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白眼狼,周末想不想約她看場電影?」
我有些久違的開心,思索著傅翊的話。
手裡的碗微涼,我才發現傅翊不知何時放下了螺絲刀,邊觀察我,邊在病例本上寫字。
揚起的嘴角拉下,我一口悶下碗裡的姜茶,白了他一眼。
「沒空,沒錢,周末要加班。」
轉身,走向媽媽的房間,快靠近時,我放輕了腳步。
「希希,快進來,剛和小翊吵什麼?」
我埋進媽媽的懷裡,貼在她身上:「沒什麼,媽媽。」
「媽媽,我幫您洗個頭吧。」我抬手,碰碰媽媽的臉頰,喃喃道。
她瘦削蠟黃的臉上,
雙眼皮的褶皺陷得格外深,微翹的桃花眼分外疲憊。
「好,我們希希辛苦了。」
媽媽環抱住我,臉頰貼著我頭發,輕輕給我拍背,像對待小嬰兒一般。
——
浴室燈是冷白的,照得瓷磚像冰。
浴缸放完熱水,蒸汽爬滿了鏡面,把我和小熊一起裹進霧的繭。
小熊一進水,絨毛湿透,沉甸甸地往下墜,我小聲和媽媽說話:
「媽媽,今天我遇見他了。
「他明明是喜歡我的,卻對宋昔更好。
「其實,我想告訴他,那天演唱會我去了。」
我擰開沐浴露,檸檬味衝進鼻腔,刺得眼睛發酸,泡沫堆高,淹沒了小熊的耳朵和耳朵上的舊血痂。
我貼著它耳朵說:
「媽媽,
你知道嗎?我今天又遇到他們了。」
「他們和當年一樣欺負我,扒我衣服,摸我,像鼻涕蟲一樣,好髒,好黏。」
媽媽一直沒說話,因為我捂住了她。
她很兇,開口隻會罵我沒用,活該被欺負,又不是沒長腳,不會打還不會跑嗎?
我的指尖陷進熊的臉部,湿黃的棉絮從破縫裡探出頭。
那細長的丹鳳眼依舊兇狠地盯著我,嘴角下垂,掐著我,歇斯底裡地問,為什麼要拖累她。
——
媽媽沾了水,容易發脾氣,不過吹幹就好。
我擦擦鏡子,一隻手把擦幹的小熊豎抱放在胸前,幫它吹頭發。
鏡子裡,霧氣散開又聚攏,隱約顯出一個女人的輪廓。
臉色蒼白,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盛滿溫柔,恬靜柔韌,
唇角上揚。
那是媽媽,又隻是我。
「今天灼意抱了我。
「可是我沒表現好,僵得像木頭。
「媽媽,我周末要不要約她去看電影呢?」
媽媽溫柔地拍拍我的手:
「希希,想去嗎?別怕,我們希希隻會帶來好運。」
蒸汽散盡,鏡子裡是抱著一隻小熊的我。
9
傅翊敲敲門,推開,把手裡的水和藥片遞給我。
他眼睫低垂,看著我吃下,輕聲道:
「希希,阿姨睡著了,你快去睡覺吧。」
他的眼睛在暖燈下顯出一點琥珀色,像融化的蜂蜜。
我掖好被角,和傅翊一起出去,到房間門口時,我小聲和他說了句:
「傅翊,晚安!」
——
第二天,
回到酒店,同事扎堆問我:
「昨天江牧川和宋昔來我們酒店了,他們是在一起了嗎?」
我搖頭,「不知道。」
「宋昔和電視裡差別大嗎?」
「我看你和宋昔挺像的,你倆有沒有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同事三三兩兩湊過來說要幫我幹活,手一點沒動,嘴巴卻叭叭問個不停。
我低頭,沒說話,把碗碟放進包廂的消毒櫃時,手滑打碎了一溜碗碟。
「那個……我想起來我還有事。
「希希,我客房還有被子沒疊完,先走了。」
同事見狀紛紛散淨,耳邊總算安靜下來,我拿掃帚把地上的碎瓷慢慢掃淨。
10
傍晚六點,盛世華庭的燈剛亮,江牧川把我堵在酒店的後巷。
黑色衛衣連帽,帽檐壓得很低,隻露出一雙熬紅的眼睛。
「紀予希」,他聲音低啞,「我們談談。」
夜風卷進巷前燒烤攤的孜然味,江牧川靠在消防栓上,指間夾著沒點燃的煙把玩。
「江牧川,我們沒什麼好聊的。」我默默放下袖子,擋住腕上的疤,語氣平靜。
他上前,抓住我胳膊,不讓我走。
「你怎麼了,以前……」
話沒說完,被正在推開的門響打斷,「吱呀——」
江牧川拉下口罩,認真地看著我:「紀予希,你要是不想和我說話,我不介意摘下口罩和你同事聊聊,那首歌的作詞人是誰。」
我屏氣,瞪他。
門即將打開的剎那——
我妥協了,
跟著他離開。
江牧川的摩託車停在路燈下,他姿態散漫地跨坐在摩託車上,戴好黑色頭盔,遞了另一個給我。
他語氣愉悅,嘴角漾起弧度:「上車。」
我看著他,沒動,「就在這裡說吧。」
他拽我上前,白色頭盔扣在我頭上。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後座除了你沒人再坐過。」
