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和老狼的關系,變得微妙。
我們依舊警惕對方,但更多的是一種默契。
我們很少交談,但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直到那天。
老狼嘗試修復一扇通往更下層通道的密封門時,意外觸動了某個深埋線路的殘存警報。
並非刺耳的鳴響,而是一段斷斷續續、夾雜著大量雜音的錄音信息,從一個破損的壁掛揚聲器裡傳了出來。
「……警告……第七隔離區……突破……『樣本』失控……它們……融合……」
「……馬庫斯……你隱瞞了……真相……『方舟』……也是……巢穴……」
「……求救……任何收到……信號……不要……相信……」
錄音到此,
戛然而止,隻剩下滋滋的電流雜音。
第七隔離區?
樣本?巢穴?
不要相信?不要相信誰?馬庫斯?
一股寒意,比基地的低溫更刺骨,悄然爬上脊背。
我們以為的終點,或許隻是另一個更深、更黑暗陰謀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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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狼反復檢查那個破損的揚聲器,試圖提取更多信息,但一無所獲。
那似乎隻是一段深埋系統底層的冗餘警報,因他誤觸線路而偶然觸發,早已損壞不堪。
「第七隔離區……」
老狼攤開一張在指揮室附近找到的、部分燒焦的基地結構藍圖,手指在錯綜復雜的管道和艙室間滑動,最終停在一個位於基地最底層、被多重安全隔離層包圍的區域標記上,「如果圖紙沒錯,就在這裡。
深度驚人。幾乎貼著地幔活動層。」
他的指尖敲了敲那個標記,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被塗抹掉的舊標識,隱約能看出「Prometheus」的字樣。
普羅米修斯?
盜火者?
這命名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能源系統大部分癱瘓,通往底層的重型升降閘門肯定打不開了。」
老狼看向我,眼神凝重,「而且,如果下面真有什麼樣本或巢穴,我們現在這狀態下去就是送S。」
我同意。
好奇心會SS貓,更會SS末日裡的幸存者。
當務之急是恢復體力,鞏固這個臨時據點,而不是去探索可能存在的、更深的地獄。
但那段錄音,像一根刺,扎在心裡。
它暗示著,「掘居者」的災難,或許並非偶然的天災或實驗事故,
而是人為的?
馬庫斯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最後看我的那種狂熱眼神,僅僅是因為我的能力可能拯救基地嗎?
疑慮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我們默契地加快了物資收集和據點加固的步伐。
老狼利用找到的工具,試圖修復那臺老舊的柴油發電機,但缺少關鍵零件和燃料。
我則繼續依靠那緩慢恢復的微弱空間感應,在上層區域的廢墟裡淘寶,又找到了幾套完好的防護服、一些尚未汙染的水以及一本殘破的、關於基地早期生態循環系統設計的紙質手冊。
那詭異的紫色苔藓成了我們的主食。
它的生長似乎不需要太多光照,依靠裂縫滲入的微量雪水和基地殘餘的古怪環境就能繁衍。
味道依舊一言難盡,但吃多了竟也慢慢習慣。
它提供了必要的能量和水分,甚至我的頭痛似乎緩解得快了些。
不知是時間的作用還是這古怪植物的功效。
日子不斷流逝。
基地S寂依舊,隻有我和老狼活動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直到那天,我去生態區採集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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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區的光線依舊昏暗,隻有那幾盞殘燈和裂縫透進的雪光提供照明。
我蹲在那片散發著微弱紫光的苔藓旁,小心地用刀切割,盡量不傷及根系。
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遠處那些倒塌的種植槽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很小,很快。
我立刻停下動作,全身肌肉繃緊,緩緩握緊了放在手邊的砍刀。
呼吸放到最輕,側耳傾聽。
隻有空氣循環系統微弱的嘶嘶聲。
是錯覺嗎?
連續的精神緊繃和營養匱乏,產生幻覺並不奇怪。
幾秒鍾過去,毫無動靜。
我稍稍放松,也許真是看錯了。
就在我準備繼續收割時。
沙……沙……
極其輕微的、像是某種東西摩擦地面的聲音,從同一個方向傳來。
不是錯覺。
我猛地站起身,砍刀橫在身前,目光SS鎖定那片陰影。
「誰在那裡?!」
我低喝道,聲音在空曠的生態區裡產生輕微的回音。
沒有回答。
但那沙沙聲停止了。
一種被窺視的感覺,毛骨悚然地爬上脊背。
我緩緩後退,不敢將後背暴露給那片黑暗。
每一步都踩得極其小心。
退到入口豁口處,我猛地轉身,衝了出去,以最快速度跑回臨時據點。
「老狼!」
我推開儲藏室的門,氣息不穩。
正在擺弄發電機零件的老狼立刻抬起頭,看到我的臉色,瞬間抓起槍:「怎麼了?」
「生態區有東西!」我快速將情況說了一遍。
老狼眼神一厲,沒有絲毫猶豫:「帶路。」
我們再次返回生態區,他持槍在前,我握刀緊隨其後。
再次來到那片區域,燈光依舊,苔藓依舊,陰影也依舊。
老狼打出手勢,我們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包抄過去。
靠近了。
那裡隻有一堆散落的破碎陶盆。
什麼都沒有。
「你確定?
