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個裝著兩千塊錢的信封裝在我的褲帶裡，緊緊貼著我的肉。
「穿得跟個妖精似的。」我媽嫌棄地掃視著我的新裙子。
「趕緊換了幹活去！」
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關上門才敢呼吸。
床單還是走時那樣皺巴巴的，窗臺上積了一層灰。
我從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小姨給的東西，藏進床底下的餅幹盒裡。
表姐給的衣服我不敢穿，護膚品也不敢用，隻能像守財奴一樣把它們放起來，偶爾偷偷拿出來看一眼。
晚飯是稀飯和炒臘肉。
我有些暈車，沒什麼胃口。
我媽一邊扒拉菜一邊數落我。
「去一趟城裡，連飯都不會吃了？」
我強忍胃裡不適，低頭扒飯，沒有回復我媽。
腦海裡情不自禁想起昨晚在小姨家吃飯的畫面。
小姨父給表姐剝蝦，小姨給表姐挑魚刺，外婆給我和表姐夾菜。
大家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想到這裡，我嘗試著給我媽夾菜，做了許久心理準備，筷子才小心翼翼地前進著。
當筷子臨近餐碟邊邊時，我媽突然說話，我嚇得趕緊把筷子縮了回來。
「你小姨家很有錢吧？」
「住多大房子？」
我含混地說記不清了。
但其實我記得每一個細節，小姨家的臥室都帶獨立衛生間，表姐的衣帽間比我的房間還大，他們家的馬桶甚至會噴熱水。
「哼，她們家就愛臭顯擺。」我媽把碗重重一放。
「有錢了不起？你看看林婷婷那個輕浮樣...」
明明我什麼也沒有說，
我媽為何又生氣，又為何要詆毀造謠小姨一家。
我盯著碗裡的稀飯，完全沒了胃口。
準備放下碗時，我媽的眼神要砍人。
「怎麼，吃慣了山珍海味，家裡的飯吃不下了？」
「我有沒有教育過你，所有的東西都要吃完，糟蹋糧食是要遭天譴的！」
我沒說話，默默把碗端起來，機械地做著刨飯的動作。
在我們家，無論你有多麼討厭一道菜，又或者你是多麼的不舒服，胃疼也好，拉肚子也罷，碗裡的東西一定要吃得一幹二淨，即使是配菜——辣椒。
這讓我又想起在小姨家。
「小魚，不喜歡生魚片可以不吃，再吃壞肚子可就不好了……」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原來不喜歡的飯菜，
也可以不用吃完它。
收拾桌子時，我聽見我媽在背後冷笑。
「哼，養不熟的白眼狼。」
晚上，我蜷縮在硬板床上，摸出手機，表姐剛發了朋友圈，是她和小姨在某個高級餐廳的合照，兩人舉著紅酒杯，笑得那麼開心。
我點了個贊，然後關掉流量。
手機相冊裡有幾張在小姨家拍的合照，我偷偷看了又看，直到眼睛發酸。
窗外傳來蟋蟀的叫聲，遠處偶爾有狗吠。
這個夜晚和過去十八年的每一個夜晚沒什麼不同。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4
回家的第二天，我決定用從小姨家那兒學來的相處方式改變我媽。
清晨六點，我輕手輕腳地起床，生怕吵醒她。
廚房的燈泡昏黃，
我煮了粥，炒了一盤臘肉土豆絲，還特意多放了一點油。
我擺好碗筷，站在一旁乖乖等她。
她推門進來時，頭發亂蓬蓬的，眼睛還帶著沒睡醒的煩躁。
「媽，吃飯了。」
我夾著嗓子說話，嘴角努力往上揚，等待著她的誇獎。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飯菜，眉頭皺得更緊，嘴角一撇。
「你大清早噼裡啪啦就幹這個？起這麼早電費不要錢？」
我被當頭潑冷水，臉上微笑也瞬間僵硬了。
「我……我想讓你多睡會兒。」我聲音越來越低。
她沒再說話，坐下來大口喝粥，筷子在盤子裡翻攪，把土豆絲撥來撥去。
她突然開口：「放那麼多油幹什麼？油不要錢？」
隨後又用嘲諷的語氣問我：「還是說城裡面大魚大肉吃慣了，
慣壞了你那張饞嘴。」
我一愣，連忙道歉。
「媽，對不起，我下次注意，我想著你多吃點油，這樣耐餓一點，我下次會注意。」
她冷笑一聲，沒再看我。
中午，我在洗衣服。
她走過來，站在我身旁，我心跳加快，以為她會說一句「女兒辛苦了」。
結果她伸手抓起一件衣服，用力抖開，水珠濺到我臉上。
「洗衣粉放這麼多，你是嫌錢多？」她語氣暴躁。
「洗個衣服都不會，以後嫁人了怎麼辦？」
我低著頭，沒敢吭聲。
晚上，我鼓起勇氣，在她看電視時坐到她旁邊。
「媽，你今天累不累？」我小心翼翼地問。
「媽，我幫你捏捏肩膀？」
她眼睛盯著電視，手裡嗑著瓜子，
頭都沒轉。
「捏什麼捏？有這功夫不如去把地拖了。」
我僵了一下，慢慢收回伸出去的手。
電視裡，一對母女正在笑著聊天，媽媽溫柔地摸著女兒的頭。
