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解我這種自損八百的做法:「整個珲玙是沒有你在乎的人Ŧúₜ了嗎?如果僅僅為了拒婚,這種手段並不高明。」
有時候伎倆往往不需要多高明,隻要高效就夠了。「反叛離家,為愛出走」,這樣難啃的骨頭,誰還敢動我的心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將調戲進行到底:「我都不怕,你有什麼好怕的?到最後如果真沒人娶我,我就嫁給你唄。你長得好看,我不吃虧!」
程淮又不說話了,這次直接紅到了脖頸。
我見好就收。算了,放過他吧,我再多說兩句他都要熟了。
「私奔」的落腳地是我提前找好了的,雖然偏了些,難免簡陋,
但衣食俱全。演場戲而已,我不會真讓自己過得太狼狽。
估計唯一困難一點的就是程淮這個小白臉大概過不慣這種露野在外的日子,不過這並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出乎意料的,程淮非常適應,甚至烤肉的動作比我都嫻熟。
我箭術不錯,很多時候捕隻野兔並不困難,運氣好時甚至能捕頭鹿吃,畢竟兔肉是真的不頂飽。
基於父兄對我的了解,他們並不太著急找我。他們明白我不會真的傻到和一個男人浪跡天涯,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給外人看的,好表明我抗拒成親的態度。
反正我這麼一Ṫů⁵走,月老就是給我綁了金絲銀線也不頂用了。
等這一出鬧完了,就算沒找我自己也會回去的。
而他們要做的就是,在我願意出現的時候,找人把我「抓」回去,這就算兩邊兒都有臺階下了。
孤男寡女,幕天野地,實在無聊極了,我倆隻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隻可惜各有防備,沒可能真的互訴衷腸。
不好聊底細和近況,就隻能聊一些假大空的東西。他問我回去以後有沒有什麼美好願景?
我咬了一口他剛烤出來的兔肉,暢想道:「一個男寵委實有點兒少了,回去以後要還有那不長眼的想娶我,我就再給你多添幾個兄弟。你們南齊的,再加上東翊上,北狄的也不是不行,總之多多益善!那你呢?」
篝火把程淮的臉映得更加稜角分明,他望了我一眼,深沉道:「我有一個夢想,希望這世上再也沒有因為戰亂挨餓受凍、流離失所的人。」
……可惡,被他裝到了。
我摸摸鼻子,有些尷尬:「那啥,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就是沒好意思說。你看看你看看,
同道中人嘛!」
不知道是我倆誰睜著眼睛說瞎話遭了天譴,隔著老遠,我突然看見黑暗裡一雙發光的眸子,離我們越來越近。
是狼!鬼知道這裡為什麼會有一隻落單的狼?!這種概率無異於左腳踩右腳升天了好不好?
一個養尊處優的公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白臉,能鬥過野狼生還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我暗罵一聲,捏緊了手裡防身的匕首,拉了程淮就跑。我把他的手攥得很緊,叮囑他無論什麼情況都堅決不能放開。
心裡盤算著一旦狼離得近了,我就先給程淮來上一刀,隻要狼停下來吃他,我跑起來會更容易。危急情況下,S道友不S貧道。
我體力不濟,很快變成了程淮領著我跑,顯然我成了拖累,但他始終沒有放手。反而頻頻側目,觀察我的狀態,那種關切和焦急不似作假。
我的心動搖了一瞬間,但很快被求生欲佔領。
很顯然,兩條腿的肯定跑不過四條腿。眼看狼越來越近,我抽刀準備動手。程淮卻接過了我手裡的刀,直衝著狼而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他的動作那麼理所當然。我甚至產生了一種刀子就是我原本要遞給他的錯覺。
由於我對他「清秀文弱」的固有印象,此時此刻這一幕在我眼裡的衝擊力無異於林黛玉倒拔垂楊柳。
雖然我們珲玙的勇士也有搏狼的傳統,但大多都是依靠武器眾人圍剿,像這種場面我還是第一次見。
當他險勝惡狼,拿著滴血的匕首向我走來時,溫順的男寵此刻宛若S神,我嚴重懷疑他下一個要解決的就是我。
畢竟是我先動的S心,現下怎麼可能不心虛呢?
可他隻是把匕首遞給我,溫聲道:「抱歉,
弄髒了,回頭還你一把更好的。」
我接過來,無聲地衝他搖搖頭。傻孩子,你還是天真了。匕首哪兒比得過人心髒啊——指我自己。
我皮笑肉不笑道:「原是真人不露相,你功夫倒好。」
程淮笑了,謙虛道:「還要多謝公主的武器。」
他敢誇我就敢認,且面不改色心不跳:「危難關頭,你我精誠合作,配合默契。不用謝,應該的。」
程淮忽然皺起了眉頭,撕下自己的衣擺,衝我蹲了下來。
我這才覺得腳踝處有些疼,低頭一看,已經滲了血。大概是逃跑時太急,不知道被什麼劃了一下,當時隻顧著逃命了,哪裡感覺得到。
此刻好不容易脫險,知道疼了。理智也開始回籠,忍不住疑竇叢生。
我原本以為他是什麼落難公子,
流落異國他鄉,不得不屈居人下。可這個人既然有這麼好的本事,哪裡去不得呢?何必為了「還債」如此折辱自己?
相處了月餘,我竟然從來不知道他會武。最要命的是,我從前忽略了一件事:「程」是大齊的皇姓。
這個人來到我身邊到底是巧合還是有意呢?
