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先生可知,如今權傾朝野的鎮北侯,十年前,不過是北境狼族刀下乞命的質子?」
「那時,南北隔江而治,戰火不休,他彼時年少,被棄於敵營,受盡折辱,與牲畜無異。」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我:「那時,卻有個傻女子,不顧自身安危,潛入那龍潭虎穴,是個醫女,名喚沈雲想。」
「也是朕已故愛卿沈淮的親閨女。」
「她一次次將蕭聞晟從鬼門關拉回。甚至為竊取情報,混入狼族酋長帳中為奴……」
「為他傾盡所有,賭上一生,換來的是什麼?」
「不過是如今侯府深處,一個無人問津、瘋癲痴傻的廢人罷了。」
「朕這位外甥,心性之狠,對曾舍命護他之人尚且如此,
何況他人?」
字字句句,鑿著我心底最深的瘡疤。
師父……
記憶被帶回十年前。
我在北境的黑石寨,第一次見到她。
那雙眼睛溫潤澄澈,與這汙穢絕望之地格格不入。
看見快S的我,她一點沒嫌棄,把我這個渾身爛泥的小怪物,輕輕抱進了懷裡。
10
我不是生來就是毒醫沈七。
我曾是寨子裡最低賤的「藥崽」。
所謂的「父母」,不過是兩個被寨主奴役的藥奴。
他們試藥壞了身子,便將所有怨毒發泄在我身上。
鞭打、餓飯是家常便飯。
最可怕的是,他們時常逼我嘗他們帶回來的各種「新藥」。
「哭什麼哭!
能給你爹娘試藥是你的福分!」
記憶裡,寨子裡的人總是這樣哄笑。
看著我被藥性折磨得滿地打滾,口吐白沫。
他們把我關在陰暗的柴房,和腐爛的草藥、吱嘎亂叫的老鼠在一起。
身上永遠是新舊交疊的瘀傷和潰爛的試藥傷口。
直到那個雪夜。
我因為試了一種極烈的毒草,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地被扔在寨子外的亂葬崗等S。
雪片砸在臉上。
絕望比S亡來得快,卻也快不了多少。
畢竟黑石寨的雪,一夜之間便能埋盡山川溝壑。
意識消散前,一雙手輕輕拂開了我臉上的積雪。
那個女孩,眼神像雪原上的星子,清澈而溫暖。
「別怕,」她的聲音很輕,卻有種讓我安心的力量,「我會救你。
」
這個寨子是北境最混亂的黑石礦寨,歸狼族一個嗜血的小頭目管。
她口音帶著江南的軟糯,並不是這裡的人。
一旦多管闲事,就會惹火上身。
可她還是將我偷偷背回她藏身的破舊山洞。
那裡滿是藥草的氣味。
和寨子裡令人作嘔的腥臭完全不同。
她為我解毒,日夜不休地守著我。
效果出奇的好。
「我叫雲想,」她喂我喝藥時,會溫柔地摸摸我的頭,「你呢?」
我怯怯地想要討好她:「我、我叫藥崽。」
她沉默片刻,輕輕握住我髒兮兮的手。
「從今天起,你叫沈七。」她的聲音溫柔卻堅定,「『七』乃不S之數,遇劫復生。我要你記住,無論過往如何,你命由己,永不低頭。
」
「以後,你就跟著我吧。」
她教我識藥,教我醫術。
告訴我外面的世界很大,不止有黑石寨的殘酷。
她是我冰冷生命裡,唯一的光。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時正拼盡全力護著另一個重傷的少年,藏在更隱秘的地方。
她常常累得臉色蒼白,卻總是先確保我沒事,再匆匆離去照顧那個人。
我們相處的兩年裡,她為我犧牲了太多。
我長年被當作藥罐子,髒腑受損,根骨孱弱。
這些沉疴舊疾絕非一朝一夕能根除。
好在黑石寨附近險峻的山巔生長著一些奇特的藥草,藥性猛烈,正合我用。
為了給我採一味能洗髓伐骨的「雪焰草」,她險些墜入深淵。
也正是這次冒險,我們暴露了行蹤。
那狼族小頭目帶著人圍住了我們的山洞。
獰笑著要抓我回去試新藥。
她明明可以拋下我這個拖累,獨自逃生……
卻還是為了買下我,和那卑鄙的頭目講條件,險些被侵犯。
那日我在洞外聽到他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一股從未有過的暴戾瞬間衝垮了我的理智。
我摸到了她用來切藥的匕首。
那是我第一次拿起刀,不是為了切藥,而是S人。
動作快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割開了那頭目的喉嚨時,溫熱的血噴濺在我臉上。
我SS捂著他的嘴,直到他不再動彈。
