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5
我中考砸鍋,進了一所名聲挺響的三流高中。
響的不是升學率,是各路牛鬼蛇神。
岑倦是我同班同學。
聽說他家底挺厚,但爹不管他,活得像個野生的。
日常不是逃課打架就是上課睡覺。
乖點的學生嫌他混,真混的學生又嫌他瘋。
而他本人,真正意義上平等地、看不起任何男女老少。
開學第一天,他就因為把隔壁職高來找事的大哥按在牆上用打火機燒頭發而一戰成名。
老師不敢管,同學不敢惹。
他活像個自帶結界的移動危險品,走哪兒都清場。
我跟他的唯一交集,是高三某天他破天荒來上課。
卻蔫了一整天,
趴在桌上一動不動,連午飯都沒吃。
下午自習課,教室裡空了大半。
我起身去接水,路過岑倦的座位時,腳步頓住了。
他還趴著,一動不動,像沒了生氣。
後頸露出一截,皮膚上覆著層細汗。
我捏著空水杯,心裡天人交戰。
最後還是那點稀薄的同窗情誼和莫名其妙的善心佔了上風。
折返回去,我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沒拆封的菠蘿包。
有點猶豫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沒什麼反應。
我又加重力道推了推。
他猛地一動,抬起頭,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被打擾的不爽:「……有病?」
我:「……」
心裡那點同情心瞬間蒸發。
隻覺得這人果然如傳聞一樣又拽又難搞。
我直接把面包塞他桌面上:「吃。」
說完就端著杯子快步走了,假裝沒聽見他後面極輕的一聲「謝謝」。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天他根本不是低血糖或心情不好。
——他是跑去打乳釘,發炎了,人燒得迷迷糊糊。
06
摘完臉上的釘,岑倦對著手機屏照了照。
表情像被剃了毛的貓,滿臉寫著「這誰我不認識」。
我拽著他直奔下一站。
——理發店。
託尼小哥圍著他那頭紫毛嘖嘖稱奇:「這色兒真不是一般人能 hold 住的。」
岑倦那點不舍瞬間被點燃,眼神瞟我,明晃晃的「你看人家都說好」。
我當機立斷截住他話頭,湊近壓低聲音哄:
「先染回黑的,就這一次。」
「隻要事辦完了,別說紫的,你就是想染熒光綠我都沒意見。」
他眼睛倏地亮了:「真的?不騙人?」
「真的。」我面不改色。
上個月他是真存了張熒光綠發型圖問我意見。
被我以「半夜容易被亮醒」為由堅決否決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像是評估可信度。
最後像是下了極大決心,閉上眼對託尼小哥揮揮手:「染黑,純黑。」
周六那天,我牽著煥然一新的岑倦進門時。
客廳瞬間安靜。
爸媽大哥二哥三姐四姐,齊刷刷停下動作,視線聚焦。
岑倦身體僵了一下,下意識想抽手,被我SS攥住。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不太自然地、衝眾人扯出一個笑。
「叔叔阿姨好,哥哥姐姐好。」
一頓飯下來,岑倦演技爆棚。
坐姿端正,夾菜隻夾眼前的,回答問題字正腔圓。
「叔叔,我主要是搞音樂附帶一些行為藝術。」
「和眠之是高中同班同學,不過那會兒不熟,上了同一所大學後才慢慢有交集。」
「我家是本地的,就我一個。母親很早就去世了,父親平時挺忙的,一年也見不了幾次。」
晚飯後,爸媽拉著岑倦又說了好一會兒話。
塞了個大紅包,眼神裡的慈愛幾乎要溢出來。
直到我強行打斷,說時間不早了,他才得以脫身。
我送他下樓,夜風一吹。
兩人同時長舒一口氣。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撲面而來。
默契地拐到角落僻靜的花壇邊,我摸出煙盒,抖出兩根。
岑倦皺著眉接住,小聲抱怨:「我不愛抽利群。」
但還是湊過來,煙頭對上我的煙頭,點燃。
橙紅的光在夜色裡明明滅滅。
他扯松了領口,黑發被他揉得亂七八糟,終於透出點熟悉的野勁兒。
我彈了彈煙灰:「演技不錯啊岑同學。」
他叼著煙,眯眼看我,含糊不清地問:「演這麼好,有獎勵沒?」
我踮著腳,揉了揉他那頭亂毛,聲音裡帶著戲謔:「獎勵你……乖狗狗。」
他哼笑一聲,沒反駁。
我正琢磨著是再抽一根還是趕緊讓他滾蛋——
身後突然傳來塑料袋墜地的悶響。
我和岑倦同時僵住,循聲望去。
大哥和二哥並排站著,腳邊是散落的垃圾袋。
大哥面無表情,二哥挑了挑眉。
視線落在我指間的煙上,又緩緩移到岑倦同樣夾著煙的手指。
空氣凝滯了。
最後是二哥先打破了沉默,語氣戲謔:
「飯後一根煙,賽過活神仙?」
「帶妹一起抽,快樂更持久?」
我:「……」
岑倦:「……」
我張了張嘴,硬是沒說出來。
二哥已經彎腰拾起散落的垃圾袋。
岑倦反應極快,立刻掐了煙。
蹲下身把滾到一旁的飲料瓶撿起來,塞回袋子裡。
「謝謝。
」大哥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目光在我和岑倦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最終定格在我臉上。
「眠之,走了。」
命令簡短,不容置疑。
我頭皮一麻,把煙藏到身後掐滅,乖乖跟上。
岑倦站在原地,有點無措地看著我。
我偷偷對他擺擺手,用口型說「快走」。
他皺了皺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看著我被兩個哥哥一左一右「護送」離開。
一路無話。
直到走到垃圾桶旁,二哥把袋子扔進桶裡。
拍了拍手,才慢悠悠地開口。
「說說吧,你跟你那乖乖巧巧的男朋友什麼時候學的變臉術?」
我頭皮發麻。
壞了,大概率聽全了。
大哥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什麼時候學的抽煙?
