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治什麼治,一個瘋子。」他拍了拍許春曉的頭發,話音卻低了些,「她家裡兄弟姐妹沒一個人管她,都覺得丟人,晦氣,也就你心好。」


 


「行了,東西交給醫生,咱就不進去了。」許春曉把我的手拉過來,聲音放得很輕,「你哥就這脾氣,別往心裡去。看你最近瘦的,是不是學業太累?」


 


「馬上大四了,功課很多。」


 


「一會回家嗎?」


 


「今天不行,過些日子。」


 


「那就等你不忙的時候回家住兩天,我讓你哥做幾個好菜,給你補補。」


 


「嗯,行。」我臉上堆起一個別扭的笑容,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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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衛生中心回來,心裡更堵了。我哥那淬毒的眼神,和許春曉那辨不出情緒的眼神,總在我眼前晃。日子一天天過,我巴望著時間能把我心裡那點執拗徹底磨平。


 


衛生中心的醫生給我打過幾次電話,讓我有空再去找他聊聊,還透出話,說陳家妹想見我。


 


我拒絕了。我隻想離她遠遠的,最好在我跟她之間,狠狠劃一條楚河漢界。我不想面對她,不想順著她、迎合她,說那些所謂善意的「謊言」。


 


我想通了,如今許春曉才是我的家人,不管她和陳家妹之間,誰在撒謊,我都應該與她站成一線。陳家妹是可憐,在我家的日子可憐,離開我家的十年更可憐。可我不是菩薩,沒有憐憫眾生的本事。


 


我原以為不再糾結,日子就能回到從前。卻沒料到,我學會了抽煙、喝酒,甚至開始泡酒吧。我發現,人最放松的時候,就是被酒精漸漸拿住的時候。


 


某個周末的夜,我跟一個在酒吧認識的男人走了。他帶我去了一家小賓館,擁抱,接吻,直到他動手解我褲子皮帶時,我殘存的意識突然醒了,

一把推開他的手。


 


「大學生是吧,還想拿喬?」男人從兜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拍在床頭,「都是出來玩的,別跟我裝清高,二百,買你一晚。」


 


我徹底清醒,落荒而逃。他在身後罵得很難聽,我什麼也顧不上了,隻管跑。一頭扎進夜風裡,淚流滿面。不該是這樣的,我的人生不該是這樣。我好不容易讀書考出來,上了大學,本該有明亮的前途。


 


可我差一點,就親手把它毀了。


 


我給張警官打了電話,在電話裡嚎啕大哭,止不住聲。他二話沒說,讓我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連夜帶著衛生中心的醫生開車來找我。


 


我們找了條安靜的街,坐在馬路牙子上,聊了挺久。


 


醫生說:「好苗,你有些輕度抑鬱的傾向,但別怕,咱發現得早。這年頭城裡人壓力大,十個裡頭八個都帶點抑鬱,

好人才容易內耗,容易抑鬱,不丟人。」


 


張警官也跟著說:「都什麼年代了,抽煙、喝酒、泡吧,不算啥大事。都是正常發泄,別過量就成。」


 


我盤腿坐在冰涼的臺階上,忽然問:「陳家妹和我嫂子那事……還能掰扯明白嗎?」


 


張警官沉默了一會兒,反問我:「好苗,你喜歡你嫂子,不想她是兇手,但又覺得陳家妹沒撒謊。咱就往最壞了想……如果真是你嫂子許春曉把你媽推下去的,你還認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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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咋不認!」我幾乎沒猶豫,「她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比我媽、比我哥都強!」


 


「那你覺著,你哥還能認她不?」張警官接著問。


 


「認……我哥愛她,愛得深……」就算中間橫著我媽一條命,

我想,我哥最終也會認我嫂子。最後一句話,我沒說出口,壓在心底。


 


「所以你心裡最過不去的,根本不是她倆誰撒了謊。而是怕萬一真是許春曉動的手,她會不會被抓、要不要償命。以陳家妹現在這精神狀態,她說的話根本立不住,這案子一時半會兒結不了。就像我剛說那最壞的可能——就算真是你嫂子,你跟你哥,也會給她出諒解書吧?」張警官拍了拍我肩膀,「當然,我沒說一定就是她,隻不過,咱先往最壞處想。」