隨後拉著驚魂未定的她,從一條她早已探好的隱秘小徑,逃出了黑石寨。
我們亡命奔逃了數日,
終於暫時甩開了追兵。
在一處避風的山坳,一輛不起眼的馬車等在那裡。
車旁的人對她極為恭敬,卻在她執意要帶上我時,面露難色。
「姑娘,此行兇險,帶上這孩子,恐不便……」
她緊緊握著我的手,眼中滿是掙扎與不舍。
最終,她將我安置在附近一個與世隔絕的安寧小村落,託付給一戶信得過的啞婆照料。
「七七,」她蹲下身,替我擦幹淨臉上早已幹涸的血跡,「不帶你,不是因為不方便,而是師父本身就自帶麻煩。」
「這一路不知道會有多少S機,隻怕你難以承受。」
「你在這裡等我,等師父確認安全了,一定會回來接你的。」
她給了我名字,給了我活下去的本事和尊嚴。
給了我弑S仇敵的勇氣。
可她這一走,卻再也沒能回來。
……
11
回憶如潮水退去,隻留下冰冷的現實。
我將所有情緒壓住。
再抬眼時,已是一片平靜無波,對著皇帝極輕地笑了一下:
「故事的結局,真是令人唏噓。」
「如此看來,侯爺確非良善之輩。隻是不知……」
我微微歪頭,故作困惑,「陛下今日同民女說這些,是希望民女……為您做些什麼?」
皇帝看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龍目裡,終於掠過一絲滿意的微光。
「聞晟手握北境兵權,權勢過盛,已非朝廷之福。」
「朕希望他能……主動交還兵符,
回京榮養。」
他頓了頓,目光緊鎖著我,「朕需要一個人,能讓他心甘情願地放下。」
我心下了然。
皇帝是想讓我成為那個吹向蕭聞晟的枕邊風,或是……插向他後背的軟刀子。
「沈先生若能為朝廷立下大功,朕自然不會虧待。」
「太醫院藥庫、皇家禁苑珍瓏藥圃,皆可為你敞開。天下奇珍藥材,凡朕所有,任爾取用。」
「朕也可賜你『天下行走』之權,各州府見你手令,如見朕之欽差,必當全力協助於你尋藥行醫。」
「你若不需這些……」皇帝唇角微揚,「朕便賜你封號,享朝廷俸祿,受官府庇護,保你餘生再無紛擾,安穩無虞。」
「沈先生,」他最終問道,「這份回報,你可還滿意?
」
未等我斟酌如何回應,一名內侍便驚慌失措地疾步而入,噗通跪地:
「陛、陛下!鎮北侯他……他強闖宮禁,直往這邊來了!說、說要即刻接他的夫人回府!」
夫人?
他說的夫人,是指我?
皇帝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哦?」他拖長了語調,「沈先生竟是侯爺夫人?朕倒是孤陋寡聞了。」
「看來聞晟對你,確是不同尋常。」
他語氣似真似假,帶著試探,「沈先生,你想不想……名正言順地坐上這侯府夫人的位置?」
我迎著他的目光,聲音輕慢:「陛下說笑了。侯爺夫人的尊位,民女可無福消受。畢竟……」
我刻意頓了頓,
意有所指,「上一任與侯爺牽扯過深的『故人』,如今可還痴傻著呢。民女惜命,更惜這副清醒腦子。」
皇帝聞言,低笑出聲。
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蕭聞晟面帶寒霜,大步踏入。
他甚至未曾多看皇帝一眼,目光便直直鎖在我身上,確認我無恙後,才向皇帝草草行禮:「陛下,臣來接內子回府。」
「內子?」皇帝挑眉,語氣莫測,「聞晟何時成的親,朕竟不知?」
「臣的家事,不勞陛下費心。」蕭聞晟語氣強勢,「陛下既已無礙,臣便帶她告退。」
皇帝目光在我二人之間流轉片刻,終究沒有強行阻攔。
隻淡淡道:「既如此,便回去吧。隻是朕這『餘毒』未清,心中總是不安。」
「往後,便勞煩沈先生每隔三日入宮請一次脈,
直至朕痊愈為止。」
這是要將我置於他的眼皮底下。
蕭聞晟臉色一沉,卻無法當面抗旨。
「臣……遵旨。」
他咬著牙說出這句話,隨即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不容我有任何掙脫,強行將我帶離宮殿。
馬車一路疾行,氣氛凝滯如冰。
他下颌緊繃,始終未發一言。
直到馬車在侯府門前猛地停穩,他才冷冰冰地開口:
「本王才一眼沒看住,你就敢往那龍潭虎穴裡闖!」
「你知不知道,方才若是皇上鐵了心不放人,就算本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地將你帶出來!」
我眨了眨眼,語氣無辜又帶著刺,
「您不是來得挺及時的麼?
