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裡的石板床沒有府裡的柔軟,我卻難得地安心。


 


睡上了一場從未有過的好覺。


 


第二日,大當家的差人來把我送回去。


 


茹菀拉住了我,說府上銀子多,不用白不用。


 


我這才知曉,南風寨眾人,並非什麼窮兇極惡的惡匪。


 


他們大多是被生活逼到了絕路的可憐人。


 


大家有了南風寨,也就有了歸處。


 


而那些銀子,均被他們送給了山下的清苦人家。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S骨。


 


用世家的銀子,造福百姓,有何不可?


 


菀茹如是說道。


 


我被說服,跟著她安心地在南風寨留了下來。


 


隻是闲暇時,我時常會有些憂慮。


 


過完年等開春便是出嫁的日子。


 


倘若又丟了一位新娘,

夫人該如何解局呢?


 


茹菀窺見了我的憂思,輕聲詢問我為什麼一定要回府。


 


我有些不明白。


 


「倘若不回去,那陳家的門誰入?太尉府上下日後又該如何自處?」


 


近年世道雜亂,太尉大人去世後,隻剩夫人一人撐著這偌大的府邸。


 


日漸式微的太尉府選擇與三品大員背景的家室締結親姻是最好的選擇。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小姐走後夫人下一步會怎麼做。


 


所以我才會冒險放了她。


 


這一世,我隻要恪守規矩,想來也不會落得跟小姐上一世一樣的結局。


 


保了小姐的自由,也穩了自己的一世。


 


如此,便是最好的了。


 


我是這麼想的。


 


但茹菀不是。


 


見我滿臉迷茫,

她輕嘆了一口氣,手中的桃花釀又沒了小半杯。


 


「多看看吧,多看看,總能明白點兒什麼的。」


 


5


 


我們跟著紅藥救下了被家裡強行賣去青樓的女子。


 


那瘦弱可憐的女童跪在地上,求紅藥給她尋個去處。


 


紅藥把她送到了山腳下的學堂。


 


我有些疑惑她為什麼不把人帶上山。


 


茹菀戳了戳我的腦袋,有些恨鐵不成鋼:


 


「還太尉府出來的呢!怎麼這點兒眼力勁兒都沒有?這丫頭一看就是能識幾個字的,當然是要繼續送到學堂裡才是最好的出路。不像月丫頭,被紅藥遇到的時候年歲過了開蒙時月太久,本性也志不在讀書。各有各的活法嘛,找對每個人的門路才算的上是真正為她們好呢。」


 


月丫頭就是當初給我送吃食的小丫頭,她最大的愛好就是跟著紅藥舞刀弄劍。


 


突然被點到,她有些不滿,龇牙咧嘴的像隻老虎崽子。


 


紅藥丟了一個眼神過去。


 


「現在立刻把自己的名字寫出來,我就送你去學堂。」


 


月丫頭做了個鬼臉,一溜煙地往山上跑去。


 


「夫人就饒了我吧,提起學堂我就頭疼!」


 


我有些好奇,詢問紅藥這山腳為何會有一家學堂。


 


看裡面學子的穿著打扮,不像是世家子弟。


 


應該都是些貧苦人家的丫頭小子們。


 


教書先生也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學識淵博,但衣著樸素,也不像是能辦得起學堂的樣子。


 


紅藥狡黠一笑,說這學堂不過才創辦半月,是她一手建立起來的。


 


「不過,你可知這學堂最初創建的銀子從何而來?」


 


我心領神會地笑了。


 


「又綁了哪家的小姐?」


 


紅藥擺了擺手,指著茹菀。


 


「是她給我的。」


 


我看著她,倒是把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當初從府裡帶了點兒細軟出來,變賣了一些,還是有些銀錢的。」


 


茹菀的眼裡溢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採。


 


「我想著,這世道有月丫頭那種快意恩仇、渴望自由的女子,應當也會有渴望在學堂上跟男子一起學習的女子,就想著跟紅藥試試看,萬一呢?」


 


