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第二天，窗簾縫裡透過的陽光將我喚醒。
我慢吞吞地爬起身，被子從肩膀滑落，我一時間似乎無法分辨昨夜發生的事情是不是一場夢。
我赤腳踩在地板上，做夢一樣走向浴室。
他安靜地待在它最喜歡的陶罐旁邊，暗金橙色的瞳孔似乎帶著無辜。
他看起來太正常了。
不對。
我湊過去。
他的一隻腕足上有一圈極淺的齒痕。
「你還要裝！」我氣憤地嚷嚷。
他心虛地沉進水裡，但堅持一言不發。
我眯起眼睛，大聲道：「媽媽要去實驗室了哦！」
他最討厭我自稱他媽媽了。
「寶寶。
」一個溫柔的嘆息在我腦海裡響起。
我看了看我們接觸的皮膚，又看了看他。
皮膚也是說話的方式。
我哼了一聲，放開他的腕足往外走去。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什麼嘛，你是田螺姑娘嗎？
田螺姑娘可能是章魚嗎？
我一邊洗漱一邊胡思亂想，然後拿起他給我準備好的三明治。
出門前，我想了想，還是翻出我之前的一個舊手機，放在他身邊。
「如果你無聊的話，嗯，可以用這個。」
既然他會做早餐，也許也能學會上網呢。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加快速度出了門，趕最近一班的地鐵。
我剛匆匆跑進實驗室，沒喘勻氣，好幾個師弟妹就衝上來恭喜我，「師姐師姐，你盲審過啦！
」
「我們去你家吃火鍋慶祝好不好啊師姐！」
「呃——」
看著他們歡天喜地地去買菜選飲料，小師妹還興致勃勃地跑過來讓我挑火鍋底料。
都是我一手帶大的師弟師妹，拒絕的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隻能抽空給那個舊手機打了個電話。
三聲之後，電話被接起。
對面傳來隱約的水聲，我抓緊時間說道，「等下有幾個朋友要來家裡吃火鍋，你——你能不能就假裝自己是一隻普通的章魚？」
「師姐！你還喝芝士海鹽奶茶嗎？」
我趕緊掛斷電話，轉頭對熱情的師弟點頭，但心裡默默祈禱。
我一路忐忑不安。
在推開門前，我深吸一口氣，先給他們打預防針，
「那個，我家裡養了一隻寵物，可能會比較亂——」
她們反而更加期待，「什麼寵物啊？小動物最好玩了！」
我硬著頭皮打開門。
「這麼幹淨！師姐你也太謙虛——」
她們的聲音戛然而止，一個個都興奮地倒抽一口冷氣。
隻有師弟尖叫雞一樣叫出聲。
我心裡一緊，趕緊往裡看去。
亂扔的衣服、隔夜的垃圾——都不見了。
眼前這個幹淨整潔，還帶著一點海鹽香氣的家——不，這不是重點。
一個赤裸的，僅僅在腰間系了小熊圍裙的英俊男人站在客廳中央。
他暗金橙色的眼睛溫柔而專注地盯著我。
「寶寶。
」
6
「師、師姐，對、對不起，我們不知道你說的寵物是這個意思。」師妹們結結巴巴，捂住眼睛，從指縫裡往外偷看。
不、不是啊！
我伸出爾康手，「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我飛快將這隻巨型寵物推進臥室，「你們先隨便坐！」
看到那雙眼睛的一瞬，我已經認出了他是誰。
「你怎麼會變成人？」
他歪頭看著我，「因為昨天晚上我吃了你——」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臉上熱得發燙，「閉嘴！」
手心傳來溫熱的濡湿感，他天真地舔了舔我的掌心，「是你給了我力量。」
我欲哭無淚地看著眼前無辜單純的人型大章魚，隻能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我找出我最大的運動褲和印著學校名字的老土 T 恤衫，
「你先把衣服穿上！」
他接過衣服，卻隻是迷惑地拿在手裡。
「衣服！人類要穿衣服！」我壓低聲音解釋，手忙腳亂地試圖幫他套上 T 恤。
他配合地抬起手臂。
我的衣服對他來說太小了，T 恤領口差點卡住他的頭。
但他仍舊乖乖地任我擺布。
廉價的衣服卻勾勒出他漂亮的肌肉線條，尤其是胸腹處，幾乎讓人移不開眼。
運動褲更是勉強掛在胯上，露出一截緊實的腰腹。
感覺比不穿更糟糕。
我咬牙切齒，「圍裙也穿上。」
他的低笑聲傳入我的耳中，輕而易舉地從背後抱住我，發出滿足的喟嘆，「寶寶。」
他身上有海洋的清新氣味，我仰頭看向他，他黑發蓬松柔軟，五官漂亮得近乎鋒利，
卻低頭笨拙地親了親我的額頭。
他暗金橙色的瞳孔仍舊保留著非人感，散發著來自頂級掠食者的氣場。
可是身上緊繃的 XX 大學的 T 恤又讓他顯得親切起來。
他不太舒服地動了動肩膀。
小動物穿衣服都不太開心。
我安撫地摸摸他，「一會就好。」
我打開臥室門。
師弟師妹們還維持著趴在門上聽牆角的姿勢，被我抓了個正著。
「師姐，這是你男朋友哦？」
我遲疑了。
「不是。」身邊人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磁性。
我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仿佛一步踏空了臺階。
「我是她的——」他露出一個純潔的微笑，「寵物。
」
我的心落入溫熱的海水中，被穩穩地託起。
不對！誰會說自己是寵物啊！
他甚至還對著我的師弟師妹們露出了一個弧度完美的微笑，「剛剛沒有穿衣服——失禮了。」
等一下！
我瘋狂地在腦內想著找補的借口，什麼精神不正常、在玩 COSPLAY，或者這是我請的委託老師之類。
但詭異的是，我的師弟妹們，居然完全接受了這個神經病一樣的答案。
小師妹甚至臉紅紅地，「真好，我也想要這樣的寵物。」
