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一高興,對謝昭的臉色也好了許多。


 


這些天謝昭教我寫字,並且罕見地沒多罵我,可謂勞苦功高。


 


於是,我費了一下午工夫,特地為他做了梅花棗泥糕。


 


「多謝殿下教我識字,答應我養小狗……」


 


紫珠在旁邊適時接話:


 


「姑娘可費心思了呢!早晨就去摘梅花,又蒸了一下午棗泥,皮都細細地剝了……」


 


謝昭夾起一塊放入口中。我一臉期待地看他。


 


謝昭嚼了又嚼,說:「好吃。」


 


就這兩個字嗎?我有點失望。


 


卻一抬眼,瞥見他通紅的耳垂。


 


膝間拱入毛絨絨的一團,小黃眼睛亮亮地看我,尾巴一搖一搖。


 


我撲哧一聲笑了。


 


謝昭狐疑:「笑什麼笑?


 


我說:「謝昭,我覺得你和小黃很像。」


 


「小黃?」謝昭勃然大怒,「你說我像狗?」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都很可愛啊……我無辜地看他。


 


片刻後,謝昭認命般低下了頭: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吃飯!」


 


13


 


以讀書進步為由,我央求謝昭帶我出府。


 


謝昭看起來不太情願:


 


「非出去幹什麼……你不怕宋雲鶴抓你回去?」


 


我有些沮喪地垂下了眼睛。


 


謝昭哪裡來的自信,宋雲鶴會來尋我啊。


 


沒了我,他和沈書凝之間再無阻隔。


 


他巴不得少了我這個累贅。他才不會來找我。


 


眼前突然一暗,

是謝昭給我戴上了風帽。


 


他的聲音在風帽外傳來,似乎咬著牙:


 


「祝箏箏……要是你敢把帽子摘下來,叫旁人看見,我就立馬帶你回來!」


 


「你一輩子都別想出去了!」


 


久未出門,我興奮地東看西看,盤算著謝昭剛給我發了工錢,要給柳嬤嬤買花樣子,給紫菀紫珠買話本胭脂,給小黃買棒骨磨牙。


 


順帶,給謝昭買個新的筆洗。


 


隻是謝昭實在有些煞風景。


 


他SS拽著我的手腕,還時不時伸出手,試圖擋我的眼。


 


因而當小廝來報,宮中有急詔時,我歡呼雀躍地將他推了出去。


 


謝昭替我系緊風帽,囑咐我不要亂跑,又吩咐紫珠跟緊我,天黑前一定回府。


 


他忿忿地掐了把我的臉,走了。


 


我祝箏箏,自由啦!


 


天色漸晚,我心滿意足地招呼紫珠回府。


 


誰知在走過巷口時,小黃突然從紫珠臂彎跳下,衝了出去。


 


我拔腳就追,足足撵了兩條巷子,才逮住它。


 


卻沒發現,自己跑得太急,風帽早就掉了下來。


 


「姐姐,你和畫像上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我的眼前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他歪著頭,眼睛亮亮地看我:


 


「你就是宋大人走丟的妻子嗎?」


 


我被「妻子」二字驚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孩子就朝屋後跑了去,邊跑邊嚷:


 


「娘!我找到宋大人的妻子啦!」


 


一陣旋風刮過,眼前飄飄搖搖落下幅畫像。


 


畫上女子粉面桃腮,眼角一顆小痣。是我。


 


身邊逐漸熱鬧起來,

婦人小孩兒圍著我,七嘴八舌地講:


 


「您就是祝姑娘吧?宋大人滿城都貼了您的畫像,說未婚妻走失,見到者賞銀千兩呢!」


 


「您去哪兒了呀?宋大人這個月簡直要把京城翻過來了,我昨兒還看見他了呢,您不知道,瘦得厲害……」


 


「多虧我娃運氣好!」


 


我捏住那張畫像。畫像一側,「箏箏吾妻」幾個字,讓我覺得有些茫然。


 


怎麼回事?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宋雲鶴的聲音熟悉而顫抖:「箏箏?」


 


宋府的僕從疏散了民眾,我與宋雲鶴相顧無言。


 


數日未見,他似乎清瘦了許多。


 


昔日光風霽月的小公子,此刻下巴卻盡是胡茬,烏發凌亂地披在肩上。


 


他顫著手要來扶我的肩:


 


「箏箏,

跟我回家吧?」


 


