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目光落在我精致的衣袍上,再一瞧我面容。


 


面上閃過幾分不悅。


 


語氣帶著些質問和嬌嗔。


 


「她是誰?」


 


裴昭著急地緊握她的手,表明立場。


 


「阿月,我不認識她!」


 


我緩緩上前,行了一禮。


 


「你好,我名喚江晚儀。是他的——未婚妻。」


 


「你應當知道,他意外受傷失憶,我此次前來,是為了帶他回家。這些時日多謝你照顧他,我有重謝。」


 


說到「未婚妻」一詞。


 


裴昭已然不悅。


 


聽到要帶他回家,更是難掩怒氣。


 


「阿月,我不認識她!不認識她!你別趕我走!別趕我走!」


 


目光落在我身上。


 


裴昭心一橫。


 


手狠狠朝我推來。


 


「走開!你誰啊?我不認識你!你才不是我的未婚妻!我的妻子隻有阿月!」


 


猝不及防被推。


 


我差點摔倒。


 


春華趕忙上前來扶住我。


 


眼瞅著裴昭眼底的厭惡。


 


我早該知道的。


 


暗衛傳信回來時。


 


便告知我裴昭重傷失憶,被一農家女所救。


 


當今太子可以失憶。


 


卻不能是個傻子。


 


我得治好他,再帶人回京。


 


索性這女子還算明事理。


 


「這邊沒什麼人家,你就先跟我們回家吧!」


 


裴昭卻不樂意:「阿月你幹嘛讓她跟我們回家?你不要我了嗎?」


 


女子安撫性地牽他的手。


 


「不論怎樣,她也是千裡迢迢來找你的。你要聽話……」


 


二人背影逐漸遠去。


 


冰涼雪花落在身上。


 


融化後侵入心脾,涼得發顫。


 


他憎惡我。


 


卻十分聽她的話。


 


親疏立見。


 


春華擔憂:「姑娘,這可怎麼辦?」


 


我拂落臉上的一片冰涼。


 


「我們帶了醫師,待阿昭恢復記憶就好。」


 


9


 


「不、不要!走開!你別碰我!」


 


裴昭不願意讓醫師把脈就診。


 


顏月站在一旁勸他。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誰嗎?等大夫把完脈,恢復記憶就可以了。」


 


「那你會拋棄我、把我趕走嗎?」


 


裴昭可憐兮兮地抬頭望她。


 


「不會,我怎麼會拋棄你呢?我們說好要結為夫妻的!」


 


「好!那你可不許騙我!


 


兩人視若無睹地親昵發誓。


 


嘴角無奈升起一抹弧度。


 


春華想說話,被我打斷。


 


我們才知,那女子名喚顏月。


 


乃是一名孤女。


 


半年前她在山崖下意外撿到裴昭。


 


便將人帶回了家。


 


半年多過去,二人漸生情愫。


 


早已私定終生。


 


可裴昭的婚事,豈能自己做主?


 


醫師把脈完畢。


 


我忙問:「情況如何?」


 


醫師提筆寫藥方。


 


「身上的傷已無大礙,失憶乃是頭上有淤血,我開幾副藥化瘀,看看是否有效,姑娘不用擔心,不甚嚴重。」


 


我欣喜,熬好藥後趕忙端過去。


 


輕聲細語地哄裴昭。


 


「阿昭,該喝藥了!


 


裴昭正與顏月說鬧。


 


聽到我的聲音,眼中閃過不悅。


 


「就算喝了這藥,我也不會娶你!」


 


我無奈嘆氣:「阿昭,婚約一事不是你想的那麼容易,顏月她——」


 


欲言又止。


 


裴昭卻已經聽出我言外之意。


 


猛地站起身。


 


「你就是嫌棄她!你們城裡來的便是高貴?可她救過我的命!不能娶她,這藥我絕不會喝!」


 


猛地伸手一推。


 


哐當一聲。


 


藥碗摔倒在地,碎裂開來。


 


湯藥四濺,好些灑在身上。


 


我默默掩住手背。


 


幾乎祈求般地道:


 


「好,等你恢復,你想娶她就娶她。」


 


轉身出門重新熬藥。


 


屋子裡是顏月著急的聲音。


 


「你怎麼這麼衝動,傷到自己怎麼辦?」


 


「那還不是她詆毀你!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你!」


 


風雪太大。


 


