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比起我,程淮倒是了然自若,反問道:「不然呢,公主美若天仙,難道不值得我一見傾心?公主溫柔似水,難道不值得我日久生情?」
我懷疑他在諷刺我,但我沒有證據……
我一時間拿不準他對我到底是怎樣的感情,如果我們之間半點好感都沒有,那跟和親有什麼區別呢?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顧慮,程淮坐直身子飲了一口茶,似乎要說一個很長的話題:
「公主,聽我講個故事吧。
「十幾年前,我們大齊也有一對男女,女子為了逃避珲玙的和親,假婚嫁給了男子,雙方本是假意,卻在日漸相處中生了真心。他們真的成了家,生活得很幸福,還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這個故事老套又短促,
我聽得摸不著頭腦:「怎麼故事裡還有珲玙啊,那後來呢?」
程淮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淚光,輕輕搖頭:「沒有後來了。公主,有時候故事不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太美好的故事,往往都經不起後來兩個字,時光能停在那一刻,已是極好。」
我似懂非懂:「所以你想說——他們就像我們,即使一開始是假意,也會有真心?」
程淮望著我,似乎要透過眼睛直看到我心底:「你我相互防備,虛與委蛇。可在那麼多個看向我瞬間裡,你有沒有過一刻,是真的對我心動?」
我啞然,他卻執了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我能感覺到他心髒有力的震動,以及說話時帶動胸腔的微顫:「公主,我有,不止一刻。」
我也心動過,不止一次。
到什麼程度呢?如果說隻是好感,
就有些淺了。但如果說有多深刻,又顯得假。
不過我覺得這樣剛剛好。
在我的世界裡,永遠有比兒女情長更重要的事,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能去遇見,不能去享受它。
我還是想最後確認一下:「我曾經想S你,你不介意嗎?」
他笑著,滿不在意:「你心夠狠,我心夠大,絕配!」
將婚事回稟父王之前,我帶著程淮去了當初撈他上來的那片湖。我跟他說,有時候我真覺得他是從湖裡憑空冒上來的,這片與我享用同一個名字的湖,千裡迢迢為我運來了一個漂亮的郎婿。
程淮順勢問起我的名字,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海那赫·阿木特裡格·諾爾烏斯,意思是,甜甜的湖水。」我這樣說了一遍。
他想要重復,可名字太長,他記不全。
又是海又是阿了半天,逗得我直發笑。
於是我說:「程淮,你給我取一個中原人的名字吧ţŭ̀¹?」
他側頭想了想:「甘霖,好不好?」這兩個字和我的名字異曲同工。
我很滿意,接著又問:「那我該姓什麼呢?」
「甘本來就是姓氏。」
我搖頭,帶著調戲的意思:「我喜歡你的姓,程淮,我跟你姓程,好不好?」
他叫了給我取的名字,牽了我的手,語氣裡帶著欣喜的試探:「阿霖,在我們大齊,可是隻有妻子才會冠上丈夫的姓?」
我這個人在嘴上絕對不能輸:「你這就是欺負我不懂了,在你們大齊『問名』是成親的六禮之一,是你先問我名字的。」
所以,程淮,是你先喜歡我的。
8
提到成親,
程淮頓了頓,帶著將一切和盤託出的決絕:「阿霖,我不姓程,我姓陸,我叫陸準。」
僅僅是一個姓氏,就讓我白了臉色。聽見他名字的那一刻,我更是如墜冰窟。
在陸準的講述中,補全了上次那個故事的另一半。
陸準自幼父母雙亡,他父親戰S沙場,母親傷心病亡,他是叔叔嬸嬸養大的。
嬸嬸叫程歡,是大齊皇室的嘉佑郡主,為了躲避和珲玙的和親,嫁給了陸準的叔叔陸言,日久生情,還有了一個女兒。後來……
後來陸準在叔叔嬸嬸的照料下長大了,成了大齊的將軍。卻被人誣陷叛國,與珲玙勾結,買賣軍情,證據確鑿。
他被人從邊關押解回京,判了S刑。
先皇極其愛重程歡這個堂妹,登基時就破格升程歡做了長公主。皇上也很尊敬這個皇姑姑,
所以他的罪名並沒有牽連整個陸家。
可嬸娘從來是最疼他的,也絕不相信他會叛變。於是她進宮求見皇上申冤,想保住亡兄亡嫂最後的血脈。
皇帝不允,畢竟牽扯軍情。不牽連整個陸家,這已經是從未有過的恩典了。
萬般無奈之下,程歡最終以S明志,一頭碰在了金柱之上。縱使剖心為證也不過如此了,Ŧūₗ何其慘烈,皇上最終還是動搖了。
萬幸程歡並沒有S,可是太醫說,很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自小敬重的姑姑在眼前尋S,皇上傷心又悔愧。可叛國的罪名實在嚴重,鐵證如山,絕不能輕易放過。
皇上找了個S刑犯替代行刑,將真正的陸準驅逐出了南齊。叫他除非有辦法證明清白,否則再也不許回國。
陸準最終沒能見到程歡的最後一面,隻有程歡進宮面聖之前留給陸準的一封信。
那信裡說:【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為國盡忠者,則更不該S於反叛的汙名。忠良蒙冤,無處昭雪,不公;帝王失察,奸佞弄禍,不平。赴S衛道,無怨無悔。】
她要陸準好好活著,活到沉冤昭雪的那一日。
那「叛國」的罪證中,最緊要的就是被偽造出的,在戰時和珲玙往來的書信,所以他才出現在珲玙。
陸準費盡心力地出現在珲玙,接近王室,最終目的是想找出南齊朝中究竟是誰有人脈偽造珲玙王室的印鑑。
「對不起,」陸準向我道歉,眼神真摯,「最初我想做你的驸馬,也是為了這件事鋪路。可是現在不一樣了,阿霖,我不想再騙你。」
他見我臉色難看,頓時難掩慌亂:「如果你怨我,沒關系。如果你想後悔,也沒關系。你原先並不知道我的身份,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誰。
所以,是我的錯。」
我抬眼看他,隻覺得老天既公平又荒謬。陸準,你真的知道我是誰嗎?