 


「嗯,寫,一定寫……不管為啥。」許春曉在我哥心裡的分量,早就壓過了我媽。再說了,活人跟S人,誰更重要,明擺著。


 


「好苗,你媽的S不是你造成的,陳家妹活成今天這樣,也不是你害的……你不用把她們三個人的命運、生S,

全捆自己身上。你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沒那麼大能耐。」醫生說。


 


是啊,我就是個普通人,有喜怒、有私心、有偏愛……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輪不到我來扛。


 


這次聊完之後,我以為自己真放下了,想通了。


 


往家打電話更勤了,偶爾周末闲著,就回去一趟,陪許春曉說說話,看她扎紙花。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手上的那個傷口,總也不好。桌上也永遠擺著一朵紅紙花。


 


最後,那朵紙花總會被揉成一團。


 


我給許春曉處理傷口時,忍不住問:「這個傷口怎麼一直不見好?」


 


「年紀大了,剪子拿不穩了,老碰著它。」


 


「那就別幹了。我哥那桶子雞生意不差,我現在兼職也能掙點兒,你就好好歇著。」


 


「你哥也這麼勸。

可人要是啥也不幹,不就真成廢人了嗎?」她笑了笑,「沒事,都是小傷,不礙事。」


 


話這麼說,但我總覺得不對勁。那一團團被揉爛的紙花裡,像藏了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可人這一輩子,誰心裡沒點秘密?現在的我,比之前鑽牛角尖那陣子通透多了。我也明白,心結還在,但張警官和醫生那番話,已經成了我如今的人生信條。


 


執念害人,我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往後還有大把的日子得過,不能將我的一輩子,被心結困住。


 


直到某個周末,我又一次回家,本來在屋裡陪著許春曉扎紙花,卻聽到外面有些響動。


 


我哥走進來,滿臉怒意,啐了一口:「陳家妹那個天S的,領著幾個警察,去河邊了,說是指認現場。那幫警察也是,由著一個瘋子胡鬧。」


 


十年前的懸案,因為陳家妹的出現,警方展開重新調查,

但也因著陳家妹的精神狀態,一再耽誤。這一回,卻帶著她來指認現場,難道是有新的發現?


 


可畢竟過去了十年,曾經那條河,清澈,岸邊多是蘆葦、雜草,帶著野性。如今,水雖濁了不少,可河岸多了一排小店,熱鬧多了。如今那條河,早已辨不出過去的樣子,又能指認什麼呢?


 


我看了一眼許春曉,卻發現她的眼眸裡閃過奇怪的東西,不知為何,我心裡生出不好的預感。


 


許春曉坐在輪椅上,頭被我哥按進懷裡。


 


「沒事的,一個瘋婆子,掀不起什麼風浪。」


 


許春曉的臉貼在我哥溫熱的胸脯上,小聲說:「你推我去河邊看看,我想見見陳家妹。」


 


「你見她幹啥,自打她住進精神病院,她家裡人誰去看過了?沒有,一個都沒有,也就是你,惦記她吃不好穿不暖的,但你瞧瞧,她領情嗎?

她變成今天這樣,都是她自個兒作的,跟你沒關系。」


 


許春曉低聲說:「咋沒關系?當年我跟警察說,看見你媽被人推下去了。是誰推的,我沒看清臉,就比劃了個身高,說穿了啥。可後來所有人都認定了是陳家妹……我在想,萬一不是她,我這不是造了大孽嗎……」


 


「不是她還能是誰?除了她,誰還能恨媽恨成那樣?」我哥說完,瞪了我一眼。


 


我心虛地別開視線,再看向許春曉時,又一次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恨意。


 


她恨誰?陳家妹?還是……母親?


 


我記得醫生說過,她對陳家妹有愧,可對母親沒有。


 


難道,她其實,恨母親?