壓得我呼吸不過來。


 


心底的痛儼然蓋過了手背的滾燙。


 


饒是我早有預料。


 


卻還是被裴昭給傷到。


 


天空一片蒼茫,又開始下雪。


 


霧蒙蒙的,看不清前方。


 


過去的裴昭從不會對我疾言厲色。


 


10


 


裴昭是皇後之子。


 


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他是未來儲君。


 


也就使得他必須事事完美無缺。


 


君子六藝,必得樣樣精通。


 


自從十歲那年,父親負責教導裴昭。


 


我好似也被標榜。


 


不僅被要求精通琴棋書畫。


 


更得端莊有禮。


 


一時間,我從無憂無慮的太傅之女,到由皇後親自派嬤嬤來教導。


 


一天有五六個時辰都在學習詩書禮儀。


 


最累最苦的時候,我不是沒有怨言。


 


父親說,弟弟年幼,家族未來還需靠我。


 


母親教導我,世家大族之女向來如此,從前是我對你太寬容了。


 


父母之命無法違抗。


 


我將一切怨言放在了裴昭身上。


 


終有一日,我借口身體不適逃課。


 


趁裴昭路過間隙,抓過地上的泥團朝他丟去。


 


他被我丟得一身汙泥。


 


「誰?誰在弄本王?」


 


小小年紀,口氣倒不小。


 


我偷笑之際。


 


被他逮個正著。


 


比我大好幾歲的年紀。


 


裴昭比我高上不少。


 


拎著我的衣領將我拽出假山。


 


「就是你這個小姑娘在整我?」


 


我掙扎:「你放開我!放開我!」


 


「不放!我就不放!非要將你也粘上泥也不可!給你畫成小花貓!」


 


裴昭饒有興致地捉弄我。


 


我怕弄髒了臉被嬤嬤懲罰。


 


趕忙求饒。


 


裴昭這才反應過來。


 


「你是太傅之女?」


 


「是啊!怕了嗎?還不快放開我!」


 


裴昭松手,疑惑:「你為何……要朝本王扔泥巴?」


 


我嘟囔著:「還不是怪你,要不是你我會被嬤嬤管得這麼嚴嘛……」


 


裴昭聽到我的嘟囔。


 


笑出了聲。


 


「孔嬤嬤就是這麼古板,改日我帶你出府吃好吃的。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我驚喜:「真的?你不騙我?」


 


裴昭笑得如沐春風:「那是自然,本王從不騙人。」


 


那日春風和煦,園中梨花簌簌飄落。


 


年復一年的落花紛飛中。


 


裴昭遵守了他的諾言。


 


11


 


待我及笄後,京中也曾流言四起。


 


世人皆知,京城世家貴女典範。


 


當屬沈家大小姐,沈嘉婉。


 


她才貌俱全,且儀態端莊、談吐不凡。


 


唯一的缺點便是出身不足。


 


流言最厲害的時候。


 


也曾有人背後數落我。


 


「江晚儀終究還是比不過沈大小姐,聽聞她不僅溫婉大方,

還心地善良,就連六皇子她都敢出言相救!」


 


「那可不!誰不知道六皇子母妃卑賤,整日不學無術!都不知被陛下罰了多少次,還屢教不改!」


 


「江家小姐是端莊,卻像個木頭一般!不似沈小姐有人情味!太子妃選拔也不能隻看身世吧?」


 


……


 


一句身世,便將我近十年的努力歸作白費。


 


裴昭看出我悶悶不樂。


 


帶我出府逛街,大張旗鼓送我生辰禮,為我撐腰。


 


我終於綻放出笑顏。


 


可也是那個冬日,初雪宴上,我看紅梅出神。


 


一隻手從身後猛地將我推入湖中。


 


湖面結冰,咔嚓聲中我墜入湖底深處。


 


不時便有人呼救。


 


一個接一個的侍衛跳入水中。


 


我知道,這是有人刻意為之。


 


為的便是毀我名節。


 


湖中冰冷刺骨。


 


我掙扎著不讓他們碰我。


 


當時我想,寧願身S,也不要和裴昭分開。


 


幸好裴昭及時趕來,將我救起。


 


那日之後,京中流言四起。


 


裴昭跪在殿前一夜,終於求來了賜婚聖旨。


 


晨光熹微時,他手捧聖旨朝我一笑。


 


笑容晃蕩了我的眼睛。


 


那時我便想。


 


我要的是裴昭這個人。


 


不是世人的眼光。


 


饒是我不如旁人,不是當之無愧的京城第一才女。


 


隻要裴昭心底有我就行。


 


手背刺痛已經轉淡。


 


我撐起笑顏。


 


胡亂擦拭掉臉上的淚。


 


告訴自己。


 


隻待裴昭恢復記憶便好。


 


區區半年。


 


怎能比得過我們十年相伴呢?


