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看著我,看著這個他曾以為隻是自己從街上搶回來的、清冷漂亮的小鳥兒。
他發現,他錯了。
他搶回來的不是一隻雀兒。
是一隻能夠翻雲覆雨、扶搖九天的……鳳凰。
他那點可笑的佔有欲,在「澤被蒼生的千年基業」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看著我,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暴戾,也沒有了嫉妒。
隻有最純粹的、發自肺腑的……
敬仰。
「好!」
「就按她說的辦!」
他看著我,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此刻燃燒的是前所未有的、對未來的信任。
符昭下了命令,
讓整個南境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數十萬士兵與自願前來的災民,不分晝夜地開山、鑿石、清淤、挖渠。
我沒有待在舒適的營帳裡指點江山。
我換上了最樸素的布衣,每日奔走在各個工地上。
我用天界帶來的醫理知識,在臨時搭建的醫棚裡救治受傷和生病的工人。
我用我對水脈的感知,為他們指出最省力也最安全的挖掘路線。
我和他們一起,吃著最粗糙的幹糧,喝著最渾濁的河水。
漸漸地,那些麻木的、充滿戒備的災民,看我的眼神變了。
他們開始叫我「小河神」。
他們會在休息時,將自己舍不得喝的水遞到我的面前。
他們會在我疲憊時,用自己的身體為我擋住最毒辣的日頭。
而符澈,
一直都在不遠處,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依舊是那個最高效、最完美的工程指揮者。
他能將十萬人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絲毫不差。
但他從不與那些百姓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在他眼中,他們依舊隻是圖紙上可以被計算的數字。
19
那晚,月色很好。
我處理完醫棚裡最後一個病患,獨自一人走到了河堤上。
看著不遠處那連綿不絕、如繁星般的營地火光,我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種名為「成就感」的凡人情緒。
「你似乎很喜歡他們。」
符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他不知何時也站到了我的身邊。
我沒有回頭,隻是看著遠方的燈火。
「他們很重要。」
「重要?
」
他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
「他們愚昧,麻木,為了一口吃的,就能出賣所有。」
「這種生靈,與蝼蟻何異?」
我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俊美得不似凡人,可他說出的話,卻帶著屬於魔尊的、對眾生最深的蔑視。
我沒有與他爭辯。
我隻是換了一個話題。
「今天,我看到陛下了。」
聽到「陛下」兩個字,符澈眼中那僅有的一絲溫度,瞬間消失了。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像是沒有察覺,繼續說道。
「他親自去安撫那些因為要開鑿河道,而不得不搬遷的村落。」
「他被人扔了石頭,砸破了額頭,卻沒有發怒。」
「他隻是對那些村民說,
他欠他們的,他會用一輩子來還。」
我說完,靜靜地看著符澈。
「皇兄他,不過是惺惺作態罷了。」
符澈的聲音,冰冷刺骨。
「他心裡,何曾在乎過這些蝼蟻的S活。」
「是嗎?」
我輕聲反問。
然後,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看到的,不是作態。」
「我看到的,是一個在泥潭裡掙扎了半生的人,第一次,想要試著,去抓住一縷光。」
符澈的身體,猛地一震。
我迎著他那雙瞬間變得幽深的眼眸,繼續說道。
「符澈,恨,是這世上最容易的事。」
「因為它隻需要你不斷地沉淪,不斷地向下拉扯自己。」
「而想要變好,卻很難。」
「因為它需要你,
逆流而上,需要你,對抗那個早已習慣了黑暗的自己。」
我向他走近了一步,仰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覺得,如今的陛下,和你,誰更勇敢一些?」
我的問題,像一把最溫柔的劍,徹底刺痛了他那顆高傲的、屬於魔尊的心。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像鐵鉗一樣冰冷,用力到指節都泛起了白色。
「你明白什麼?」
他SS地盯著我,眼中是即將失控的瘋狂與暴戾。
「你和他一樣,不過都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我沒有掙扎,也沒有畏懼。
我隻是迎著他那雙瘋狂的眼,緩緩地,抬起了我的另一隻手。
然後,
輕輕地,覆蓋在了他那隻冰冷的手背上。
我的掌心,很暖。
他那緊繃的、充滿攻擊性的身體,在我的觸碰下,有了一瞬間的僵硬。
他眼中的瘋狂和暴戾,在那片溫暖的觸感下,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點一點地,開始消散。
他緩緩地,松開了我的手腕。
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狼狽地轉身離開。