」老狼皺眉,用槍口撥弄著那堆垃圾。
我盯著那處,心裡的寒意卻未消散。
「我確定聽到了聲音。」
老狼沉默了一下,蹲下身,仔細檢查地面。
生態區的地面是金屬格柵,積滿了灰塵和腐殖質。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用手指抹開一層厚厚的灰塵,指著格柵下方。
「看這裡。」
我湊過去。
隻見金屬格柵下方,一根粗大的、本該廢棄的管道接口處,灰塵有被輕微攪動的痕跡,形成一道小小的、蜿蜒的軌跡,似乎有什麼東西從管道口爬出來過,又縮了回去。
管道。
基地的管道系統四通八達,連接著所有區域,包括那深不見底的底層。
難道……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我腦中形成。
那些「掘居者」或者別的什麼從下面上來的東西並沒有被完全清除。
它們隻是轉入了地下,通過錯綜復雜的管道系統活動。
甚至就在我們腳下?
那微小的動靜是偵察兵?
還是某種幼體?
「這地方不能待了。」
老狼站起身,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我們必須找到另一條路,或者想辦法徹底封鎖所有通往底層的管道口!」
但基地如此龐大,管道系統如同迷宮,徹底封鎖談何容易。
我們仿佛站在一個巨大的、布滿裂縫的冰面上,腳下深處,陰影正在匯聚,蠢蠢欲動。
而我們對它們的了解,幾乎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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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時間,我們在極度不安中度過。
每一次管道裡傳來的微弱水流聲、每一次金屬熱脹冷縮的輕微吱嘎聲,
都讓我們如臨大敵。
我們輪流守夜,耳朵貼著地面或牆壁,試圖捕捉任何異常的動靜。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並未消失,反而愈發強烈。
仿佛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默默觀察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它們想幹什麼?
為什麼不動手?
是在等待什麼?
老狼嘗試修復幾個主要的通風管道和排汙管道的隔離閥,但大多鏽S或需要電力驅動,收效甚微。
我們像兩個被困在籠子裡的獵物,而獵人,正耐心地在籠外徘徊。
壓力與日俱增。
直到那天,我去一處偏僻的備用物資點收取之前發現的一箱冷凝水。
走到半路,空間那微弱而不穩定的感應,忽然捕捉到了什麼。
不是無主的物資。
是一個被刻意放置的東西。
就在通道轉角的一個消防箱頂上,放著一小塊壓縮口糧。
不是我們帶來的那種軍用口糧,而是更早期、包裝不同的基地標準口糧。
它被擺得端端正正,上面甚至沒有多少灰塵,像是剛剛被人放在那裡。
我的心髒驟然縮緊!
誰放的?
老狼在另一個方向檢修管道。
這裡除了我們,還有別人?
或者不是人?
我緩緩靠近,沒有立刻去拿,而是警惕地環顧四周。
通道空無一人,隻有應急燈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那口糧像是一個沉默的誘餌,散發著詭異的氣息。
我最終沒有動它,緩緩後退,離開了那裡。
回到據點,我將情況告訴了老狼。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它們在試探我們。」
他得出結論,帶著難以置信,「它們有智慧?不僅限於野獸的本能?」
這個可能性,比面對成千上萬無腦的怪物更令人恐懼。
我們面對的,可能是某種擁有智慧、甚至懂得心理博弈的地下文明。
絕望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
但我們沒有坐以待斃。
第二天,老狼在另一個方向的管道口,發現了一小片被撕下的、帶著粘液的基地制服布料。
第三天,我在我們經常取水的冷凝器附近,發現了幾塊被擺放成箭頭形狀的細小金屬碎片,指向生態區的方向。
它們想引我們去生態區?
為什麼?
因為那裡有食物?
還是因為那裡是它們活動的主要區域?
這場令人毛骨悚然的博弈,
悄然升級。
我們知道它們在觀察,在試探。
它們也知道我們發現了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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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學習的速度快得驚人。
從最初笨拙的痕跡,到模仿我們的物品擺放,甚至開始使用簡單的符號。
它們在觀察,在理解,在嘗試用我們的語言進行某種程度的交流。
老狼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
我的頭痛在持續食用那紫色苔藓後,確實減輕了不少。
與之相對的,我與那片混沌空間的聯系,似乎也穩定了一點點,雖然依舊無法存取物品,但那種時刻欲裂的刺痛感減弱了。
這苔藓似乎對精神,有某種安撫和修復作用。
這讓我產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再次去生態區採集苔藓時,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快速收割離開。
我故意放慢動作,甚至拿出水壺,給那片長勢最好的苔藓澆了一點水。
然後,我後退幾步,從口袋裡掏出很小一塊我們舍不得吃的軍用壓縮口糧,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幹淨的、顯眼的金屬板上。
一個簡單的交換信號。
做完這一切,我迅速退到入口處,但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隱藏在陰影裡,屏息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生態區裡隻有微弱的光線和空氣流動聲。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
沙……沙……
極其輕微的摩擦聲再次響起。
從那個熟悉的、堆滿腐爛殘骸的角落陰影裡,一個東西緩緩探了出來。
不是想象中猙獰的怪物。
那是一個大約隻有巴掌大小、通體蒼白近乎透明的東西。
它的形態難以形容,像是一團流動的、不定型的膠質,又隱約能看出幾條纖細的、用於移動的偽足。
它沒有明顯的眼睛或口器,隻在身體中央有一顆極小的、散發著幽微紫光的核心,與那苔藓的光芒如出一轍。
它移動得很慢,很謹慎,仿佛隨時會受驚縮回。
它看了看我放置口糧的方向,又看了看我藏身的陰影,猶豫了很長時間。
最終,它緩緩移動到金屬板前,伸出一條纖細的偽足,極其輕地觸碰了一下那塊口糧,然後又迅速縮回。
仿佛在確認安全性。
幾次試探後,它才用偽足卷起那塊對它來說顯得過大的口糧,迅速拖回了陰影裡,消失不見。
交易完成了?
我的心跳得厲害,不知道是恐懼還是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