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姐,大人沒有負你,我方才偷聽到做衣服的繡娘說那日的錦衣和金簪是給小姐準備的。


「他是想給你個驚喜,隻能讓許姑娘替小姐試穿。」


 


我驚愕地看向門外,敢情是我誤會了裴郎?


 


一絲甜意沁入心頭。


 


我心中有些愧疚,想待此事過了好好補償他。


 


在丫頭走後,突然門外傳來動靜。


 


裴輕臣帶著吃食來到房間,有些猶豫的站在門口。


 


我喜不自勝地起身,端莊著身子朝他微微一笑。


 


他看到我有些出神,好像看到了從前那個江家大小姐。


 


我強忍著身子不適,接過手裡的籃子:


 


「裴郎可是還了染染清白?」


 


裴輕臣這才回過神,低頭看了看我握住籃子,傷痕滿滿的手上新添了一些傷。


 


我下意識地將手縮入袖中,

臉上浮過一抹擔憂。


 


這手醜,裴郎會嫌棄的。


 


他輕輕握起我的手,臉上溫和許多:


 


「染染,是我委屈了你,你曾經是江家大小姐,過慣了富裕生活,是我考慮不周,你才將那綢緞借走的。」


 


原來,他還是沒有相信我,寧願用我借走來壓下這件事。


 


我苦笑了一下,不再做過多的辯解。


 


同他一起吃飯時,我猶豫了許久,輕輕地放下筷子問他:


 


「裴郎,可否早些時候為意心姑娘擇處好人家,我瞧過了,立春是個好日子。」


 


我將醜陋的雙手悄悄藏回袖中。


 


我低著頭,攪著袖子,我不敢說我不喜她,怕他不相信,但我也怕裴郎被她人搶去。


 


裴輕臣毫不猶豫道:


 


「好!」


 


忽然他從懷裡掏出那枚被他用金子修好的木簪伸到我面前。


 


我驚喜萬分地抬起頭,顫抖著手接過。


 


他緩緩起身走到我身後,拿過我手裡的木簪輕輕插進我發間:


 


「意心病重,高僧說需要女主人為她跪經祈福,待她病好,我便為她擇處好人家。」


 


「回來那天,我們就大婚,好不好?我的女主人!」


 


他蹲在我身旁,握緊我的手。


 


我喜出望外的點頭答應,原來他一直都把我當作女主人。


 


想到自己苦盡甘來,七日後大婚,被誤會和被折磨的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同時也忘卻了大夫的醫囑


 


快瞧,太陽出來了。


 


6


 


我頂著高燒,一步一步爬上山頂,在冰冷刺骨的石板上一跪就是七天。


 


一想到裴輕臣跪在江家祠堂發過的誓,搖晃的身體瞬間又有了支撐的力量。


 


我用雪一次又一次的搓著手,

覆上額頭。


 


忽然,我眼前浮現出當年那個滿眼都是我的少年郎。


 


過去我們落魄時,我因勞累過度,在一個暴雨夜突發高燒,病情兇險。


 


他心急如焚地抓起一件破蓑衣,冒雨求醫。


 


即使他在雨中摔倒無數次也依然爬起跑到數裡外的郎中家敲門。


 


郎中嫌雨大路遠,不願出診,他便跪在郎中門前,不停磕頭哀求:


 


「求求你,救救她,她燒得厲害,診金......診金我裴輕臣當牛做馬也一定還上,求你了!」


 


最後郎中被感動,隨他出診。


 


回來後他凍得渾身發抖,也無微不至的照顧我,為我煎藥,喂藥。


 


夜半會用冷水浸湿的破布不停為我擦拭額頭降溫。


 


他看到我這模樣,自責的哭了:


 


「染染,都怪我,

是我沒照顧好你!」


 


還有我為他縫制冬衣,針不小心扎破指尖,滲出血珠。


 


他立刻丟下書卷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神情盡是心疼和緊張:


 


「別動!」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我的手指,迅速用幹淨的布條為我包扎。


 


我笑著撫上他的墨發:


 


「傻瓜,針扎了一下,不用包扎。」


 


他卻搖搖頭:


 


「你啊,別總把這些不當回事。」


 


他溫柔的看向我,懊惱自責道:


 


「疼不疼?怪我,不該讓你做這些。」


 


隨後包扎完後將那些針線藏好,不再讓我碰。


 


曾經那個少年郎在我手指被針扎破一個小口,都心疼得不得了。


 


會緊張地找藥。


 


會笨拙地吹氣。


 


會自責地說:


 


「染染,

是我無用,讓你受苦。」


 


很快,我們就不用過那些個日子了。


 


總算苦盡甘來了。


 


可是,我好像要撐不住了。


 


天空簌簌下著雪,我抬眸間,看見娘親和爹爹撐著傘站在我面前。


 


他們朝我伸出手:


 


「染染,怎麼還不回家?今日可是你生辰,快,跟娘親回家。」


 


「你娘親可是做了你最愛吃的菜呢。」


 


看見他們我鼻頭一酸,我都已經忘了今日是我生辰。


 


我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我緩緩握上他們的手:


 


「爹爹,娘親,女兒好困啊,眼皮子要睜不開了。」


 


「傻孩子,困了就睡吧,爹娘帶你回家!」


 


「可是......裴郎還在......等我.....