他隻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剛剛被我碰過的手。
許久,他才抬起頭,重新看向我。
他眼中的迷茫和掙扎,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的平靜。
「你很在乎他們。」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剛剛才確認的事實。
「那些在你眼中,很重要的『蝼蟻』。
」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忽然對我伸出了手。
不是抓,也不是握。
隻是攤開掌心,像是在等待。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手,輕輕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依舊很涼。
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攻擊性。
他握住我的手,很輕,也很堅定。
「好。」
他說。
「我會試著去在乎。」
他沒有說任何動聽的情話。
他隻是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他願意為了我,去嘗試理解這個,他曾不屑一顧的人間。
他拉著我轉身,看向遠處那片屬於凡人的、溫暖的燈火。
夜風吹過,吹起了他的衣角,也吹起了我的。
那一刻,
我們之間沒有了神與魔的對立,也沒有了算計與試探。
隻有兩個,同樣孤獨的靈魂,在這一片人間煙火中,第一次,選擇了並肩而立。
我們回京的那一日,是真正的萬人空巷。
百姓們自發地湧上街頭,迎接我們的歸來。
他們口中高呼著「陛下萬歲」。
我坐在馬車裡,聽著窗外那山呼海嘯般的、發自肺腑的感念,心中無波無瀾。
回宮的第二日,符昭便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下了一道震驚所有人的聖旨。
他廢除了我宮女的身份。
他冊封我為,宸國開國以來,第一位女官。
官拜「少司命」,掌觀星卜運,輔佐君王,直達天聽。
他用這種方式,給了我最尊崇的地位,和最正當的留在她身邊的理由。
而符澈,
就站在百官之中,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對我,露出了一個真誠的、不含雜質的笑容。
仿佛在為我感到高興。
20
數年光陰,彈指而過。
宸國真的變了。
那條泛濫了百年的無定河,如今成了澤被兩岸的「安瀾河」。
曾經的荒地變成了良田。
曾經的流民得以安居樂業。
而符昭也不再是那個隻知發怒的暴君。
在我的輔佐下,他開始學著納諫,學著勤政,學著去做一個好皇帝。
雖然,他的脾氣,依舊很壞。
雖然,他還是會因為我多看了符澈一眼,而生一整天的悶氣。
但他眼中的暴戾,確實,一天比一天少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而符澈,也信守了他在河堤上,對我許下的承諾。
他再也沒有對符昭使用過任何陰謀詭計。
他在朝堂之上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的闲散王爺。
他每日隻是安靜地處理著自己分內的事,從不越界,也從不爭功。
所有人都以為七皇子殿下是真的淡泊名利,與世無爭了。
連符昭,也漸漸放下了對他的戒備,開始真正地,將他當成一個可以信賴的弟弟。
隻有我知道,不是的。
那是一個初雪的夜晚。
我奉符昭之命,去給幾位先朝的老臣送一些過冬的炭火。
在路過其中一位,當朝太傅的府邸時,我看到一頂不起眼的轎子,停在了側門。
我認得那頂轎子。
是符澈的。
我心中起疑,
隱去身形,悄無聲息地跟了進去。
我看到,在太傅府最隱秘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裡面坐著的,除了符澈和太傅,還有兵部尚書,以及今年新晉的、手握京城防衛大權的年輕將軍。
他們,都是朝堂上最舉足輕重,也最清流自守的肱股之臣。
他們沒有在密謀造反。
他們隻是在討論國事。
兵部尚書,在痛心疾首地,陳述著符昭今日在排兵布陣上的一個致命失誤。
太傅,在扼腕長嘆,分析著符昭因為一時意氣,而錯過的一項利國利民的政策。
而那位年輕的將軍,則滿眼崇敬地,看著符澈。
「殿下,若今日在朝堂上的是您,絕不會犯下此等錯誤。」
符澈沒有說話。
他隻是,將一杯早已涼透的茶,遞到了那位憂心忡忡的兵部尚書手中。
動作依舊溫潤。
他說:「李大人,天冷,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有些事,急不得。」
他一句話,就安撫了所有人的焦躁。
他一句話,也讓這些人,更加S心塌地地,追隨著他。
我站在窗外,渾身冰冷。
我終於明白了。
符澈他信守了諾言。
他沒有再用陰謀去「害」符昭。
他隻是,在用一種更可怕的方式,來等待。
他在等。
等符昭自己犯錯。
等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被所有人擁戴著,取而代之的,最好的時機。
他想要的依舊是那個皇位。
隻是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恨。
而是為了,一個他認為的,更好的天下。
也或許……
是為了向我證明。
證明他,才是那個,真正值得我輔佐的人。
21
我站在窗外的飛雪中,渾身冰冷。
身後,是太傅府書房裡,那場關於未來天下的密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