「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你陪著我偷偷跑去城中學堂看夫子講課。後來我提出要去學堂,卻被母親請的女紅師傅拘在了府裡。」


 


思及往事,她眼裡的光暗淡了下來,染上了幾分澀意的紅。


 


既然有了新的生活,又何必在意前塵。


 


我有心岔開話題。


 


「既是如此,合該創辦個女子學堂才是。剛剛我看有個臭小子偷偷扯旁邊小姑娘的頭繩,皮猴子一樣。」


 


本是打趣的玩笑話,誰知茹菀一臉正色地糾正我。


 


「仲青這話就錯了,我們想為這世道的女子掙一條路沒錯,但也不該輕視男子。不然,跟那些重男輕女之輩又有什麼區別?我這學堂大門是敞開的,來去自由。念不下去的,自然會走,但隻要有一個人想要念下去,不論男女,這個學堂就永遠會在南山腳下。」


 


這一世,我好像替她做了真正對的選擇。


 


我的心有些悸動。


 


我似乎依然被無形的繩索緊緊纏繞著。


 


而她,好像已經掙脫了那看不見的束縛。


 


沒有行俠仗義的日子,紅藥帶著我們在山林打獵,也去小溪間戲水。


 


月光高掛之時,

大當家便吆喝著在院子裡升起了篝火,將處理幹淨的野味用粗壯合適的樹枝串著在火苗上烤著。


 


酒是必不可少的。


 


那邊啟元剛念上一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這邊大當家的就笑話他隻會說酸話,強行摟著他的脖子,灌下去一碗烈酒。


 


紅藥有時候喝得盡興,會拿出劍,在火堆旁舞上一段。


 


紅裙翻飛,熾熱英烈。


 


我想,她合該是那上戰場S敵,令人聞風喪膽的女將軍才是。


 


小姐此時也會拿出隨身的竹簫,吹上一曲。


 


隻是曲調不再是深閨女子的幽怨嘆惋,反而鏗鏘有力,高亢激昂。


 


配合著紅藥的劍法,震撼得讓人心顫。


 


我就著月光灑下的殘影,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雖然被嗆出了淚花兒,

卻覺得再也沒有比眼下更好的光景了。


 


6


 


等了幾日,沒等到成箱的銀子,卻等來了夫人。


 


還有朝廷派來剿匪的兵。


 


已經不記得紅藥是怎麼倒下的了。


 


這個隆冬最是嚴寒。


 


地下墊起來的雪已經很深了。


 


她這麼滿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冷不冷啊?


 


還好,大當家把紅藥圈在了懷裡。


 


雖然他沒了一隻手臂,也沒了呼吸。


 


我仿佛失了靈魂,比上輩子自己S的時候還要痛。


 


看著屍橫遍野的南風寨,我遲遲不肯跟夫人離開。


 


直到看到後院深處的殘影。


 


茹菀的嘴被她的元郎狠狠捂住,眼中迸發出絕望的怒意。


 


我這才主動上前挽住夫人,遮擋了她探尋的眼神。


 


一行人離開之後,火光衝天。


 


南風寨、紅藥、大當家、月丫頭。


 


還有終於有歸處的那些人。


 


都沒了。


 


回到府裡,我聽完了夫人的碎碎念,說出了兩世都不曾說過的忤逆之言。


 


我平靜地看著她。


 


「夫人,我不嫁了。」


 


我被關了起來。


 


就像當初茹菀被捉回來之後那樣。


 


夫人發了好大的脾氣。


 


她咒罵這個世道、咒罵過世的太尉大人、咒罵茹菀、咒罵我、咒罵我已經S了好多年的親爹。


 


最後咒罵自己身為女子的這個事實。


 


「如果不是你爹S得早,我何至於此!」


 


「若非我是女子,我怎會拘在這四四方方的院子裡!」


 


