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陽間的東西到了地府,信號是沒了,但本地存儲應該還在。


照片、備忘錄、聊天記錄……總會有痕跡。


 


心裡兩個小人在瘋狂打架。


 


一個聲音在尖叫:許綺月,你哥把你寵得無法無天,不代表你能無法無天到偷看他隱私!


 


另一個聲音理直氣壯:看看怎麼了?他是我哥!他的事我不能知道?從小到大他哪件事瞞過我?


 


「管他呢!」


 


我小聲罵了自己一句,飛快地輸入了我的生日。


 


——屏保照片,赫然是我。


 


不是精心修飾的藝術照,甚至不是正臉。


 


某個夏日的午後,我趴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側臉還被涼席壓出了印子。


 


構圖隨意,光線普通,甚至拍得有點傻氣。


 


可它被設置成了屏保。


 


主界面幹幹淨淨,沒什麼多餘的 APP。


 


我深吸一口氣,直接點開了相冊圖標。


 


瀑布流般的縮略圖瞬間佔滿了整個屏幕。


 


三千七百二十一張。


 


沒有風景,沒有美食,沒有聚會,沒有任何其他人的影子。


 


隻有我。


 


各種各樣的我。


 


從福利院模糊的影像,到我穿著校服傻笑的樣子,再到小公寓裡每一個雞毛蒜皮的瞬間……


 


吃飯的、睡覺的、生氣的、傻樂的,甚至醜態百出的……


 


他像個不知疲倦的記錄者,捕捉了我生命裡每一個他認為值得定格的碎片。


 


我幾乎是屏著呼吸,一路滑向相冊的盡頭。


 


照片裡,我穿著那件卡通睡衣。


 


頭發亂糟糟地翹著,努力對付一顆溏心蛋。


 


拍攝時間:2022 年 6 月 17 日,上午 9 點 23 分。


 


當天下午,我會被一輛失控的渣土車碾過。


 


那天之後,再無新照。


 


好像相冊、連帶著他這個人都停在了那個時間點。


 


門鎖轉動的聲響。


 


我下意識轉身,和許清越撞了個正著。


 


空氣凝固了幾秒。


 


我攥著手機,沒說出話。


 


倒是他先嘆了口氣,過來拂去我眼角的淚珠:「鬼也會哭嗎?」


 


我沒忍住,「哇」一聲撲進他懷裡。


 


我也不明白自己在哭什麼。


 


好像是那個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情緒。


 


突然有了一個出口,

得以宣泄。


 


我想問他,這三年過得好不好。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果過得好,他怎麼會失眠到要靠安眠藥入睡?


 


於是我們一個沒問,一個沒說。


 


09


 


等我夜裡盯著天花板發呆,才後知後覺——


 


不對啊!


 


說好要探查他心上人呢?


 


這相冊裡除了我,連根別人的頭發絲兒都沒有。


 


他哪怕是暗戀網戀,也該有點痕跡吧?


 


但事實是……


 


屏保是我,密碼是我生日。


 


三千多張照片,每張都是我。


 


他說夢見喜歡的人那天,正好是我託夢。


 


我不認識那個「她」。


 


那隻有兩種可能。


 


「她」根本不存在,或者……


 


——那個「她」,是我,許綺月。


 


我嚎了聲爬起來用頭撞牆。


 


整件事就像一個巨大的悖論。


 


又像是擰成一團的亂麻,越扯越亂。


 


因為時間太久,因為線索太少,因為猜不透他的心思。


 


而生出的無數種可能,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幾乎要將我淹沒。


 


天S的!我不搞骨科啊!


 


偽骨科也不行!!!


 


10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一對黑眼圈下樓。


 


許清越正在廚房煎蛋,聽見動靜頭也不回:「醒了?桌上有豆漿。」


 


我沒動,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


 


他察覺到我的沉默,終於轉過身。


 


目光落在我臉上時微微一怔:「沒睡好?」


 


我張了張嘴。


 


那句「你喜歡的人是不是我」在舌尖滾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太荒唐了。


 


萬一是我自作多情呢?


 


萬一真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她」呢?


 


「沒事,」我扯出一個笑,「熬夜玩手機。」


 


許清越放下鍋鏟,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發:「你呀……」


 


他的指尖擦過我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我下意識躲了一下,抬頭正對上他微微暗沉的目光。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我開始刻意躲著許清越。


 


吃飯時埋頭猛扒,吃完就溜回房間;他敲門問我吃不吃水果,

我隔著門板喊「不餓」;他約我出去散步,我說朋友考公上岸去慶祝。


 


嗯,是真的去慶祝。


 


朋友叫林臻,生前是個卷王,為了考公熬夜猝S的。


 


下來後無縫銜接繼續卷,憋著一股勁兒硬是考上了鬼差編制,堪稱勵志典範。


 


我癱在她家的懶人沙發裡,嘬著吸管。


 


愁腸百結地把和許清越那些事兒倒了個幹淨——


 


她聽完,開口就是暴擊:


 


「你倆一個戶口,領不了結婚證。」


 


我瞪她:「誰要領證啊!」


 


她十分不理解:「那你糾結啥?又不是一個肚子裡出來的……」


 


我咬牙:「我倆要是一個肚子裡出來的就沒這麼多事了!」


 


我有時候挺恨許清越怎麼就不是我親哥哥?


