎?


 


我猛地拽住他的袖口:


 


「不要走。」


 


我們三四年沒有相見,重生的第一晚,他竟然要留我自己一個人?


 


江棹歸的後背僵直了一瞬。


 


「你今晚能不能留在這裡陪我?」我放軟了聲音,再次問道。


 


良久,他苦笑著轉過身,揉了揉我的發,艱難開口:


 


「秦落,你給我一點時間。」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12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去見溫蕪。


 


隻知道他搬去了書房,宿在書房中。


 


誰能想到,重生回來的第一個夜晚,我竟是睡意全無,

睜眼到天亮。


 


第二日天色微亮之時,我在床上翻過身。


 


倏然看見帷帳被撩開。


 


江棹歸不知何時坐在床側,一雙墨瞳沉沉地望著我。


 


我嚇得差點喊出聲:


 


「……你怎麼這個時辰在這?」


 


「你還在。」他打斷了我的話,嗓音有些喑啞。


 


隻說了三個字,我聽不出他的情緒。


 


「怎麼了?」我想要起身。


 


他卻將我重新摁下,隨後替我掖了掖被角,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我被他這莫名其妙的一出弄得一頭霧水,睡意徹底消散。


 


起身披上外袍,想要跟上他,和他將重生之事說清楚。


 


可當我趕上他時,卻看見他站在溫蕪的院外。


 


江棹歸緩緩伸出手,

想要推開院門。


 


下一刻,卻好像是摸到了燙手山芋,居然猛地縮回了手。


 


整個人陷入糾結中。


 


猶豫片刻,他再次不甘地抬起了手。


 


最終卻又垂落下來。


 


就這樣反復好幾次,一直站在原地,任海棠花落滿了他整個肩頭。


 


我站在角落裡親眼看著,冷意兜頭澆下。


 


他真的很在乎她。


 


我頭一次覺得自己不如從沒有重生過。


 


13.


 


回到房中後,我重新躺下,當作什麼也沒看見。


 


直到江棹歸又一次來見我。


 


他帶著上一世我喜歡的禮物,低頭親昵地吻在我的發間,輕聲喚我起床。


 


我轉過身,將臉埋在被褥中,藏起自己的滿面淚痕。


 


這算什麼呢?是因為愧疚,

所以刻意在彌補我嗎?


 


他為什麼也能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模樣呢?


 


江棹歸將我撈起,按在銅鏡前,親自為我描眉。


 


我抬眸,對上他的目光。


 


明明我本人就坐在他面前,可他卻好像在透過我的臉,看一個S人。


 


他的眼神仿佛還是我熟悉的那種繾綣。


 


可莫名地,這眼神裡的意味不像是在愛一個活在當下的人,而僅僅是懷念。


 


對他而言,我好像還是記憶裡S去的舊人。


 


我忽然有些難以忍受。


 


一股莫名的氣湧出。


 


我偏過了頭。


 


眉黛一斜,直直畫進了我的鬢間。


 


江棹歸有些慌神,連忙讓人打水來。


 


而後又低聲和我道歉,讓我不要生氣。


 


我靜靜地看著他,

剛升起的氣又壓了下去。


 


我知道將所有的錯推到他一個人身上,我現在感受到的痛苦也許就能減輕了。


 


可是我不能,我做不到。


 


我要怪誰呢?


 


怪江棹歸嗎?可他又做錯了什麼呢?


 


重生本身對他也是無妄之災。


 


我也怪不了他愛上溫蕪,因為他們本就是一對戀人。


 


到現在,我反而才是那個不該在這的人。


 


微涼的指尖忽然落在我的眉心,緊蹙的眉被推開。


 


江棹歸捧著我的臉,關切地問:


 


「怎麼不高興了?」


 


我答不出,隻是環上他的腰,將頭埋在他胸前的衣襟裡。


 


良久,我開口道,聲音悶悶的:


 


「溫蕪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他的心倏然疾速跳動。


 


「……讓她先住下吧,好不好?」


 


我沒抬頭,隻是聽著他劇烈的心跳。


 


這話好像是在詢問我。


 


可隻聽到溫蕪二字便如此悸動的心跳,讓我沒法說出那個「不」字。


 


14.


 


我安慰自己,也許他隻是需要時間來接受重生的現實。


 


我需要給江棹歸時間。


 


這樣粉飾太平好幾日,我開始掩耳盜鈴。


 


裁好的衣裳送到了府上,我欣喜地換上,想穿給江棹歸看。


 


沒想到,他壓根看不見我身上的衣裳,一心隻往溫蕪的小院裡趕去。


 


我見他緊鎖眉頭,不禁詫異:


 


「怎麼了?」


 


他沒時間和我解釋,隻是領著我一起趕過去。


 


我向他身邊的小廝打聽了一下,

這才知道。


 


溫蕪看了未婚夫的信後,在小院裡哭了好幾日,


 


今早特意差人來告訴江棹歸,她已經決定要離開。


 


江棹歸聞言,立刻變了臉色。


 


他腳步匆匆,生怕去晚了,溫蕪已經離開了。


 


這次,他不再猶豫,立刻推開了小院的門,踏入了那一樹的海棠。


 


我跟在他身後,看見屋內的溫蕪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她點燃火折子,將那封信一頁一頁地燒幹淨。


 


「他怎麼敢……」溫蕪橫著眉,不住地低聲咒罵著,連我們進屋了都不知道。


 


想也知道,那封信裡大概寫了不少難聽的話。


 


見到溫蕪失態,江棹歸的眼圈也紅了,心疼地別過臉。


 


溫蕪察覺到我們的存在。


 


她抬起臉,

悽涼地笑了笑,將還未燒盡的剩下一半信紙遞給了江棹歸:


 


「我真是看走了眼。」


 


江棹歸接了過來,隻瞥了幾眼便將信紙撕了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