不是！師妹！你自己覺得這話正常嗎！
我突然意識到，他擁有蠱惑人心的能力。
章魚是絕頂聰明的捕食者，擅長迷惑、欺騙和變形。
他從容地走到客廳，那件緊繃的大學 T 恤和搖搖欲墜的運動褲，
硬是被他穿出了一種潮牌超模的感覺。
他開始收拾茶幾上散落的零食袋，仿佛已經做過幾百遍。
「不是說要吃火鍋嗎？」
一群暈暈乎乎的師弟師妹們聽見吃的，突然間又恢復成正常人。
「師姐！我買了小章魚哦！」
「還有超薄魷魚片！」
「墨魚丸！」
——把我的伴侶和他家的親戚都一鍋煮了呢。
我嘴角抽搐。
等等。
我突然反應過來。
我什麼時候認定，他是我伴侶了？
7
我飛快地瞪了他一眼。
不許操縱我的思維！
他無辜地眨眨眼睛，然後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師弟師妹們的動作。
他很快就學會了用筷子，
並自然地幫我夾起了一隻紅蝦。
我下意識要幫他剝殼。
「我來。」他說，剝蝦殼的動作自然流暢，根本看不出是第一次做，然後熟練地喂到我嘴邊。
師妹咬著筷子，眼神發直，「師姐，你的寵物太貼心了吧？哪裡買的啊？」
我尬笑著打哈哈，趕緊咬住那隻蝦，腳趾都要把拖鞋摳穿。
而他隻是專注地看著我，嘴角噙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桌下，他溫熱的小腿狀似無意地貼上了我的。
皮膚接觸的瞬間，他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裡響起，「我也一直很想喂你吃東西，寶寶。」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窘讓我渾身發燙，隻好拿起杯子喝水掩飾，不料卻嗆得直咳嗽。
他立刻輕輕拍打我的後背，動作溫柔，唇角卻帶著頑皮的狡黠。
——小動物太聰明了，
就容易惡作劇。
好不容易送走了師弟妹，關上門的一瞬間，我幾乎迫不及待地轉頭怒視著他。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脫掉了身上可笑的衣服，正舒適地展開雙臂。
讓我想起了他在水裡的自在模樣。
是啦，章魚最擅長逃脫，衣服的束縛也不例外。
他的身體漂亮得像古希臘的雕塑。
他向我走來，直到我們之間呼吸可聞。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我的嘴唇，他的觸摸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我聽見他的輕聲咕哝。
「——太少了。」
比起原本的七隻腕足，人類的手臂確實少得可憐。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
就算變成人形，他仍然跟原來一樣，喜歡撒嬌般地蹭著我。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摸他頭的衝動，
「為什麼可以變成人了？」
「因為昨晚我們交換了彼此的信息素。」他金橙色的瞳孔在燈光下有金屬的光澤，「你的信息素塑造了我。」
什麼鬼——？
我面紅耳赤，小動物的直白和坦率讓我無法招架。
「伴侶的信息素會影響對方。
「伴、伴侶？」我的心重重一跳。
他天真地歪過頭，「就是你呀。」
「不是的！」我沒忍住。
「我隻是你遇到的第一個人，並不是你的伴侶。」我小小聲地辯解。
我知道小動物會無條件地信任第一個對他好的人，可是——
我看著他漂亮澄澈的眼睛，以及那張在人類社會裡通行無阻的臉蛋。
心又酸又軟。
隻要他走出這個房門，
隻要他願意，他想要什麼都會有。
就算我趁著他現在懵懂無知，恬不知恥地利用他對我的信任。
可他總會有意識到的一天。
我在人類社會裡，隻是一個最普通的普通人。
而他——
一個古老而神秘的生命，一個正在長成的深海霸主。
我們之間的距離遙不可及。
海洋最深的地方超過一萬米，比珠穆朗瑪峰的海拔還要高。
他是我無法到達的地方。
我還能擁有他多久呢？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我已經被他抱了起來。
他緩步向浴室走過去。
「我會證明給你看。」
8
我被他抱進浴室，溫熱的水汽已經開始彌漫。
空氣中飄散著熟悉的、讓人放松的海洋氣息。
「等等，」我抵住他靠過來的胸膛，心跳如擂鼓，「我還沒說完！」
他暗金橙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解，但還是順從地停了下來。
彌漫的蒸騰熱氣給了我勇氣，「不許操縱我的思維，也不許你再說你是我的寵物！」
「我沒有。」他無辜地看著我。
「我說了，伴侶之間總是會互相影響的。」
熱氣讓我心裡發燙，「我、我什麼時候答應做你的伴侶了？」
他非人的眼眸閃過困惑，「你的想法很大聲，你也渴求我，想要我——」
他偏了偏頭，黑發柔軟地垂落，「而且，你撿到我，喂養我，喊我寶寶，按照人類的定義，我確實是你的寵物。」
他理直氣壯的樣子讓我語塞。
跟你們這些深海生物說不通！
「總之不許！」
「——好。」他從善如流。
我還想說什麼，卻被他湊上來，用最原始的方法制止了我的話語。
吻上我的一瞬間，他像小狗一樣滿意地哼出了聲。
這是一個生澀的吻。
但他學習的速度快得驚人，很快，某種源自他本能的掠奪和侵略性佔據了主導。
我開始暈眩，像是墜入了溫暖而危險的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