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本還在猶豫的廖經理在聽完我的自我介紹後,就連呼吸都變得興奮急促起來。
他一改先前公式化的笑容,激動地替我鼓起掌。
「好,太好了!」
「沒想到我們有元大酒店落在這個境地下竟然可以招募到你這樣的人才,我老廖,實在是欣慰啊......」
我堆起笑容,剛想客套上幾句,哪能想到這廖經理下一秒就把話鋒一轉。
「不過小許,你也知道我們酒店最近缺人缺得緊啊,隻能辛苦你同時兼任前臺和保潔了。」
「當然,我從不苛待員工,那紙上說到的福利待遇我都能給你做到,一會我就給你收拾間員工宿舍出來......」
我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在臉上。
哈哈,兼任前臺和保潔。
怎麼有人進了恐怖遊戲還要當牛馬啊!
不過好在我從廖經理口中得到了員工宿舍的承諾。
這也是我前面決定不走尋常路,選擇應聘的原因。
——早在進酒店之前,我就注意到了門口貼著的招聘啟事。
紙上福利待遇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獨立提供員工宿舍,包吃包住】一行字。
一開始我隻是出於警惕心把這張紙當作線索收藏著,沒想到到了關鍵時刻真能派上救命的用場。
做牛馬就牛馬吧,至少我可以不用住到那個聽著就瘆得慌的 444 號房間了。
那個同樣被分到四樓的女生捕捉到廖經理口中的員工宿舍幾個字,剛想舉手自薦,卻被廖經理指著我一口回絕。
「嗨呀,我們有元大酒店已經有小許這樣專業的人才上崗了,暫時就不缺人手了哈。」
我甚至從廖經理驕傲的語氣裡聽到了一絲蕩漾。
畫面反差得就像是向來不苟言笑的老教師忽然碰見了心儀的好學生。
系統有些恍惚的播報聲響起。
【玩家許梨,原身份信息:酒店客人,現變更為酒店前臺。】
彈幕也傻了。
【這,也,行?】
08.
當晚十點,我正式與廖經理交班,上崗酒店前臺。
許是與有元酒店曾經發生過的「小意外」有關,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竟沒有一個客人踏足這裡。
不過這對我倒是件好事,不用擔心來者是人還是詭異的問題。
整個大堂裡隻剩我一個人撐著下半張臉,反復地翻看著廖經理留下的酒店登記簿。
是的,盡管酒店的外觀還算高級,但這兒可沒有什麼電腦。
隻有一本最原始的登記簿,簡單地記錄著客人最為基礎的入住信息:
姓名,
房號,入住時間,退房時間......
潦草的字跡倒是符合恐怖副本的調性。
確實如廖經理所說,這酒店半年前的生意還很好,入住記錄寫得密密麻麻。
這幾個月來的登記頻率卻大幅度減少。
不過更需要注意的是,有幾間房到現在還沒有退掉。
例如......
我的目光直直地停在「444」號房的入住記錄上。
入住人名叫路明,男,旁邊還畫著一個小小的音符符號。
入住時間是兩個月前。
退房時間那一欄卻是空著的。
是漏寫了,還是......
入住者壓根沒有退房,依然還在裡面住著呢?
我想起那張鮮紅得似要滴出血來的「444」號房卡。
顯然,
答案大概率是後者。
而在恐怖副本裡,誰知道這個入住的到底是不是人。
我忍不住一陣牙酸和後怕。
要是沒應聘成功,我真硬著頭皮以客人的身份住進這間客房的話。
這和刷怪刷我臉上了有什麼區別?!
09.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突然從樓上的位置傳來,徹底打亂了我原本的思緒。
還伴著女人驚恐的尖叫聲和求救聲。
我在大堂都能聽見這個聲音,更別說其他住得相近的玩家。
但是根本沒有人敢開門一探究竟。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是,伴著這聲巨響,酒店原本風平浪靜的表象已經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牆上掛著的鍾表。
——凌晨十二點整。
在命理裡,陰陽交替、鬼魅易出的關鍵節點。
一片短暫的S寂過後,一個新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
「噠,噠,噠。」
緩慢,有節奏,甚至稱得上是優雅。
是腳步聲。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直到這腳步聲,徹底停在我的面前。
10.
我視S如歸地抬起頭。
出乎意料的是,來者並不是想象中血肉模糊的怪物,也不是恐怖片裡標配的厲鬼。
而是一個纖弱到有些過分的男人。
他站在大廳忽明忽暗的燈光下,身形單薄得像張展開的宣紙,淡青色的血管幾乎要穿透皮膚顯形。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是化不開的愁緒。
全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則來自他手腕處那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血色的痕跡顯得猙獰而扭曲。
整個人就像是一張被遺忘在閣樓暗角、靜靜落滿陰影的舊唱片。
那雙漆黑的眸子SS地盯住我,忽地露出一個帶著惡意的笑容來。
「你願意聽我唱歌嗎?」
和陰柔外表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嗓音沙啞而破敗,就像被無數碎玻璃碾過。
本能的預感告訴我,拒絕他絕對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我心一橫,僵硬地點了點頭。
隨著囫囵難聽的歌聲在空蕩蕩的大廳響起,彈幕也一道一道刷得飛快。
【沒見過新人這麼倒霉的,我本來以為她應聘上前臺就能躲掉路明這一關了,結果 417 那個女孩居然把她供出來了......】
【住 417 的女生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吧。
路明第一個敲的就是她的門,她隻能通過暴露其他隊友的位置來求 boss 放過她,但是 S 級副本裡的 boss 哪會這麼好說話,還是被炮灰了,唉。】
【弱弱地舉手,我剛進直播間,第一次看這個副本,有沒有好心人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情況?】
【回樓上的,這個 boss 叫作路明,就住在 444 號房,對唱歌似乎有一種執念。他一般每晚會就近敲兩個玩家的門,所以住在四樓的玩家在一開始是最危險的。但其實過關條件也非常簡單,聽他唱完一整首歌並給予讓他滿意的反應就行。】
【不過你也看到了,聽他唱歌簡直是一種折磨......我們觀眾聽著都起一身雞皮疙瘩,更別說高壓下的玩家了。所以除了強心髒的大佬和用道具暴力通關的以外,很少有人能做到面無表情地聽他唱完一首歌。等等,嗯.
