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缺什麼,他會給我買齊。


 


這次破天荒,給了我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我看著那個錢袋,心裡很不是滋味。


 


「用不著這麼多。」


 


白公子說:「你要出遠門,多帶點用得上。」


 


白公子沒問我什麼藥非得去鎮江買,難道杭州的山頭找不見嗎?


 


他隻是默默幫我收拾東西。


 


當天夜裡,我明顯感覺到了白公子的冷淡。


 


他甚至沒有向我要一個晚安吻。


 


白公子的身子硬邦邦的,不像平時是軟綿綿的。


 


我隻能向白公子保證。


 


「我一定盡快回來。」


 


我和慧海在斷橋匯合,要了一條船去鎮江。


 


慧海是金山寺的和尚,他要帶我見的人是他的師叔。


 


法號妙法,是金山寺的俗家弟子。


 


「雖然是俗家弟子,可法力高深。有他在一定可以看穿白公子的真身,你且放心吧!」


 


他臉上寫滿了崇拜,提起這位師叔眼裡的星星都要冒出來了。


 


青涯悄無聲息進了許宅。


 


許纖纖的宅子太小,對於他們這種大蛇很不友好。


 


如果現出真身,甚至不夠伸展尾巴。


 


白公子立在廊檐下,正分揀許纖纖從山裡摘回來的藥材。


 


「許纖纖已經走了,和上次一樣,她又懷疑起你的身份了。」


 


青涯忍不住抱怨:「這種戲碼我已經看吐了,你的恩情究竟要多久才能報完。這已經是許纖纖的第十世了!」


 


白公子垂著眸,目光沒有從藥材上離開。


 


「人類就是這樣的。


 


「膽小,猜忌,害怕。


 


「卻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

為什麼呢?」


 


青涯不用看,也知道白公子臉上寫滿了篤定。


 


還能因為什麼。


 


不過是許纖纖愛他這條老蛇妖愛到了骨子裡,就算每次被真身嚇得半S不活還要哭唧唧賴在身邊。


 


不然怎麼會糾纏十世還沒個結果。


 


白公子一直溫養著許纖纖的靈魂,養了十世才把許纖纖的魂補全。


 


做完第十世好人,許纖纖就能修成正果。


 


白公子的恩就報完了。


 


青涯看見白公子的頭發在地面蜿蜒,壓制不住的靈力會在妖的某個特徵顯現。


 


有時候是頭發,有時候是眼睛。


 


白公子活得太長了,長到一身道行誰也看不穿。


 


這世上沒什麼可以瞞過白公子,包括許纖纖去金山寺隻為一探白公子的真身。


 


白公子不會攔著她,

攔過這次還會有下一次,無數次。


 


「可是你真的能做到放許纖纖修成正果?」


 


位列仙班,前塵盡忘,無欲無求。


 


許纖纖的世界裡就再也沒有白公子這麼個人了。


 


白公子撿藥的手一頓,沒有回答。


 


7


 


我們趕到鎮江時,妙法正在開法會。


 


狂熱的信徒圍著妙法,蓮花寶座高高託起妙法。


 


她神情慈悲,仿佛真的在度化人間苦難。


 


慧海喉嚨都喊啞了,被淹沒在滾滾人潮裡,並沒有人在意。


 


我瞧著被簇擁的妙法,震驚地張大了嘴。


 


「你沒告訴我你師叔是女子啊!」


 


慧海鄙夷地看了我一眼。


 


「施主未免膚淺,佛海無邊普度眾生,不分男女。」


 


我們隻能一路跟著法會的隊伍,

等到天黑,妙法才結束法會。


 


她一身紅色袈裟,眉間點了蓮花印。戴的冠極為奢華,竟是用金線勾的一朵紅蓮。


 


我再去看那袈裟,也是奢華得差點閃瞎我的眼。


 


慧海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他嗓子啞得像鴨子在叫。


 


「師叔,師叔,我在這裡嘎!」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吸引到妙法的目光。


 


她走下蓮花寶座,詫異道:「施主印堂發黑,似有妖氣縈繞。」


 


不愧是師叔,開場白都一樣。


 


慧海和妙法說了我的疑慮。


 