他當然可能是無辜的,但我不能拿我的部族賭這個可能。
仔細想想,「私奔途中遇險,情郎為救我葬身狼腹,我傷心之下立誓再不嫁人。」,似乎也是個不錯的拒婚理由。
「以你的能力,自己逃走綽綽有餘,為什麼暴露武功救我?」這樣問著,我已經悄悄抬起了匕首,隻待一擊。
程淮頭也沒抬,專注地為我包扎,我看不見他的神情:「因為狼來時,公主沒有棄我逃走,而是緊緊抓住了我。」
想起當時將他當作替S鬼的打算,
我難得感到一絲羞愧,幾乎就想這麼放過他了。
正當我內心天人交戰,匕首也慢慢放松時,他卻突然抬頭,直直望著我,眉目含笑:「其實……公主是想S我的吧?明月照溝渠,可真叫人傷心。」
我顧不得詫異,已將刀刃抵在他頸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容貌頂尖,人又不笨,偏有這樣好的武藝,卻裝作什麼都不會地來了我身邊,這要是留著你,我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睛吧?好卿卿啊,怪隻怪天妒英才,豈不聞,慧極必傷?」
程淮垂眸,學著我的語調,嘆息道:「可惜啊,剛才為公主包扎傷口的時候,我塗了毒。解藥我還放在都城裡,沒人找得到。五日內,若在下回不去,公主可怎麼辦呢?」
……我為我剛才的羞愧而感到羞愧。
4
程淮好似將生S置之度外:「公主可以不信,
可以S了我。隻是這匕首最好不要扔,毒發之時痛苦難耐,公主用來自我了斷也好。」
我沒必要和他賭命,隻好另做打算。收起匕首,朝他揚起一個笑:「好不容易S裡逃生,我同淮郎玩笑而已,怎麼還當真了呢?」
其實我說這話的本意是惡心惡心他,誰知道都撕破臉到這種程度了,程淮居然還肯接我的戲:「嗯,是我不好,等回了都城,我再向公主請罪。」
因為我的腳受了傷,所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程淮抱回都城的。
我們回到都城那天父王氣得跳腳,又舍不得動我,便拿程淮撒氣。他要把程淮綁在馬後拖行,被我又哭又鬧地攔住了。
人人都說我程淮被迷了心竅,但我純粹怕他S了沒人給我解藥。
但這老小子說話不算話,耍起了無賴:「公主得了解藥還會留我嗎?不如我們先來談談,
公主要我怎麼做,才能對我放心。」
他這樣說,就是把主動權交還給了我。但畢竟現在受制於人,我還是要有點分寸的,於是先問他:「你想怎麼談?」
程淮豎起三根手指:「三個辦法。第一,公主可以讓我服毒,定期給我解藥。若我真有什麼問題,定然不得好S。」
想起我還被他下著毒,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們珲玙人光明磊落,沒你們南齊那麼缺德的毒藥!」
程淮笑彎了眉眼,半是揶揄半是嘲諷:「我剛從狼爪下救你出來,ṭű₂便被刀抵住了喉嚨,如此恩將仇報。公主,你們珲玙人都像你這般『光明磊落』嗎?」
此情此景,饒是厚臉皮如我,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還好我一向奉行掛不住就不掛,不要臉皮,天下無敵。
「你們南齊跟我們的這場仗打了那麼久,眼看和談在即,
你們鬼心眼子那麼多,誰知道會派顆老鼠屎來幹什麼?我謹慎些也無可厚非吧?」
我突然沒闲心和他扯那麼多了,開門見山道:「你那三個辦法我一個都不想聽了。你救了我,可我也救過你一次,這就算扯平了。你離開珲玙,再也不回來,我保證不找你麻煩。」
程淮沉默了一瞬:「我不能走,我有必須要留在珲玙的理由。」
我一邊翻白眼一邊點頭,敷衍道:「我很欣賞你的直白,雖然……嘖,你這句話讓自己聽起來更可疑了。」
或許程淮也終於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離譜了,他此刻也有些無奈。
仿佛下了多大決心似的,他嘆了一聲:「不知道這樣,能不能讓公主相信我並沒有異心?」
說著,他在我面前褪下了自己的衣衫。
我愣在當場,
不明白畫風是怎麼突然轉變成這樣的?這是眼看智攻不行,改色誘了?那也不行,雖然我還真挺愛這款的。
然而等衣衫盡褪,我看見的卻是他滿身疤痕。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個烙印。
那是用燒紅的隕鐵燙在皮肉上,永生永世都去不掉的一個【叛】字——這是南齊對待叛臣特有的懲罰。
他臉上又浮現了那種我所熟悉的、帶著自我厭棄的神情:「公主可看清了?就算我真的想替大齊做些什麼,那些人也未必領情。」
我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了初見時他斬釘截鐵的那一句:「隻有一點,我不叛國!」
這樣的一個人,卻被驅逐出了自己的王朝,烙上了那樣屈辱的字。南齊內鬥之精彩,可見一斑。
也是,近十年來,大齊內部爭鬥不斷。更何況其中有一樁,
還是我親眼見過、親身參與了的。
我審視著他身上的每一寸疤痕,不敢想象他都經受過什麼。
程淮被我盯得發怵,有些窘迫。他第一次這麼明顯地示弱,語氣裡帶了幾分委屈的哀求:「求公主,別趕我走。」
對上他這樣的眼神,我突然覺得心跳得厲害,一聲不吭地別開臉,不去看他,程淮見此,忙撿了衣服穿上。
偏偏這個時候,額善進了帳篷。她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正在穿衣中的程淮,以及滿面羞紅,不敢看人家的我。
這個畫面著實有點讓人誤會,有那麼一瞬間我是想開口解釋的,但又怕她覺得我是欲蓋彌彰。
我一個恍惚,額善就已經將我給的那把刀架在了程淮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