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蕭聞晟自那日一別,已數日未曾現身,我無暇他顧。
第三日黃昏,藥終於成了。
我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口藥喂給師父,看著她喉間輕輕滾動,終於咽下。
那一刻,巨大的希望與酸楚交疊湧上。
我激動得眼眶發熱。
即便是藥廬的門在這時被猛地撞開,我也固執地沒有立刻回頭。
目光牢牢鎖在師父臉上,期盼著能有絲毫奇跡發生。
「七七……」
一聲低喚鑽入耳內。
可叫我的,不是師父。
是蕭聞晟。
我轉過身,看著他一身玄色戰袍被鮮血浸透。
深一塊淺一塊,很是刺眼。
看到我的臉,
他幾乎站不穩,卻強撐著一步上前,猛地將我緊緊抱入懷中。
他的聲音破碎不堪:「這一次……交易要作廢了……七七……我護不住你了……」
我身子猛地一顫,僵在他懷裡。
「別怕……」他像是感知到我的恐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帶你們……走。」
說完,他一手緊抓著我,另一手拉起茫然的師父,就要帶我們衝出去。
可還沒跨出門,整個院子已被火把照得通明。
禁軍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弓箭全都對準了我們。
領頭的將軍是皇帝的心腹陳倚。
他冷眼掃過我的臉,
故意抬高音量:
「沈先生!陛下有令,您既已立下大功,便請速至安全之處!不必再與此逆賊虛與委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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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分明是故意說給蕭聞晟聽的。
我幾乎能想象下一刻蕭聞晟暴怒之下將我撕碎的場景。
這是在偷走虎符時,我便已預見的結局。
蕭聞晟握著我手腕的手收緊。
勒得我好疼好疼。
可他並未松開,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好像根本沒聽見剛剛那誅心之語。
陳倚見狀,又冷笑著拱火:「鎮北侯,你這逆賊還不束手就擒?」
「若非沈先生深明大義,助陛下收回虎符,我等豈能如此順利?」
「這天下,終究要重歸叢姓,豈容你蕭氏染指!」
蕭聞晟比我想象的冷靜得多。
他隻是對著身後僅存的幾名S忠部下下令,「無論如何,護她們周全。」
就把我和師父扔給他們。
他甚至沒有再問我一句。
難以言喻的酸楚悄悄衝擊著我的心髒。
在此之前,我以為我沒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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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蕭聞晟相識已久。
即便我曾是他的救命恩人,仗著這份恩情,他也隻是予我金銀,許我庇護。
我多次旁敲側擊,想探聽師父的消息,
哪怕隻是見上一面,他卻始終滴水不漏,次次將我擋回。
府中下人對此更是諱莫如深。
連她究竟被藏在哪個院落都說不清楚。
借皇帝之手施壓,將師父名正言順地討要過來,本就是我計劃中的一步。
恰好我與他關系曖昧,
那麼,濃濃的「醋意」和「拿喬」,便是最好的面具,足以掩蓋我索要師父的真實目的。
可那日,當我親眼看見她被從箱中抬出——
她雖眼神空洞,衣衫樸素,周身卻被打理得幹幹淨淨。
甚至指尖都看不到一絲汙垢或久臥床榻的萎靡氣息。
那一刻,我便明白了。
蕭聞晟絕不會S她。
無論是出於愧疚,還是殘存的情意……
真有滅口之心,對外宣稱一場急病悄然了結,豈不更全了他的名聲,免了諸多非議?
可他卻沒有。
他寧願將一個痴傻的舊人牢牢藏在府中。
他是負心漢,是薄情郎。
沒關系!
隻要他不S師父就好了。
而我早已做好了被他親手了結的準備。
那是我背叛他那份……或許存在的深情的應有代價。
可我從未想過,在確鑿的「證據」面前,在生S存亡之際……
他選擇的竟是相信,或者說,是即便不信,也要先護我離開。
我被侍衛強行護著向後撤去。
最後回頭一眼,是他渾身是血,獨自持劍擋在院門的身影。
某種尖銳的、陌生的情緒狠狠刺了我一下。
心神劇震的瞬間,一隻微涼的手忽然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猛地回頭——
師父那雙空洞了許久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她的嘴唇輕輕地動了動。
發出一個氣若遊絲、卻清晰無比的字音:
「七……」
我幾乎是撲過去,
像是抓住溺水時唯一的浮木。
巨大的喜悅和眼前煉獄般的絕境,讓我語無倫次:
「師父……師父您認得我了?您……您醒了?太好了……」
「可是……可是我該怎麼辦……」
我從未感到如此彷徨無措。
師父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
她極輕、極緩地反手握了握我的指尖。
聲音依舊微弱,卻像一道驚雷劈開我混亂的思緒:
「七七……他……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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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身劇震。