我扯開一個極其難看的笑:「程淮……陸準,恭喜你,你馬上就可以沉冤得雪了。」
陸準不明其意,表情定格了一般。看他這個懵懂模樣,我突然有些不忍心了。
可我還是開了口:「那信件是假的,但印鑑卻不是偽造的,因為當初親手為信加印的人,是我。」
禮尚往來,我給陸準講了故事的另一面。
當初珲玙和大齊的戰事焦灼,邊境節節敗退,S傷無數。偏偏這時,大齊有人傳消息過來,願與我合作,鬥下一個人來。
而他要下手的這個人,就是陸準。
我不知道那人和陸準有什麼恩怨,但我知道的是,陸準是前線最得力的將軍。
隻要能把陸準拉下馬,戰事就算不能即停,也一定會受阻。
大齊人內部自敗,我沒有理由不答應。我是珲玙的公主,自然要為我的臣民作打算。
我當然知道這不光彩,可戰爭本身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上位者喜歡開疆擴土的徵服欲,喜歡名留青史,萬民稱頌,卻要無數的民眾替他們去爭,去戰,去S。
戰爭雙方本身就站在對立的兩面,任何慈悲心都是多餘的累贅。立場不同,本就不能共情。
關於這件事,我愧疚過,但沒有後悔過。
可我沒想過陸準會「S而復生」成為程淮,更沒想過人生中第一次的動心會獻祭給過往的罪惡。瞧,這世上是真有報應的。
知道了一切的陸準整個人呆愣在那裡。大概他也想不到,自己這番剖白會換來一個如此慘痛的真相。
我間接害了陸準的親人,
往後餘生,他都沒有辦法原諒我,也沒辦法原諒自己。
我再要開口時,他的手已經扼住了我的脖頸,可他在哭,連手都在發抖。
這樣的一雙手,注定S不了人。
「如果這時候我S在一個南齊人手裡,兩國一定會重新開戰。陸將軍,到時候你還能再提槍上馬,斬S我的族人嗎?不,我的父兄不會放過你,你會S在這裡,那你的冤屈永遠沒有辦法重申,你嬸娘的犧牲將毫無意義。」
他仍然沒有松開手,但理智已經慢慢佔據上風。
我繼續說:「你明白的,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的那隻手,你真正的仇人還在大齊。我可以把當初留存的證據交給你,我王兄不日將前往大齊談判,我會一同前去,做你的人證。這是你回到故國,翻身的大好時機。」
其實他如何能不懂呢?同僚暗害,聖上失察。他們內部都早已千瘡百孔,
又能指望我這個敵國公主會有多麼高風亮節地手下留情呢?
9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帳子裡的,額善興奮地過來問我進展如何,她怎麼會想到,去時親密無間的兩個人,歸來已是陌路。
我將一切和盤託出,額善聽得直咬牙:「我以前看畫本的時候,最恨本子裡兩個人不長嘴。我現在是真恨你倆長了這張嘴。公主,他從來沒有懷疑過你,你本來可以瞞他一輩子的。」
有什麼必要呢?他遲早是要回去的,真相遲早會被揭開。
今時的情意多一分,來日的苦楚便深一寸。還不如趁雙方陷得不算太深時及時剝離,已經沒有希望的事,就不要再相互糾纏。
從那以後我都沒有再見過陸準,直到我終於說服了王兄帶我一起出使南齊,才在隨行的隊伍裡又看見他。
他瘦了很多,
青色的胡茬冒出來,添了幾分憔悴,臉色灰敗。我想,現在我是沒辦法再叫他小白臉了。
出使的路上,在驛站的第一晚,他闖進了我的房間,光線太暗,我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能聽見他那壓抑著痛苦的聲音:
「你知道我現在最恨誰嗎?我恨我自己!如果沒有我,嬸娘到現在還是大齊最受寵愛的大長公主,叔叔還是一家圓滿,晨兒還是個有娘疼的孩子。
「我不怨你,真的。滿身的傷疤,恥辱的烙印,叛國的罪名,都沒關系,我都不在意。可是我嬸娘……唯獨這件事,我沒辦法說服自己。
「你不知道她是個多好的人……」
其實我能看出來的,程歡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她把陸準教導得很好,明明已經反目,他冷靜下來之後,還是惦記著要把話說清楚,
給這段感情一個交代:
「所以公主,我不會再對你有任何非分之想。多謝你肯不遠千裡為我作證,這件事情了結以後,我們不會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