我盯著屏幕，胸口發悶。
為什麼我的媽媽不能笑著說話。
我媽見我杵那兒不動，有些詫異。
「你杵那兒幹嘛？去幹活啊！」
「我發現你去一趟城裡，回來變得神神叨叨的，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你小姨？還是你那個瘋瘋癲癲的表姐？」
「我跟你說，別學她們一家子妖裡妖氣的，我聽說你那個表姐，小小年紀就跟男人裹在一起了，才高中就帶男人回家……不守婦道！」
「你那小姨也是奇葩，就這樣的女兒還不打，林婷婷要是在我家，
我腿早給她打斷了！」
我媽開口就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越講越興奮，拿著瓜子的手在空中舞動來，舞動去，沒有給我任何說話的機會。
見她滿嘴的詆毀造謠表姐，我深深感到羞愧和丟臉。
明明小姨家對我們家那麼好，表姐也那麼尊重媽媽。
她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厭惡她們一家呢？
我媽見我沉默低頭，察覺到我的不對勁。
先是愣了愣，隨即一本嚴肅地問我：「你老實給我說，你表姐有沒有給你介紹不三不四的男人？」
我咬了咬嘴唇，沉默片刻，鄭重地說：「介紹了，小姨介紹了一個，表姐介紹了一個。」
我媽瞪大眼睛，瞳孔比平時大了一倍。
她什麼都沒說，就這樣用雙眼瞪著了我。
我不再像平時那樣低著頭任由她打趣，
而是鼓足勇氣，迎上她發怒的眼神。
這是我邁出違抗媽媽的第一步，雖然我的手指和小腿止不住地在抖。
我媽見我敢這樣直勾勾與她對視，更加把她惹毛了。
手裡的瓜子一把朝我臉上扔了過來，但她還不解氣，又從桌面上抓了兩把瓜子殼，一並使勁向我砸來。
我來不及閃躲，頭和臉被她的瓜子殼戳得生疼。
「你剛剛說什麼！你再給老娘說一遍！」
「媽！我再說一百遍也是這樣，我也認識了不三不四的男人，還不止一個，您滿意了嗎？」這話一出，我媽反倒不瞪我了，開始冷笑，她發出笑聲冷得讓我的牙齒發顫。
「白眼狼，去她家幾天，送你點破爛，就站她家那邊？」
「媽的，老娘養你十八年，給你好吃的好喝的，也見你維護我呀？」
我媽越說臉色越難看，
仿佛我不跟她站一方，不跟她一起詆毀小姨家，不僅讓她沒面子，更讓她心寒。
我想了想，我不想和我媽把關系鬧僵，所以我還是開口解釋。
「媽，我沒有維護誰，表姐那件事明明不是你說的那樣，那男孩是表姐同班同學，她們一起準備參加比賽，她們從來沒有越界過，那天小姨一直在家陪她們。」
我媽繼續抓起一把瓜子，毫不在意我的解釋，甚至戲謔道：「所以我才說你小姨腦子有毛病，女兒都帶不三不四的男人回家，看見了還不打！」
「媽！我要說多少遍！那是她同學，她們在小姨家也隻是一起學習！」這話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朝老娘吼什麼吼！你小姨家到底給灌了什麼迷魂湯！你這麼幫她家說話！」我媽指著我鼻梁說。
此刻，我深深地感到無奈，不知道怎麼和她交流下去。
我迅速跑回房間，把房門關上。
我媽緊隨其後，一直敲打我的門，嘴裡一頓「鳥語芬芳」。
我無力地靠著房門，任由身體滑跪在地上，一邊是對小姨家的愧疚，一邊是對媽媽的放棄。
是的，我要放棄這樣的媽媽了。
無論我怎麼努力，她都不會像小姨對表姐那樣對我。
無論我怎麼想和她好好溝通，她都永遠主觀地認同自己的看法。
她不會溫柔地問我「想吃什麼」，不會在我試新衣服時笑著說「好看」，更不會有正確的三觀來看待周圍事物，她隻會一意孤行，腦補、杜撰那些傷人但令她愉悅的謠言。
她隻會用尖銳的語言刺傷我，用冷漠的眼神提醒我，我不配得到的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傳來她重重的鼾聲，而我的眼淚無聲地流進枕頭裡。
我想逃！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我想逃得遠遠的，去一個不會有人用嘲諷的語氣叫我「大小姐」的地方。
我摸出藏在床底下的餅幹盒，裡面是小姨給的兩千塊錢。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在餅幹盒上，閃閃發亮。
我緊緊握著它，像是握著最後一點希望。
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裡！
5
高考出成績那天，我蹲在村口的小賣部門口蹭網查分，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讓我眼前一陣眩暈——521 分，比預估高了整整 30 分。