所有刻意忽視的細節,
所有被他用冷漠和交易掩蓋的瞬間,
所有他笨拙的、隱忍的、甚至堪稱粗暴的維護……
此刻都因師父這一句話而有了全新的、令人心悸的解釋。
是啊,若非如此,他怎會……
「對不起,師父……對不起……」
我哽咽著,隱忍了許久的淚水砸在她的手背上,也狠狠砸在我早已潰不成軍的羞恥心上,「我……我背叛了你……」
這大概是我這一生,做過的最為不堪、最令自己不齒的事情。
即便那個男人在功成名就、塵埃落定之後,誣陷沈家通敵,害得沈家被滿門抄斬。
即便他當初為了穩固權勢,曾意圖迎娶身份尊貴的郡主,逼她讓出正妻之位……害得她從那高高的城牆之上一躍而下。
摔碎了所有驕傲與生機,隻餘下這具空洞的軀殼。
他如此負她、傷她至深……
即便後來,沈家得以平反、郡主也並未娶成,這一切都無法彌補過往的傷害。
可我卻依然可恥地,對他動了那樣不該有的心思。
「七七……」
師父溫柔地拂去我臉上的淚痕。
她的眼神是一種跨越了時空的通透與寧靜。
「傻七七,」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他逼我跳下去的。」
她的話將我固守多年的恨意劈得粉碎,
隻剩下茫然無措的空白。
「先別管過去那些糾葛,七七!快去!」
她微微用力握緊了我的手,目光越過我,看向那扇被血色浸染的院門:
「若你今日眼睜睜看他S在這裡,以你的性子,這輩子都絕不會原諒自己!」
「活下去!隻有先活下去,才有資格談愛恨,論對錯!」
「別讓自己……後悔一輩子!」
這句話像一道凌厲的鞭子,抽散了我所有的猶豫與混亂。
我迅速將師父的手交到身旁最忠誠的那名侍衛手中。
「帶她走!按侯爺之前的安排,立刻離開!無論如何,護她周全!」
蕭聞晟曾是權傾天下的鎮北侯。
我相信他若想送走一個人,必然留有後手。
更何況,
朝廷的目標從來不是師父這個痴傻的舊人。
下一刻,我毅然轉身。
毫不猶豫地衝回了那片刀光劍影之中。
到他身邊時,他正格開一柄長槍,背上又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血幾乎將他染成一個血人。
朝廷在逼他交出另一半虎符,故而還在戲耍。
一旦沒招,也隻會S之而後快。
看到我去而復返,他暴怒與驚急同時爆發,猛地吐出一口血:
「你回來做什麼!不是最貪生怕S麼?走啊!」
我的心因為那口鮮紅被狠狠刺痛。
堅定地擋在他身前,聲音劃破戰場:「陳倚!」
對方指揮的動作一頓,目光掃向我。
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他的命——還在我手裡!
」
20
宮宴那日我借解毒之機給皇帝喂下的新毒。
豈是宮裡那些養尊處優的庸醫能窺破的?
那是我傾盡所學,為自己,也為今日這般絕境,留下的最後一道籌碼。
此毒無色無味,潛藏於經脈深處。
初期症狀與體虛無異,極難察覺。
可一旦徹底發作……便是摧枯拉朽,神仙難救。
最致命的是,這毒,無解。
連我自己,也束手無策。
……
陳倚猛地勒緊韁繩,厲聲喝道:「你說什麼?!」
「我說——今日侯爺若S在這裡,我保證陛下體內的『餘毒』會立刻發作,頃刻間便能要了他的命!」
陳倚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不敢賭。
皇帝的命,此刻就懸在我的一句話之間。
最終,他極其艱難地抬起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停!」
禁軍的攻勢驟然一滯。
他盯著我,「你想要什麼?」
「放我們走。」我聲音冷冽,「立刻準備一輛馬車,備足清水傷藥。侯爺若安然離開盛京,陛下自然性命無虞。」
陳倚嗤笑:「你這是把本將軍當猴兒耍?」
我料到如此。
扯唇一笑:「我隨你入宮,為陛下『拔毒』!以此為質,直至確認侯爺安全。如何?」
「……」
他猶豫了。
但他沒得選。
那次宮宴上,全部御醫加起來鼓搗半天還不如我上前看一眼的場景,
他記憶猶新。
我是否有這本事,答案不言而喻!
最終,對帝王性命的絕對擔憂壓倒了一切猜忌和不甘。
陳倚狠狠一揮手:「照她說的做!」
馬車很快被驅趕過來。
我攙扶起幾乎無法站立的蕭聞晟。
他身體的重量大半壓在我身上,溫熱的血浸透了我的衣衫。
這一次,是我護著他。
他低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我輕輕吻住。
「先活下去。」我低聲道,重復著師父的話。
他紅著眼不肯放手。
可我已不再給他反對的機會,用盡力氣將他半推半扶地送入馬車車廂。
侯府僅存的忠心親信猛地一抖韁繩!
馬車朝著城外疾馳而去。
我們一行跟在馬車後面百步。
直到親眼看到馬車出了城門,我才和他們入了宮。
皇宮,依舊金碧輝煌。
隻是這次,我可能要S在這黃金籠裡了。
皇帝靠在龍榻上,臉色晦暗。
「沈七,你好大的膽子。」
我垂首,語氣卻不見半分慌亂:「陛下謬贊。民女不過是竭盡所能,求一條生路罷了。」
「生路?」皇帝冷笑一聲,「你的生路,何須走得如此窄隘?」
「朕平生最是惜才!以你這一身鬼神莫測的醫術毒功,若肯真心效忠於朕,何愁沒有錦繡前程,滔天富貴?」
我笑了笑,「那倒真是民女誤會陛下了。」
「民女還以為,今日在侯府門前,陳將軍故意當著侯爺的面,高聲嚷嚷民女是『自己人』,是巴不得侯爺盛怒之下,當場就將我這條『生路』給徹底了斷了呢!
」
我微微歪頭,故作疑惑,「原來……陛下惜才的方式,是如此別具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