.」


 


後來在迷迷糊糊中,我跟著爹娘走了。


 


我好像在語氣中聽出他們不太喜歡裴郎。


 


7


 


自從江雪染興高採烈,獨自一人上山後,裴府便開始張燈結彩,籌備她和裴輕臣的婚事。


 


裴輕臣親自張羅採買大婚所用之物。


 


「嗯,這酒濃香醇厚,是上等酒,買了。」


 


「染染的嫁衣要用最好的綢緞趕工制作。」


 


「還要提前為我們的孩子買好長命鎖。」


 


......


 


忽然,裴輕臣的手落在了一枚精巧的翡翠金簪上:


 


「明日是染染的生辰,這枚金簪如此精致,染染一定會喜歡的。」


 


第六日,府中張燈結彩,喜氣洋溢,紅綢錦緞高懸房梁。


 


深夜,裴輕臣獨自在院中望著山頂佛寺的方向,

站了很久。


 


他眉眼上無不洋溢著喜悅:


 


「染染,十裡紅妝,八抬大轎,裴郎一樣都不會少你。」


 


次日是江雪染跪經結束的日子,裴輕臣身著喜袍,騎著大馬朝山上方向出發。


 


鑼鼓嗩吶聲震天響,十裡紅妝映日暉,上山的車馬浩浩蕩蕩。


 


每每路過都會人潮湧動,紛紛恭賀豔羨。


 


「染染,我們總算苦盡甘來了!」


 


站在門口目送迎親隊伍的許意心握緊拳頭,眼神閃過一絲狠厲。


 


全城再一次爆竹聲聲,人群嘈雜。


 


這次他不是衣錦還鄉,而是去娶他心愛的姑娘!


 


裴輕臣捧著江雪染的嫁衣一步一步踏上階梯。


 


就在他到達山頂發現空無一人後,皺了皺眉頭。


 


「大人,夫人......夫人不見了。


 


下人哆嗦著身子稟報,生怕他大怒禍及性命。


 


裴輕臣將衣物呈給一旁的侍從,往前走了幾步,撿起那枚江雪染掉落的金木簪。


 


「她已經無家可歸,她能去哪?」


 


「她隻有我了,她到底能去哪?!」裴輕臣忽然聲嘶力竭的怒喝。


 


「找!給我翻遍整個宜城都要把她找出來!」


 


下人們嚇得連連領命離開:


 


「是!屬下這就去!」


 


他低頭看著顫抖的手中那枚承載著回憶的金木簪,夾著哭腔道:


 


「染染,你不要裴郎了嗎?」


 


8


 


裴輕臣趕走了樂隊,失魂落魄地回了府裡。


 


路過許意心房間時聽到了裡面的談笑聲……


 


許意心身邊的丫鬟帶著阿諛奉承道:


 


「大人對許姑娘多好啊,

裝個病就能讓大人如此心急。


 


「大人心裡還是有許姑娘的,不然怎會舍得讓江雪染在大雪天為你跪經七日呢?


 


「不過是礙於與那江雪染有約才娶她,若是無這婚約,相信大人娶的可是我們許姑娘呢。」


 


許意心得意地哼笑:


 


「我略施小計栽贓這蠢婦行盜,讓裴郎誤認為她愛慕虛榮,善妒,對此生出間隙,我再煽點風,點把火,事情不就開始變得有趣了嗎?」


 


站在門外的裴輕臣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還是許姑娘手段高明,不過大人還是將此事壓了下去。」


 


「那又如何?她那種蠢貨,被我陷害了不也是不敢辯解?」


 


她忽然壓低聲音,笑得惡毒:


 


「媚藥一到,今夜洞房花燭夜就會變成我和裴郎,他不娶我都難。」


 


裴輕臣如遭雷擊,

這一字一句像利刃一般狠狠扎入他內心深處。


 


他曾經因為許意心誤會陪他吃苦三年的糟糠之妻。


 


原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握緊的拳頭止不住地顫抖,隨即他暴怒地踹開許意心房門。


 


他瞥見一旁的暖爐燃燒著他給江雪染準備的銀絲炭。


 


許意心和丫鬟嚇得驚起,聲音發抖:


 


「裴......裴郎......」


 


「大......大人。」


 


裴輕臣大步一邁,怒不可遏地用力扼住許意心的下巴,一旁的丫鬟立馬跪地:


 


「為何銀絲炭會在此處?」


 


丫頭跪在地上連連求饒:


 


「大人饒命,是許姑娘,是她讓我拿走給江小姐的炭火,都是她指使我做的。」


 


許意心看著裴輕臣冷笑:


 


「是啊,

是我讓她拿的。


 


「我就不想讓江雪染好過,誰讓她奪了你?