 


但母親S的那天,明明是許春曉第一次來楊家村。


 


不對,不對。


 


我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念頭,我拼命想抓住它。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可能從一開始就陷進了一個預設裡:那天,確實是許春曉第一次來楊家村。可她如果是在別的地方,早就跟我媽有過牽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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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嫂子既然想去,咱就陪她去一趟。這回,咱們一塊兒,給村裡人看看,咱家對她陳家妹,坦坦蕩蕩,對得起她了。」


 


有些話,我不是不能直接問許春曉,也許她也想找個人說道。可我清楚,有些窗戶紙一旦捅破,我們之間那點情分,可能也就淡了。上一次,我哥和她聽見我對陳家妹說的那些話,雖然後來我找補回來了,還有張警官和醫生幫我說了幾句圓場的話。


 


可就因為那一句,我哥怨了我好久。要不是許春曉在中間周旋,他說不定真會把我從這個家趕出去。

這回,就一起去吧,也讓他們親眼瞧瞧,我對陳家妹到底是什麼態度。


 


許春曉拽著我哥的胳膊,眼神裡帶著懇求。也許,我哥也隱約察覺出她這趟去,並不隻是看看那麼簡單。


 


就在剛剛,我的思緒裡,也竄出了新的念頭,但我並未陷入執拗與恐慌。就算媽的S另有隱情,我也不會恨許春曉,我哥更不會。


 


真正恨她的人,從頭到尾,隻有陳家妹。


 


是許春曉當初幾句話,把陳家妹釘成了S婆婆的兇手。如果真是她看錯了,那陳家妹恨她,也理所應當。可話說回來,陳家妹畢竟S過人,S一個還是S兩個,對她往後的人生來說,不會有太大不同。


 


盡管我哥不情不願,但許春曉執意要去,他也應了。剛準備出門,我突然說肚子疼,要先上廁所,我哥瞪了我一眼,撂了句爛骡子爛馬屎尿多,就先推著許春曉出了門。


 


看他們走遠,我繞回那間裝滿紙花的小屋,從垃圾桶裡撿起那朵被揉作一團的紙花,迅速攤開。紙花上確實有東西,那些顏色發暗、形狀規則的色塊,是字。隻是字跡已經模糊,又暈洇開了。我努力辨認,發現花瓣上皺巴巴地寫著三個字:對不起。


 


是許春曉的字,她在對誰說對不起?


 


隱隱地,我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便把攤開的紙拿近了些,腦海轟的一聲,一些思緒陡然炸裂。


 


我突然想起最近這段時間,許春曉手上那道一直也好不了的傷口。所以,她是以血為墨,在偷偷地懺悔。可她懺悔的對象,究竟是誰?


 


難道,陳家妹沒有撒謊?把母親推進河裡的人真的是……


 


我有點發慌,又怕這些即將幹涸的血字被警察看見,生出跟我一樣的猜疑。於是我把有字的那片紙花瓣撕了下來,

揉成一團,塞進衣服口袋。


 


心裡揣著一個沉甸甸的秘密,我離開了家,一路小跑追上了他們。藏好七上八下的情緒,墜在他們後面,一聲不吭。


 


此刻,河邊已經圍了大批的人。遠遠地,我看見張警官手裡拿著一張照片,陳家妹扎著頭發,穿著一身舊黑袄,視線時而落在照片上,時而飄向河面,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


 


看到我們一家來了,圍著的人群讓開一條路。陳家妹的目光掃過我和我哥時亮了一下,等瞥見坐在輪椅上的許春曉,那點光亮迅速暗了下去,眼底幾乎要滴出墨來。


 


「怎麼帶她來這了?」我哥問張警官。


 


張警官指了指陳家妹:「今天一大早,衛生中心給我打電話,說她哭著喊著要來指認現場。不帶她來,一會撞牆,一會撞防盜門。我就想著,那就來一趟。」


 


張警官話說得輕飄,

可目光卻一次次瞟向許春曉。我猜,他肯定察覺出了一些線索,帶陳家妹來「指認現場」,壓根就是給許春曉做的一個局。他在等,等許春曉自己露出馬腳。想到這兒,我的手不自覺地就往褲子口袋上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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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避免意外,張警官的小徒弟和醫生站在陳家妹和許春曉中間,將兩個女人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