 


怎麼就沒一點該S的血緣關系?


 


要是我們真從一個娘胎裡爬出來,流著一樣的血,骨子裡刻著斬不斷的親緣。


 


家人多好啊!


 


牢固得像磐石,風吹雨打都不怕。


 


他永遠是我哥,我永遠是他妹。


 


能吵能鬧,能撒潑能打滾,就算天塌下來,他總歸還是我哥。


 


可夫妻呢?


 


輕飄飄的兩個字,像沒系安全繩就走萬丈高空的鋼索。


 


全憑那點看不見摸不著的情意維系著,說斷就斷,說沒就沒。


 


太脆弱了,太不可靠了。


 


我嘆口氣:「……算了,你不懂。」


 


11


 


推開家門,飯菜的香氣絲絲縷縷飄過來。


 


許清越正端著一盤清炒時蔬從廚房出來。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側臉,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抬眼看向我,嘴角習慣性地要彎起:「回來……」


 


「我困了!」


 


我硬邦邦地打斷他,鞋都沒換。


 


低著頭就往樓上衝,腳步快得能踩出火星子。


 


「月月?」


 


他帶著疑惑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砰!」


 


回應他的是我臥室門被用力甩上的巨響。


 


震得門框都在嗡嗡響。


 


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


 


門外安靜了。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


 


才聽到他極輕的腳步聲慢慢離開。


 


那點微小的聲音,卻像針一樣扎在我耳膜上。


 


我把自己摔進床裡,

臉埋進枕頭。


 


完了,許清越肯定生氣了。


 


我像個無理取鬧的神經病。


 


可我就是怕。


 


怕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浮出水面。


 


怕維系了二十多年的「家人」為了那點子愛恨,變得面目全非,然後……


 


——啪,徹底碎了。


 


骨科不可取,偽骨科更不可取。


 


前者好歹還打斷骨頭連著筋,吵翻天了也散不了。


 


後者散了就是真散了。


 


連個「家人」的名分都沒有。


 


我賭不起。


 


我不要「愛人」,我隻要「哥哥」。


 


12


 


許清越因為大學專業特殊被收編了。


 


早出晚歸忙著崗前培訓。


 


直到那天晚飯,

他突然開口:「明天我搬去宿舍。」


 


我剛夾起的一顆丸子瞬間掉回了碗裡。


 


我抬起頭,愣愣地盯著他。


 


「集中培訓,住宿舍方便。」他解釋。


 


「哦…哦,這樣啊。」我聽見自己幹巴巴的聲音,「那…挺好的,工作方便嘛。」


 


許清越看著我,眼神讓人心慌。


 


像是想要從我臉上找到什麼答案。


 


我避開他的視線,埋頭扒了幾口飯。


 


空氣陷入S一般的沉寂。


 


我放下筷子,小心地覷他一眼。


 


他夾了一筷子菜,慢條斯理地嚼著。


 


臉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搬家的動靜很輕。


 


他的東西本就不多,屬於陽間的遺物更是寥寥無幾。


 


我躲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裡,

看著他在房間裡收拾東西。


 


又在他收拾好前飛速跑下樓,窩進沙發裡假裝看綜藝。


 


他拎著一個小行李箱從樓上下來,路過沙發時,腳步一頓。


 


我隻聽到他低啞的聲音:「我走了。」


 


我盯著茶幾上的遙控器,一動不動。


 


「嗯,好。」


 


聲音幹巴巴的。


 


許清越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點什麼。


 


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徑直出了門。


 


門鎖咔噠合攏時,我一把扯過抱枕按在臉上。


 


——沒什麼的,許清越不在也沒什麼。


 


之前我們不也這麼過了好幾年嗎?


 


電視裡嘉賓哈哈大笑,吵得我太陽穴突突跳。


 


13


 


許清越搬走的第一天,

我睡到日上三竿,沒人叫我。


 


第二天,我打翻了醬油瓶,下意識喊了聲「哥——」。


 


第三天,窗臺的花沒人澆水,蔫巴巴地垂著腦袋。


 


第四天,我決定給自己煎個蛋。


 


油鍋滋滋響的時候,我盯著蛋清邊緣泛起的白沫發呆。


 


等焦糊味竄進鼻腔,雞蛋已經黑了一片。


 


我關了火,站在灶臺前發愣。


 


片刻,拉開了冰箱門。


 


那裡排著一排排餛飩。


 


許清越包的,皮薄餡大,像一群胖乎乎的小元寶。


 


我「啪」地合上冰箱門,轉身就走。


 