這『侯爺夫人』的名頭一甩出來,陛下不也就放人了?」
他眼底猛地一沉,伸手扣住我的後頸,將我狠狠按向他。
冰涼的唇堵住了我所有未出口的話。
良久,他才松開我,氣息微亂,「沈七,你還敢不敢再拿話堵我?」
我急促地喘了口氣,心裡有些惱。
但還是迎著他懾人的目光,勾唇一笑,「侯爺的吻技還是這麼沒長進~」
不等他反應,我已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馬車。
腳剛沾地,未來得及站穩,街角忽然竄出一個衣衫褴褸、滿臉汙垢的男人。
他像在躲避誰,卻在看見我時,猛地愣住。
隨後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藥崽?!真是你?!你竟然還攀上了這等高枝!」
12
他猛地撲上前抓我的袖子,
涎著臉急聲道:
「我是黑石寨的王五啊!你忘了當年你爹娘可是把你許配給我當童養媳的……」
我的血液,瞬間冰冷徹骨。
「藥崽!好藥崽!你如今發達了,可不能忘了舊日鄉親!我欠了賭坊一大筆錢,再不還他們就要我的命!你隨便指頭縫裡漏點……」
「鄉親?」我輕輕重復這個詞,像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
他還要再嚎,我卻已懶得再聽半個字。
「滾。」
被我毫不留情地拒絕,王五臉上的乞求瞬間扭曲成怨毒。
對著剛下車、面色已然沉下的蕭聞晟尖聲嚷道:
「貴人!貴人您可別被這賤蹄子騙了!」
「我和這個人是同一個寨子的鄉親,她爹娘早就把她許給我當童養媳了!
她從小就給我們寨子裡的男人……」
後面的話骯髒得難以入耳。
那些被我深埋的、最不堪最汙穢的記憶……
此刻如同沼澤裡的毒泡,咕嘟咕嘟地翻湧上來,幾乎要將我溺斃。
我的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王五見蕭聞晟不語,越發得意,竟涎著臉湊近些,壓低聲音:
「貴人,您玩玩兒也就罷了,可千萬別當真親近她!她從小就是個藥罐子,一身都是病,不幹不淨的!」
「碰了怕是髒了您的手,惹上一身晦氣!您要是好這口,我還能給您找更……」
噗——
寒光閃過!
蕭聞晟手中的劍已精準貫穿了他的心口!
「拖下去,喂狗。」
我從未有過如此倉惶的時刻。
甚至來不及去看蕭聞晟此刻是什麼表情,是厭惡,是鄙夷,還是憐憫?
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狼狽不堪地朝著府內最深處的藥廬狂奔而去。
那是我用盡十年光陰試圖逃離的地獄。
是我最不堪回首的記憶。
此刻卻被輕易地撕開,血淋淋地攤開在了陽光之下,攤開在了……他的面前。
13
我跌跌撞撞衝進藥廬隔間。
反手SS闩上門,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師父依舊安靜地坐在窗邊,抱著她的風箏。
我爬過去,小心翼翼地抱住她。
將臉埋在她帶著淡淡藥香的衣襟裡,淚水終於決堤。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冰冷、鞭挞、汙言穢語和鑽心蝕骨的疼痛,將我淹沒。
「師父……」我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他們為什麼……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
「我好疼……那裡……一直都好疼……」
她一動不動,任由我抱著,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