.....?!】
原本聊得火熱的彈幕看著屏幕裡女孩完全接受良好的表情,齊刷刷地靜了一瞬。
隻剩下零星幾條疑問飄過。
【不是,她在進副本前到底經歷過啥啊,怎麼會對眼前這個情況一副早就已經習以為常的樣子???】
11.
一曲終了。
從他開嗓起,我原本繃緊的表情漸漸轉為柔和的笑意,甚至還在最後自然而然地給他鼓了鼓掌。
眼前的男人似乎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反應,面色古怪地指了指我的耳朵。
「你這裡壞了?」
......我的笑意僵在臉上,嘴角抽搐地答道。
「沒有啊。」
「那你不覺得,我唱歌很......」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梗著什麼東西,
半晌才有些自暴自棄地說道。
「你不覺得我唱歌很難聽嗎?」
難聽嗎。
平心而論,他的聲音確實像是已經生鏽的齒輪在勉強轉動。
但是那又怎樣。
我面無表情地想起自己大四時在其他酒店的實習經歷:
同樣是在深夜,有突然打前臺電話學鬼叫的。
有跑到大堂門口說自己其實是外星人,要求我配合他一起攻打地球不然就投訴我的。
甚至還有為了完成主人任務,把前臺當作惡俗 play 中的一環的。
然而為了酒店形象,我還得對著這些癲人癲事擠出一個和善又大方的營業微笑。
現在的情況不就相當於客人大半夜睡不著非要給我唱首歌嘛。
我願意包容理解,並給予充分的情緒價值!
而且.
.....
我認真地看向他的眼。
「雖然你的聲音確實有點沙啞,但是很有故事感。」
呃,這句是我哄他的。
「這首歌的詞,真的很美。」
這是真的。
12.
在聽完我的話後,那雙已經如S水般沉寂般的黑眸裡,第一次泛起了波瀾。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被認可過了。
男人整了整有些過長的袖口,朝我伸出手來。
「我叫路明,很高興認識你。」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我們可以聊聊天。」
願意願意我願意!
我求之不得地點了點頭,握上那隻沒有溫度的手。
廖經理在交班前特地叮囑過我,不要輕易拒絕客人的任何要求。
更何況我對看上去藏著很多秘密和線索的路明本來就有很多好奇。
我果斷跟路明走到一旁的等待休息區。
夜深人靜,這是個適合聊天交心的好環境。
而且這裡離前臺極近,要是真有什麼新客人進來我也可以第一時間顧上。
不過......
我打量著眼前空蕩到寒酸的桌面,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忍不了了,職業病大爆發!
我去自助吧臺那拿了幾塊小餅幹,又從酒櫃裡斟出兩杯葡萄酒,這下才滿意地在路明對面的位置落座。
聊天嘛,這樣氣氛和服務才算到位。
彈幕也被這番神操作看傻眼了。
【喂,你們在這裡喝酒交朋友,有考慮過樓上連眼睛都不敢合的玩家嗎?】
【這時候再放點古典樂將是絕S,詭異局秒變微醺局。】
【我服了,新人對著桌子皺眉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
結果人家是嫌桌子太空了抱了一堆吃的過來......】
【就沒人好奇新人在進副本之前到底是幹什麼的嗎,她倒酒的樣子好專業好好看哦。】
......
路明顯然也沒料到我的行為,對著高腳杯裡猩紅色的液體挑了挑眉。
我訕笑道,「咖啡和牛奶都過期了,飲水機也不出水,隻有這個了。不過我知道酒精傷嗓子,咱放這主要就是為了圖個氛圍,不喝也沒關系......」
還沒等我說完,路明已經猛地仰頭,吞下一大口杯中的酒液。
「你知道我上一次喝酒是什麼時候嗎?」
「是十二年前,我和公司籤約的那天。那時候真是心比天高。」
他喃喃自語道,眼底流露出幾分懷念的神情。
「後來因為我是歌手,要保護嗓子,就一點酒精都沒再碰過了。
」
「不過現在喝多少都無所謂了,反正一切都已經被毀了。」
有幾滴酒液在他的嘴角濺開。
像是幹涸的血。
又像是猩紅色的淚。
13.
我在路明嘶啞的訴說聲中,拼湊出了他的故事。
他是一名創作型的歌手,是他早期的作品讓公司從最開始無人知曉的小作坊到漸漸打響知名度。
後來公司籤約新人,有個後輩謙恭好學,常常向他請教創作和演唱方面的技巧,很快獲得了他的信任。
可看似純白無瑕的綿羊實則是一條悄無聲息的毒蛇。
那雙名為崇拜的手,伸向了路明還未發布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