 


「我不是誰的替身,我許意心想要的東西從來就沒有得不到的。」


 


裴輕臣狠狠甩開許意心,摑了她一巴掌:


 


「好你個毒婦,若不是瞧著你與染染有幾分相似,見你可憐,心生憐憫帶你回府,沒曾想,你竟這般狠毒。


 


「我告訴你許意心,我裴輕臣這輩子都不會娶你,你連做染染的替身都不配!


 


「來人,將她關進柴房,一日尋不到染染便餓她一日,直到染染找到為止!


 


「若是這毒婦S了,你們也甭想活!


 


「至於這賤婢,打得半S不活丟去牙行。」


 


丫鬟在求饒中被人拖了出去。


 


許意心坐在地上狂笑道:


 


「你再也見不到你的染染了!」


 


「我的染染若是出了什麼事,

我要讓你生不如S!」


 


9


 


裴輕臣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江雪染的房間。


 


他輕輕推開房門,一股冷風拂過,不禁打一冷顫。


 


曾經那個心心念念的人已不在,房間空蕩蕩的,就像他此刻的心,空落落的。


 


原來這麼冷,那日是她凍得實在受不了才去尋他討要炭火。


 


之後她再也沒有找裴輕臣討要過炭火,以為是有了銀絲炭。


 


而他卻粗心大意,忽略了她。


 


裴輕臣懊惱著走進房中。


 


一件做好的衣裳整齊擺放在床上,這料子正是那天搜房時所見。


 


裴輕臣一直以為是江雪染愛慕虛榮,偷拿賞賜給他的綢緞。


 


他顫抖著手拿起那件衣裳,一看發現竟然是自己的尺碼,無力癱坐在床上。


 


裴輕臣看著桌上那支掉得不剩幾根毛的毛筆,

心頭像是被人緊緊拽住,生疼。


 


她曾經是富家小姐,用的也是上等筆墨。


 


他高中後用著價值千金的暖玉鎮紙和狼毫筆都不曾為她多添些炭火。


 


那時在破舊的小院裡,冬天呵氣成霜。


 


裴輕臣坐在缺角的桌前讀書,手指凍得僵硬。


 


江雪染將一個不知從哪撿來的手爐塞進他懷裡。


 


隨後拿起那方最便宜的墨錠安靜地為他磨墨。


 


「裴郎,你寫字真好看。」


 


他放下書,捉過她磨墨的手。


 


那手指因為操持家務和冬日冷水洗滌,有些紅腫粗糙。


 


他心疼地攏在掌心,呵著熱氣為她取暖。


 


她羞赧地想抽回:


 


「沒事,不冷,你看,墨要幹了。」


 


他卻握得更緊,聲音低沉溫柔:


 


「墨幹了可以再磨,

手凍壞了,我會心疼,染染,能得你紅袖添香,是裴輕臣幾世修來的福氣。」


 


那時,陋室、劣墨、粗茶、淡飯,卻因她的存在,充滿了真實的暖意和馨香。


 


謝珩猛地回過神,看著眼前空蕩蕩的房間,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卻再也找不到當年握住那雙微糙小手時的溫熱觸感。


 


此刻他的心沉到了深處。


 


10


 


不知不覺,裴輕臣抱著衣裳,聞著江雪染留下的餘香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他和染染大婚,她鳳冠霞帔朝他走來。


 


一顰一笑都像是勾人心魂的魅魔。


 


裴輕臣喜不自勝的上前擁抱她:


 


「染染,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突然,他腹部傳來痛感,低頭發現江雪染變得面目猙獰,持著長劍將他穿膛而過。


 


裴輕臣猛然驚醒,狂喘大氣,此刻已是深夜。


 


此時,下人匆匆來報:


 


「大人!大人!」


 


裴輕臣喜不自禁,忙吩咐道:


 


「找到夫人了?快,快伺候夫人梳洗,別讓夫人冷壞了,還有,快去準備膳食,她這麼久沒吃東西,一定餓壞了。


 


「將最好的炭火送來夫人房中,我為她買的衣服和金簪也快呈過來,她看到一定會高興的。」


 


下人跪在地上,臉色難看,很久都沒有說話。


 


裴輕臣見狀有些生氣:


 


「愣著作甚?快去啊!」


 


下人這才支支吾吾道:


 


「大人......夫人確實是找到了......」


 


「找到了快將夫人帶回來啊,屋外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