五分鍾後,又S回廚房,洗鍋,燒水,下餛飩。


 


熱湯翻滾,餛飩浮起,我舀了一勺,燙得舌尖發麻。


 


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吃。


 


但也不怎麼好吃。


 


14


 


鬼差宿舍樓在忘川邊上,灰撲撲的,像一排沒睡醒的蘑菇。


 


我端著保溫桶站在門口,板著臉問門衛:


 


「許清越住哪間?」


 


門衛大爺推了推老花鏡:「培訓期間,不讓探視……」


 


我遞過去兩盒煙。


 


他一摸煙盒,立馬改了口:「302。」


 


我拎著保溫桶站在 302 門口,聽見裡面傳來談笑聲。


 


許清越的聲音很低,卻帶著我從未聽過的輕松笑意。


 


我抬手敲門,聲音戛然而止。


 


門開了,他站在門口,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


 


他身後是幾個陌生面孔,桌上攤著文件和零食。


 


「有事?」他問。


 


我喉嚨發緊,把保溫桶往前一遞:「……給你送餛飩。」


 


他垂眼看了一眼,沒接:「不用,我們剛吃完。」


 


空氣凝固了一秒。


 


我手指摳在保溫桶邊緣,指節發白。


 


身後有人探頭:「許哥,這你妹啊?」


 


許清越「嗯」了一聲,再無他話。


 


我猛地收回手,扯出一個笑:「那你們忙,我先走了。」


 


轉身時聽見有人起哄:「許哥,你妹挺漂亮啊!」


 


他沒應聲。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家路上,我有些魂不守舍。


 


許清越從來沒這樣對過我。


 


以前我哪怕咳嗽一聲,他都能半夜爬起來給我煮姜湯。


 


現在,我跑來送飯,他連門都沒讓我進。


 


我咬著嘴唇,眼眶發酸。


 


——活該,許綺月,誰讓你先躲著他的?


 


可下一秒又委屈得想哭。


 


——我躲他是因為誰啊?!要不是他可能喜歡我,我至於嗎!


 


腦子裡兩個小人吵得不可開交,最後統統化作一個念頭: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15


 


我蜷在沙發裡,電視開著,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是林臻發來的消息:【怎麼樣?和好了沒?】


 


我沒回。


 


怎麼回?


 


說許清越現在連看都懶得看我?說我連門都沒進去?


 


茶幾上還擺著他常用的杯子,玄關拖鞋成雙,可家裡空得能聽見回聲。


 


我盯著天花板,想起小時候問他:「許清越,你會陪我一輩子嗎?」


 


他回我:「會的。」


 


可現在呢?


 


我摸出手機,點開許清越的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還停留在一周前,他問我晚上想吃什麼。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打了又刪。


 


最後隻發出去一句:【培訓累嗎?】


 


半小時後他才回:【還行。】


 


我鼻子一酸,把手機扔到一邊。


 


——許清越,你混蛋。


 


——明明是你先越界的,怎麼先走的還是你?


 


可罵完又覺得自己可笑。


 


他越什麼界了?


 


他什麼都沒越。


 


隻有我深陷其中,

惶惶不可終日。


 


16


 


夜深了,我翻出許清越房間的鑰匙,輕輕擰開門。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他的床上。


 


我蜷進他的被子裡。


 


月光是冷的,被子也是冷的。


 


那點殘存的他的味道絲絲縷縷纏上來,勒得我心髒發疼。


 


不對勁。


 


這一切都不對勁。


 


許綺月,你為什麼會因為哥哥可能有了喜歡的人就煩躁得睡不著覺?


 


為什麼會因為哥哥搬去宿舍就失魂落魄?


 


甚至要躲進他殘留的氣息裡才能汲取一點可憐的安全感?


 


為什麼他僅僅是流露出一點疏離的苗頭,你就會委屈得像是被全世界拋下?


 


妹妹會這樣嗎?


 


妹妹會盼著哥哥好,會為他有了新生活、新朋友高興。


 


而不是像我這樣,陰暗地、卑劣地,隻希望他還像過去那二十幾年一樣,眼裡隻看得到我一個人。


 


我隻想要他是我哥。


 


可我這副離了他就像被抽了骨頭的模樣,真的是隻想要一個哥哥嗎?


 


那些被我強行按下去的、尖銳的、陌生的情緒……


 


在心裡掙扎著、叫囂著,要破土而出。


 


一個清晰得可怕的念頭,終於劈開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赤裸裸地攤開在我面前。


 


——許綺月,你完了。


 


17


 


我連滾帶爬從他床上起來,逃回自己房間。


 


不行,不能這樣。


 


我得找點事做。


 


得忙到沒空去想許清越,沒空去琢磨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創業。


 


對,就創業。


 


地府這幾年發展快,到處都是藍海。


 


說幹就幹。


 


我拉上剛端上鐵飯碗的林臻,憑著「鈔能力」和她的信息優勢。


 


還真搗鼓出個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