他生動的眉眼,和 17 歲時的重疊,那一刻我有一瞬的動容。
——
海邊,南川堤岸的風帶著湿黏的鹽味。
江牧川把摩託熄了火,長腿一支,摘下頭盔,隨手掛在車把上,額前的碎發被風吹開。
海岸線空曠得隻剩浪聲。
「演唱會為什麼沒來?」他問得直接,像十七歲那年問我要不要逃課去看雪。
我抬眼,目光平靜:「歌很好聽,恭喜你。」
江牧川無聲嘆氣,直勾勾地看著我,眉眼無奈:「我想問什麼你不知道?」
「我聽到了,但對我而言,它僅僅隻是一首歌。」我木然地看著他。
話落,久久無言。
沉默像一條拉緊的弦,我和江牧川各站一端,誰先松手誰就輸。
我和江牧川同時開口:
「我們和好,好不好?」
「江牧川,我們放過彼此吧。」
他眸光微暗,眼底染上自嘲:「為什麼?」
「我要結婚了。」
我把碎發撩至耳後,手上的戒指展露在他眼前。
江牧川拽住我手腕,眼眶通紅,目光定在我臉上:「我不信,你诓我。」
見我久久不言,江牧川嗓音發緊,
咬著牙一字一句說:「如果是真的,我就去搶婚。」
他像是做了很久的決定,又帶著脫口而出的勇氣。
「你不會,也不屑。」
他眼底的光倏地熄滅,卻仍固執:「人都是會變的。」
「但底線不會,我受不了感情裡住著個妹妹,而你,不屬於你的,你不屑搶去。」
聽到「妹妹」二字,他以為我介意宋昔,說的那些都是唬他的,為了逼他和宋昔斷交。
他看著我,眉頭深皺,語氣煩躁:「我真的隻把宋昔當妹妹,親妹妹,你為什麼總要與她計較?
「同學聚會的事,我問了她們,大家都說是李娜不小心才把紅酒潑到你身上,與宋昔無關,你為何總要牽扯到她?
「宋昔從小喊我一聲哥,我就得護她一輩子,這是我的責任。」
江牧川見我無言,
被說服了,松了口氣,面上卻平淡至極:「鬧夠了沒?」
我輕嘆:「我沒鬧,江牧川,我早就不喜歡你了。
「沒人會一直等在原地。」
我聲音不重,卻如同冰錐,一字一句往他心裡砸。
半晌,他輕嘆無奈開口:「算了,還欠你一場煙花,看完再走吧。」
他把外套脫下,丟給我,去礁石後面拿煙火箱,五顏六色的包裝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我接住,把衝鋒衣掛在他摩託上。
他彎腰點火,火苗舔上引線。
夜空中煙花一朵接一朵,銀白、孔雀藍、玫瑰紅,在海面上投下一片碎金。
炸裂的星火,像一場遲到的雪,終於落下。
江牧川站在我身側,風把他的聲音撕得零碎。
「紀予希,再見吧!」
遠處,
最後一縷煙花熄滅,海面重歸黑暗。
11
上午十點,像是要下雨,鐵灰色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
十點十分,熱搜突然爆炸。
#江牧川深夜海邊煙花示愛#空降第一。
高清鏡頭下,我的側臉被火光映得纖毫畢現。
雨下起的那刻,我被堵在酒店門口。
蜂擁而至的記者,長槍短炮堵得水泄不通,黑漆漆的話筒戳到我臉上,像一個個無盡的黑洞。
黑洞不停地張開嘴巴:「請問您和江牧川是什麼關系?」
「江牧川的新歌和你有關嗎?」
遠處天空沉得更厲害了,正醞釀著飓風。
我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隻擠出一聲嘶啞的:「沒關系」。
閃光燈噼啪作響,像無數碎玻璃砸在臉上。
我的心急速跳動,
我像等待判決書的S囚,心知這場風波遠遠不止於此,十七歲留下的刀疤,一層層重新被割開,鮮血淋漓。
「讓開!」
傅翊的聲音穿透雨幕。
他撐著一把黑傘,迎風而來,像一把刀劈開人群,劃破了黑夜。
「傅翊——」我拉住傅翊的衣袖,手裡是他塞給我的小熊玩偶,湿漉漉的雨天依舊溫暖幹燥。
「別怕。」
他站在我面前,用身體替我擋去了鏡頭。
傘沿壓得很低,把我完全籠罩,深秋的雨順著他的後頸流進衣領,冰冰涼涼的,他卻毫無知覺。
「你們聽著,她是我未婚妻,和江牧川沒有任何關系。昨晚我帶她去看煙花,偶遇大明星上前問他要籤名。
「該解釋的,我們也解釋了,這場鬧劇也該停了吧。
」
傅翊聲音冰冷,微皺的眉心透著一股凌厲,看向遠處的目光格外森冷。
片刻,人群裡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接了個電話,悄悄離開了。
江牧川趕到時,傅翊正護著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