「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

我就必須保住太尉府的根基。你既已成了這府裡唯一的小姐,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夫人的眼裡有著近乎狂熱的偏執。


 


讓我再難以把她跟外祖父嘴裡那個肆意灑脫的驕傲女子混為一談。


 


平靜地看著她泄憤似的砸爛了屋裡的擺件兒,我才緩緩開口。


 


「母親此言差矣,這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明明,當年是他親手在父親的吃食裡下了蒙汗藥,趁著夜色獨自帶著我離開的。


 


當滋生出的怯意被假意嘆息成的一句無可奈何用作懦弱的遮羞布之時,她那些所有看似堅韌的反抗便成了鏡花水月般的虛幻。


 


可笑、可悲。


 


她似是不明白一向乖順的我為何會如此忤逆她,在府中放話務必看好我。


 


重來一世,我也從未想過以女子之身掀起何種風浪。


 


我要的是茹菀肆意,我安穩。


 


這就夠了。


 


母親身上好像有兩種不同的人格。


 


她把叛逆肆意的血脈給了茹菀。


 


但卻把規矩教條教給了我。


 


7


 


年關如約而至,這是我在府中過的最冷清的一個年。


 


門口守著我的小廝抱怨著不能偷懶去吃酒。


 


我百無聊賴地在房中撐著頭,聽著遠處騰空炸響的禮炮。


 


第二日,陳府的人抬了箱子過來,說是送的年禮。


 


夫人難得高興,命人把我收拾了一番,從房裡帶到正廳。


 


這是我這一世第一次見陳公子。


 


他是要做官的,臉上總帶著不怒自威的震懾力。


 


眼裡似乎又有化不開的柔情,含笑著看我行禮。


 


他已知道我不是這府中真正的小姐,

卻還能這樣對我。


 


太尉府小姐的身份,看來真的很誘人。


 


我倆被雙方主母打發著去後花園闲逛。


 


他一路上恪守禮節,行為也進退有度。


 


看起來,倒像是真的是個好相與的。


 


花房的綠梧撿了幾枝新鮮的梅呈了上來,我淡淡拾起一枝,拿到鼻尖處嗅了嗅,清香怡人。


 


我有些乏了,便跟陳公子告別。


 


他很貼心地囑咐我好生休息。


 


在轉角處,我偷偷窺探那邊。


 


陳公子把梅花別在了綠梧的耳邊,細心挽起了她額邊的發絲。


 


綠梧笑得嬌俏,害羞地把臉埋進了他的胸膛。


 


我收回眼神,繼續往前走。


 


綠梧便是上一世他的外室。


 


我一直不明白二人是何時糾纏在一起的。


 


原來這麼早就有端倪了。


 


我並沒有回房,而是出了府,以陳公子的名義堂堂正正地出了府。


 


按捺住緊張不已的心跳,太尉府的牌匾消失在我視線中的一剎那,我開始拼命地加快腳步。


 


走著走著,我開始小跑,最後變成快跑。


 


惹得街邊小販皆目光追隨。


 


跑著跑著,身上的披風破了,那就丟掉。


 


頭上的朱釵晃得頭疼,那也拔下丟掉。


 


這鞋子為了襯得身形高挑,一點兒都不好走路。


 


那我便赤足跑個痛快。


 


我從未如此愜意過。


 


等我跑到南山深處,已經是狼狽不堪。


 


茹菀正在準備吃食,看我像個小乞丐似的出現在門口,她驚得手中的豆腐都差點捏碎。


 


她扶我坐下,打來熱水,仔細清理著我足上的汙穢。


 


腳底被砂礫磨出了細碎的傷口,

被熱水拂過時有些痛痒。


 


我不由得想到了那晚深中數刀慘S的紅藥。


 


「疼不疼?」


 


「紅藥才疼。」


 


茹菀的動作滯了一瞬。


 


我倆紅了眼眶,執手相看淚眼。


 


啟元進來的時候被我倆這樣子嚇了一跳。


 


心疼地哄了茹菀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