 


12


 


裴昭終於肯好好喝藥。


 


不過每次,都需顏月好言哄著。


 


我識趣地退出房間。


 


大夫是我們專程帶來的,專治這失憶症。


 


裴昭很快就會好了。


 


我不由得輕快許多。


 


隻是突然間,暗衛急匆匆朝我而來。


 


對我耳語。


 


「有人朝這邊來了,來者不善,請姑娘趕緊帶殿下撤離。」


 


我知道行蹤暴露了。


 


進屋拉過裴昭的手就準備帶他離開。


 


「快走,有刺客。」


 


裴昭眼底懷疑。


 


「你說有刺客便有刺客?

焉知不是你騙我跟你走的把戲?」


 


心又一次抽痛。


 


不待我回答。


 


裴昭猛地抽手,力道太大。


 


砰的一聲撞在牆上。


 


他吃痛地捂著頭。


 


顏月先我一步扶住他。


 


屋外刺客已經S過來。


 


裴昭終於意識到不對,下令:「走。」


 


我一怔。


 


暗衛掩護我們撤退。


 


可我們手無縛雞之力。


 


豈是來勢洶洶刺客的對手。


 


逃至半山腰時,暗衛已經所剩無幾。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半山腰上,又是截S。


 


兩道人影直直朝我和顏月而來。


 


我心下大驚。


 


關鍵時刻。


 


裴昭狠狠將我一推。


 


我重心不穩,從山腰滾落。


 


天地顛倒之前。


 


我瞧見裴昭將顏月護在懷裡。


 


從另一道滾落山腰。


 


我瞬間明白。


 


他已經想起來了。


 


13


 


意識轉醒時,有人在給我喂藥。


 


我下意識打翻藥碗。


 


「你是誰?」


 


來人一襲外族人打扮。


 


是個女子。


 


她不說話,起身告退。


 


我這才注意到,營帳內還有一人。


 


常服打扮,也是外族人。


 


卻是……女扮男裝。


 


雖說應當是她救了我。


 


可終究非我族類。


 


女子勾唇一笑,聲音難辨雌雄。


 


「我替你叫人。


 


不待我說話,已經轉身出門。


 


沒一會兒。


 


一人影匆匆趕來。


 


裴昭腳步匆匆,立於我三步外。


 


「晚儀……」


 


我驚喜開口:「殿下。」


 


裴昭這才上前,落坐床畔。


 


擔憂地瞧我臉上劃傷。


 


「當時情況危急,不得已才將你推下山腰。阿月她……你有暗衛護身,她沒有,我才……」


 


未說明的話我知曉。


 


離得近了,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苦味。


 


「那你呢?剛剛在做什麼?」


 


「晚儀,你畢竟未出閣,我照顧你實屬不妥,所以才將你交給她們。」


 


「那她呢?


 


裴昭神色凝重。


 


「這半年,我已經與她結為夫妻。晚儀……她救過我的命,且我們早已有夫妻之實。」


 


「夫妻之實」四字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不說話,淚便已經先流下。


 


裴昭慌張替我擦淚。


 


「晚儀,她出生卑微,無法與你相爭,正妃之位還是你的,待我登基,皇後隻能是你。」


 


皇後隻能是我?


 


我要的是皇後之位嗎?


 


我倔強地盯著裴昭不說話。


 


直到門口一聲輕語。


 


略帶哭腔。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裴昭轉身瞬間。


 


顏月捂著淚轉身奔出房間。


 


我來不及言語。


 


裴昭已經急匆匆追出去。


 


「阿月,你聽我解釋。」


 


我無奈苦笑。


 


14


 


出神之際。


 


原先女扮男裝的女子已經踏進門來。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完顏伽。」


 


完顏伽……


 


那不是——


 


不待我說話。


 


她已經牽上我的手。


 


溫熱的掌溫穿透冬日冰寒。


 


她笑意盈盈:


 


「想不想看出好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