師叔就是師叔,妙法眼珠子一轉就有了主意。


 


她給了我一包藥粉。


 


「驚蟄時,把它下在白公子的茶水裡。」


 


驚蟄到,百蛇出。


 


「你懷疑白公子是蛇妖?」


 


妙法彎了下唇角,

「我懷疑他是螭。」


 


螭,沒有角的龍。


 


白公子不喜歡別人叫他的名字,因為和白痴同音。


 


「如果他不是,這包藥粉就是普通的糖粉,不會傷人的。」


 


我看了看妙法的臉,她生得極豔麗。眼尾殷紅輕佻,眸子裡欲望太盛,一點都不像普度眾生的活菩薩。


 


可惜,慧海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我拿到了藥,要和慧海回杭州。


 


臨走前,我問慧海:「如果白公子是妖怎麼辦?」


 


慧海指著寺裡的一座九層寶塔。


 


「吃了人的妖會被關在雷峰塔。」


 


「關到S?」


 


「關到S。」


 


我哆嗦了下,好半天才道:「白公子可不會吃人。」


 


驚蟄來得很快。


 


白公子剪了一绺頭發,

給我編成手串。


 


裡頭還摻雜了茉莉花幹,香味經久不散。


 


我趁著白公子去洗衣服,把藥粉混在了白公子的茶水裡。


 


今天就是驚蟄。


 


放完我又後悔了,想把茶倒了。


 


但是白公子已經回來了,我想攔著他,話還沒出口,白公子已經喝了一杯。


 


不知道是不是驚蟄的原因,今天的白公子總覺得有些躁動。


 


我背著藥箱出門,沒心思做生意,在西湖邊上坐了一個下午。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還在擺攤賣壯陽藥。


 


西湖遊人如織,楊柳依依,暖風徐徐。


 


我忽然想起初見白公子那天,細密的雨幕將天地都融入水色之間。


 


他撐著一把油紙傘,由斷橋而下,擋住了我頭上的風雨。


 


白公子是人是妖,

和我愛他沒有關系。


 


一瞬間靈臺清明。


 


我瘋了似的往家跑,想要見到白公子跟他說一說我齷齪的心思。


 


求他原諒,我許纖纖願意用一生賠罪。


 


可等我到家,空蕩蕩的許宅,哪裡還有白公子的身影。


 


我又急急忙忙找到青涯。


 


「你見過白公子嗎?」


 


青涯睨著眼,「沒見過。」


 


我低三下四,「你要是見著了,能不能告訴我一聲?」


 


青涯冷了臉,「你把人弄不見了,自己去找!」


 


我渾渾噩噩走在杭州城。


 


天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像破了個窟窿般要把下界灌滿。


 


我抹了把臉上的水,周圍人都在往家跑,隻有我一個人向著西湖去。


 


去年有人說西湖底下沉著條大蛇,如果真的有,

那一定是白公子。


 


我跌跌撞撞跑到西湖,果然見翻騰的湖水中,一條白練若隱若現。


 


巨大的蛇鱗在雨幕中折射出瑩潤的光,身軀在水中不斷盤旋漾起一波又一波的西湖水。


 


我大聲喊:「白公子!」


 


暴雨淹沒了我的聲音,我焦急萬分想著下水。


 


白公子從水裡仰起頭,果然比湖心亭還大。


 


我嗓音發顫,哆哆嗦嗦問他。


 


「是你嗎白公子?」


 


巨蛇點了點頭。


 


我伸手去摸他的腦袋,白公子通人性一樣用頭頂著我的掌心。


 


「怎麼這麼大啊?」


 


這得是多老的妖精。


 


我看清他腦袋後綿延的蛇身,撲面而來的水汽裡是大妖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繃著的那根弦到底是撐不住斷了。


 


我被嚇暈了。


 


醒來時白公子並不在身旁,隻有青涯端著熱湯在一邊不耐煩地盯著我。


 


「許纖纖,你又被嚇暈了。」


 


又?