我還沒開口,他就忙不迭地解釋:


 


「箏箏,是我錯了。你不見後,我才發現不能沒有你。」


 


「我不娶沈姑娘了,我們回家就成婚。我隻要你一個人。」


 


「我們還是像從前那樣,好不好?」


 


宋雲鶴看起來很難過。他眼尾泛紅,聲音發著顫。


 


我往常最見不了他這種模樣。心會揪起來,一顫一顫地疼。


 


宋雲鶴說什麼我都會答應。


 


隻是此刻望著他湿潤的眼角,卻忽地想起另一雙湿漉漉的眼睛。


 


我向後退了一步,遲疑地開口:


 


「宋雲鶴,我們的婚事不作數了。」


 


「婚書已經撕掉了,你放心,我也不難過了,你和沈姑娘好好的……哥哥。」


 


宋雲鶴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嘆了口氣,向前走了一步。


 


我心下一緊,正思考往哪個方向跑,手腕卻被人拽住了。


 


謝昭將我拉到身後,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你什麼貨色,也敢肖想我的箏箏?」


 


14


 


狹窄巷子裡,謝昭與宋雲鶴劍拔弩張。


 


宋雲鶴沉聲道:「殿下此番糾纏我的未婚妻子,不知是何意?」


 


謝昭挑眉:「哪隻眼睛看見她是你的未婚妻了?」


 


「倒是宋大人,風清月朗,該不會沒事兒調戲我家的小廚娘吧?」


 


宋雲鶴從袖中拿出一封婚書。


 


他越過謝昭的肩頭,看向我的眼睛:「箏箏,你不相信我嗎?」


 


「婚書我已經粘好了……宋雲鶴祝箏箏,你不可以反悔的。」


 


謝昭嗤笑一聲:「什麼狗屁婚書?


 


「報官府了嗎請賜婚了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嗎祝箏箏願意嗎?」


 


「保不齊你欺負祝箏箏年紀小,哄著她籤了這亂七八糟的東西……」


 


而宋雲鶴隻是看著我,聲音沉痛:


 


「箏箏,我知道這話說得有些晚,但我對你的情意是真的。」


 


「我們回府就成婚。往後,我一心一意待你,照顧你,護著你……」


 


「你永遠陪著我,好不好?」


 


我推了推謝昭,叫他別說了。


 


謝昭不可置信地回頭看我:「祝箏箏!」


 


「你別告訴我你要跟他回去!這廢物都能讓你大半夜跑出來!」


 


「虧我一聽消息就趕了過來,你倒是爭點氣啊……」


 


「你告訴他,

你是誰家的祝箏箏?」


 


冬日天寒,謝昭的呼吸有點急,吐出一圈圈白氣。


 


微湿的頭發,沾在他的鬢角。


 


謝昭的眼睛真好看啊。


 


小黃在我懷中呼呼喘氣。


 


我突然有點想笑。我說:


 


「宋大人,我不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勞煩你把畫像撤掉,省得給別人帶來麻煩。」


 


宋雲鶴眼尾泛紅:「箏箏,你當真要跟謝昭回去?」


 


「你別忘了,他從小就愛欺負你!口口聲聲說你笨蛋傻子,嘲笑你奚落你……他才沒安什麼好心思!」


 


他向我伸出手來:「跟我回家,隻有哥哥才會護著你。」


 


我還沒來得及出聲,謝昭已經揮拳朝他的臉招呼了過去。


 


宋雲鶴不甘示弱,但到底沒還成手。


 


我擋在了謝昭身前。


 


我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說:「謝昭,我們回家吧。」


 


「你袖子破了,回去我替你縫上。」


 


謝昭的眼神柔和下來。他斜了一眼宋雲鶴,拖長聲調:「好——」


 


15


 


剛回府,謝昭就陰著臉來戳我的腦袋。忿忿道:


 


「真是不長記性!我明明,明明說了……」


 


見我退後兩步,他訕訕地收了手:


 


「不過還好有點腦子,知道不跟宋雲鶴走……」


 


「我跟你說,他們這種讀書人,最是道貌岸然,一肚子壞水!」


 


「別看今天說得好聽,不過是怕名聲過不去,騙你回府。」


 


「你信不信,你一回宋家,他就把你關起來,然後娶沈書凝?