」
我含糊:「……記不清,之前壓力太大了。」
「跟他學的?」
「不是!」我立刻否認,頭皮發麻,「真不是……是我先抽的。」
二哥挑眉:「你帶壞人家?」
我硬著頭皮:「……嗯。」
空氣安靜了幾秒。
大哥沉默地看了我幾秒,忽然問:「怎麼和他談上的?」
07
我大學那年壓力巨大。
頭頂四個哥哥姐姐個個名校畢業,事業有成。
作為爸媽「驚天動地的愛情結晶」,我身上匯聚了兩家全部的希望。
結果中考失利,高考平平,幾乎成了爸媽完美人生裡唯一的瑕疵。
我隻能拼命卷,
績點、競賽、社團活動一樣不敢落。
像隻被無形鞭子抽打的陀螺,喘不過氣。
那段時間,我莫名迷上了重金屬搖滾。
耳機裡震耳欲聾的鼓點和失真的吉他,反而成了隔絕外界期望的最佳屏障。
而岑倦,他那會兒在大學裡照樣特立獨行。
頂著一頭隨時變換顏色的短發,身邊圍著幾個氣質相近的同伴。
他們弄了個樂隊,名字又長又拗口。
在校園論壇發過幾次演出預告,海報做得烏漆嘛黑,字跡張牙舞爪。
地點就在學校後門那個半地下的小 Livehouse。
沒什麼人去。
直到那年迎新晚會。
不知道學生會哪根筋搭錯了,居然讓他們上了臺。
我當時坐在臺下,被學業和無形壓力搞得昏昏欲睡。
然後他們就上來了。
前奏響起,不是想象中無意義的嘶吼。
旋律意外地抓耳,節奏烈得像一場暴雨。
岑倦微低著頭,撥弦的手指快得出現殘影。
唱腔低沉沙啞,卻奇異地穿透所有喧囂。
那一刻,他好像在發光。
不是哥哥姐姐那種世俗認可的成功的光。
而是一種純粹熾熱,自由得幾近耀眼的光。
像我渴望已久,卻從未敢觸碰的東西。
後來我成了他們樂隊演出的常客。
場子不大,觀眾三三兩兩。
我通常是臺下穿著最規矩的那個。
經常是剛結束小組討論,還背著裝電腦的雙肩包,就匆匆趕過來。
岑倦某次調音的間隙,目光掃過來,頓住。
似乎認出了我這個高中塞給他菠蘿包的老實同學。
休息時他拎著瓶水走過來。
汗湿的額發搭在眉骨,直接亮出二維碼。
「微信。下次演出發你。」
我掃了。
從此我微信裡多了個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有了新歌或演出會提前戳我。
朋友圈依舊神神叨叨,傷春悲秋。
再後來,我肩上的壓力有增無減。
績點、實習、爸媽無意間流露的期待,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光是聽歌已經不夠宣泄了。
我蠢蠢欲動,想試試用更原始的方式排解。
接觸過兩個男生,條件都不錯。
可一個太溫吞,一個太油滑,連牽手都讓我興致缺缺。
某天晚上,我刷到岑倦的朋友圈,又是一張模糊的側影配文【孤島無需靠岸】。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對話框:【我想聽歌,能去找你嗎?】
那晚他真給我開了專場。
狹小的排練室裡,就我一個觀眾。
燈光落在他新打的鼻梁釘上,亮得晃眼。
心裡某個念頭破土而出。
就他吧。
至少不無聊。
我本以為他是個身經百戰的主兒。
心想正好,各取所需互不糾纏。
於是隱晦地發出過幾次邀約。
比如【要不要去看午夜場電影】。
或者【我知道一家酒吧很不錯,要一起嗎?】。
出乎意料的是,岑倦沒聽懂。
他認真思考了一下,回復:【熬夜不好,你少熬。】
以及:【主唱得保護嗓子,不能酗酒。你也少喝點。】
我盯著屏幕,
心想不應該啊,這暗示也不算很隱晦吧?
後來我又試探幾回,發現他是真不開竅。
或者說,他的腦回路根本就沒鋪那方面的軌道。
那點心思歇了,反倒生出些別樣的好奇。
收斂了念頭,正兒八經追了人家三個月——
我追人的方式很老套,主打一個潤物細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