 


「沒出息。」


 


青涯把熱湯灌進我嘴裡,為白公子打抱不平。


 


「就是養條狗也該養熟了。知道了又怎麼樣,你要離開他,還是找法師來收了白公子?」


 


我搖搖頭,都不是。


 


青涯更氣了,「那你這麼折騰是為了什麼?」


 


我捧著碗,缺口有些刮手。


 


破了的碗沿和我的心一樣,寫滿了心酸的滋味。


 


「夫妻,要坦誠相待啊。


 


「我不會嫌棄白公子是妖的,為什麼騙我?」


 


青涯咬住腮幫子,末了憋出一句。


 


「你不嫌棄,

他會害怕啊。誰讓你每次都嚇S過去,這次還好隻暈了兩天。」


 


我大概也知道,我和白公子是有幾世緣分在的。


 


不禁得意地想,那我還算有出息。


 


下一世說不定不會再暈過去,那白公子就不用瞞著我了。


 


我美滋滋地規劃好了下輩子的事,問青涯:「白公子呢?」


 


「在白府,估計以為你不要他了,正傷心呢。」


 


白公子在曬太陽。


 


蒼白的肌膚在陽光下有種不屬於人間的怪誕美感。


 


忘了,他本來就不是人。


 


我走上前,坐在白公子身邊,把他的頭發編成又粗又長的麻花辮。


 


嘻嘻,像小姑娘。


 


白公子側過身,用手掌託住我的下巴。


 


他的拇指摩挲我的唇瓣,動作曖昧得像是在接吻。


 


「怎麼回來了?


 


我紅了臉,「舍不得你。」


 


白公子就笑,一邊笑一邊挑開我肩頭的衣裳。


 


「我是妖也不怕?」


 


白公子真好看,迷得我頭腦發熱。


 


「你要是怕,我就放你走。」


 


我想到白公子龐大的蛇身,心頭有些發顫。


 


「怕,但是不想走。」


 


我說得太懇切,白公子眼裡的冷意都淡去了。


 


「你說怕我也不會放你走。


 


「就用一根鏈子拴起來,日日隻能在我眼前,哪也不許去。


 


「就算S,也得S在我的床上。」


 


白公子又說:「騙你的,才舍不得你S。」


 


他把我抱在腿上,禁錮所有物的姿勢,剛好可以聽見他的心跳。


 


「好喜歡。」


 


白公子說。


 


8


 


七月,妙法要來杭州傳授佛法。


 


整個杭州城都去湊熱鬧。


 


我揣了一包米花糖,擠進人群中。


 


妙法高坐蓮臺,一身紅色袈裟似火熱烈。


 


我其實聽不懂佛經,什麼普度眾生,因果輪回我並不相信。


 


我隻想把這輩子過好。


 


白公子和青涯也在信徒之中,雖然是妖精。但白公子並不畏懼這種場合,混在其中和尋常人沒什麼區別。


 


我拽著白公子的衣袖,讓他別那麼招搖。


 


「當心妙法收了你。」


 


白公子斂著眉,手掌放在我的腰側。


 


「我不怕。」


 


我拍開他的手,縱然不信也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


 


「這可是在佛祖面前!」


 


佛祖教人要戒貪嗔妄念,

修心修身。


 


可紅塵就是滾滾欲潮,人就是匯聚潮水的水滴。


 


寶石閃到了我的眼,妙法渾身珠光寶氣。


 


金山寺的和尚很有錢,慧海的缽是用純金打造的。


 


我很嫉妒,暗戳戳地問白公子。


 


「你說,和尚們有沒有貪念呢?」


 


白公子沒有回答,轉而問我:「你呢,你的貪念是什麼?」


 


那可就多了。


 


有了美色想錢財,有了錢財想聲譽,有了聲譽又想要權力。


 


隻有神仙才會無欲無求吧。


 


可無欲無求,做神仙又有什麼意思。


 


我不好意思地告訴白公子,「我想要的東西太多,怕是數不過來。」


 


我以為白公子會鄙夷我,但他沒有。他隻是輕輕用折扇敲了我的腦袋。


 


「就是這樣,

人間才有趣。」


 


來聽經的人太多,我們漸漸被擠到外圍。


 


青涯早就溜走,我和白公子也幹脆離開了狂熱的人群。


 


「白公子,你多大了?」


 


白公子歪了下頭,「不記得了。」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明明緊緊靠在一起,又似乎隔了好長好長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