 


「你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謝昭在屋中憤怒地來回踱步,小黃搖著尾巴,跟在他腳後撒歡兒。


 


我吩咐紫珠取來傷藥,把謝昭按在了椅子上。


 


謝昭渾不在意:「這點兒傷算什麼!都怪宋雲鶴那廝臉皮厚……」


 


我皺了皺眉,他就不出聲了。我悶悶地說:


 


「我又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懂。」


 


我雖然笨,但也知道……


 


有的人嘴上不說,心裡卻嫌棄我笨。


 


有的人嘴上笑我,但心裡卻不覺得。


 


四下無聲,隻有冬日的風吹過,吹得檐下的紅燈籠搖搖擺擺。


 


我說:「謝昭,你……安的是什麼心思?」


 


謝昭突然捂著手痛呼一聲。


 


我緊張地捧起他的手檢查,就聽見他自暴自棄道:


 


「祝箏箏,我就是沒安什麼好心思!」


 


「從小就是了,我就是想讓你照顧我一輩子!」


 


我望著他通紅的耳尖。


 


小時候謝昭頑皮,總在宮裡上蹿下跳,招貓逗狗。


 


那天宋雲鶴讀書,我就在宮中闲逛。


 


走到一棵大樹下,看見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謝昭。


 


他逃了夫子的課,在樹上午憩,卻從樹上摔了下來。


 


謝昭總欺負我,我忿忿衝他做了個鬼臉:「活該!」


 


隻是抬腳走出幾步,卻又轉了回來。


 


謝昭難得閉上他那張狗嘴,此刻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看著倒有幾分可憐。


 


我嘆了口氣。誰叫我是最善良最好心的祝箏箏呢!


 


小狗咬你,

是小狗不懂事,你又不能真和受傷的小狗計較!


 


謝昭不讓我去叫人,我隻能攙起他,往最近的宮裡走。


 


……謝昭真沉啊。


 


他腦袋沉沉地壓在我肩頭,我剛想生氣,又發覺他臉燙得不正常。


 


我摸摸他的額頭:「你發燒了?」


 


謝昭的臉更燙了。


 


「活該!誰叫你逃課,還穿得這麼薄!」


 


「夫子講了許多遍,叫我們不要嘲笑別人,你嘴那麼欠,要不是我不計較……」


 


話雖這麼說,我還是費勁兒地將他扶到了床上,又浸湿了毛巾搭在他額上。


 


等他闔上眼,我才給他掖了掖被角,出去叫太醫。


 


謝昭的臉湊近了。


 


他的額頭貼著我的額頭,鼻尖蹭著我的鼻尖。


 


謝昭的臉燙得嚇人:


 


「我就承認了!祝箏箏,我從小就喜歡你。都怪你腦袋笨,總是看不出來……」


 


「你願不願意當我的王妃?」


 


「我才不像宋雲鶴,我一輩子就娶你一個人,好不好?」


 


「你就算暫時想不明白也沒關系,我等你慢慢想,你想好了再告訴我……」


 


我之前的人生都在圍著宋雲鶴。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講:「你是怎麼想的?」


 


「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訴我。」


 


謝昭的聲音越來越低。小黃的尾巴柔柔地繞過我的腳踝。


 


我一定是發燒了,臉才會那麼燙,頭才會那麼昏。


 


都怪謝昭傳染我!


 


我說:「你說話算話。


 


16


 


隻是,我還沒來得及回答謝昭,就被太後召進了宮。


 


壽康宮裡,太後端坐主位,面帶不悅。


 


「昭兒,孤聽聞你帶走了宋大人的未婚妻,藏在府上一月有餘?」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宋雲鶴跪在下首,宋夫人眼睛紅紅地望著我。


 


宋雲鶴說:「我與箏箏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如今不過有些誤會沒解開,還請王爺不要橫刀奪愛。」


 


謝昭冷哼一聲:「你怎麼這般不要臉!明明是你宋家先不要箏箏的!」


 


他望向太後:「祝箏箏早就不喜歡他了,你問問她是不是?」


 


我為難地看看他,又看看宋雲鶴和宋夫人。


 


宋夫人溫聲開口:「箏箏,雲鶴已經知道錯了。他一定會好好待你的。」


 


謝昭道:「祝箏箏才不嫁給他。

她要當我的王妃的!」


 


太後勃然大怒:「胡鬧!你要娶一個傻子?」


 


謝昭梗著脖子:「祝箏箏才不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