我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心髒瘋狂跳動，這個分數，足夠上本科了。
小賣部的王嬸探出頭來：「小魚，查到了沒？臉咋這麼紅？
」
我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在水泥臺階上，卻感覺不到疼。
「王嬸，我...我考了 521」
「哎喲！了不得啊！你媽知道了肯定高興！」
我臉上的笑容悄然僵住了。
我媽...她會高興嗎？
之前，她隻是一直嚷著我報縣的醫專讀護士專業……
手機振動起來，是小姨。
「小魚！成績出來了嗎？」小姨的聲音透著關心。
我點點頭，把分數報給她。
小姨驚喜地拍手。
「太好了！這個分數可以來省城讀大學啊！小魚，你真厲害啊，能從一個鎮上高中考得這麼一個驚人分數！」
「可是...我媽...」我下意識咬住下唇。
小姨：「別擔心，
其他我去跟你媽說，這麼好的機會，不能耽誤。」
回家的路上，我的腳步越來越慢。
廚房裡，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又急又重。
「媽，我考了 521 分。」
我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聲音輕得像小貓叫。
菜刀頓了一下，又繼續剁起來。
「哦，能去縣裡讀護士專業不？」
「能...但老師說，可以去更好的學校...」
「啪！」菜刀被拍在菜板上，我媽轉過頭，激動地問：「什麼更好的學校？省城的還是外省的？」
我咽了咽口水，手指不自覺地扣緊。
「不...不出省，就在省城，好幾所本科學校都可以上。」
「省城？」我媽冷笑一聲。
「本科又是個什麼鬼東西？路費不要錢？
學費不要錢？你知不知道省城物價多高？」
她轉過身，繼續剁。
「就報縣裡護士學校，學費便宜，三年畢業，讀久了我可供不起你，再說，這離得近，放假了還能回來幫忙幹活。」
「可是...」我的聲音發抖，「本科畢業可能會更好找工作...」
我媽沒有回頭看我，發出威脅：「你翅膀硬了？去省城讀了書，是不是就不打算回來了？」
我僵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
就是的，我就是不想回來了。
這個念頭我早就在腦海裡種下。
第一次談判就這樣無疾而終......
夜裡，我躲在被窩裡偷偷查省城幾所大學的資料。
宿舍樓的照片，食堂的菜品，圖書館的資源...每張圖片都讓我窺見另一個世界的可能。
我越看越興奮，激動的心髒仿佛下一秒要跳出來。
我做了一個重大決定，我一定一定要去省裡念大學！
6
第二天一大早，小姨便打電話給我媽。
「幺妹，怎麼了？」我媽的語氣比平時軟了幾分。
「聽說小魚考得很好，特意來問問。」
我在一旁洗漱，裝作不在意，耳朵卻豎得老高。
「本科學校要好很多，畢業了可以進企業，可以考公考編，現在專科都要專升本，不然很難找工作……」小姨的聲音依舊很溫柔。
我媽難為情道：「幺妹啊，不是我不願意，實在是...省城花銷太大了，又要讀四年。」
「這個你不用擔心，如果你們經濟有壓力，我可以資助小魚...」
「砰！
」我媽猛地站起來，把桌子拍得幾乎「跳」了起來。
「幺妹哈，我們雖然窮，但還沒到要別人施舍的地步！」
……
通話快速結束，我的心沉了又沉……
我媽也一整天都沒理我。
晚上，我又鼓起勇氣朝她開口。
「媽，我想試試師大...」
我媽抬起頭看我，眼睛紅得可怕。
「你非要氣S我是吧？」
「我們家你說了不算，隻能報縣裡護士學校！」
「媽……我」
「閉嘴，吵S了，睡覺！去了一趟城裡，回來動不動就頂嘴，慣你一身臭毛病。」
……
第二次談判失敗。
我躺在床上，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我SS咬住被角，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一定走。
我一定要離開這個家。
7
選志願的三天，很快過去。
我媽拉著我去了村委借電腦。
她要盯著我填報志願。
出發前，她特意強調：「填志願我會監督你，你別想動歪心思！」
她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剜心，「我告訴你，周小魚，你這輩子，別想飛出這個家！」
到了村委，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邊，眼睛SS盯著屏幕。
「快找，XX 縣護士學校。」
「媽，沒有護士學校……」
「你找S是吧？」我媽指著我的鼻梁，眼神像要吃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