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學著大人們深沉的口吻追問:「哪裡特殊?我可以幫忙。」


「我已經不是三歲的小孩兒。」


 


「我三歲半,是可靠的大人啦!」


 


媽媽:「小寶,不是壓低嗓音就是大人。」


 


她單手拎起我,拋高高,接住,再拋高高。


 


「至少要長到這個年齡。」


 


我暈頭暈腦地扒住媽媽手臂,沒數清到底飛高高了多少次。


 


我隻會數一到十噢。


 


媽媽欺負小孩。


 


我用眼神控訴。


 


媽媽尷尬地收手,改玩爸爸。


 


戳倒,等人爬起來,繼續戳倒。


 


我蹲在媽媽面前,假裝沒看見爸爸求助的眼神。


 


如果一定要有人被媽媽欺負,那我希望是爸爸。


 


媽媽終於妥協:「好吧,那寶寶當媽媽的小特工,

發現什麼異常都記下來找機會告訴媽媽,好嗎?」


 


我興奮地點頭。


 


特工,聽起來很酷!


 


媽媽不舍地摸摸我的頭:「小寶再等等,這是最後一次了,很快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她準備離開。


 


爸爸見我完全忘了他,急得想拽媽媽褲腿。


 


媽媽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靈活地避開,一眨眼就消失了。


 


爸爸呆住:「你媽媽也失憶了嗎?」


 


怎麼完全沒有情人久別重逢執手淚眼環節。


 


「沒有噢,媽媽已經認出你啦。」


 


爸爸:「啊?」


 


我擔心地看了眼爸爸,難道體型縮小會影響大腦?


 


「爸爸,沒有正常娃娃是會動會尖叫的。」


 


「媽媽沒有懷疑你是壞東西,玩你玩得很開心,

還讓你待在我身邊。」


 


所以媽媽早就認出來了哦。


 


爸爸自己不爭氣,被媽媽一玩就暈乎乎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爸爸立刻開朗:「原來她見到我很開心~這還差不多~」


 


「寶寶,你為什麼這麼聰明呀?」


 


我嘆氣。


 


「爸爸,因為你笨。」


 


彈幕刷了一波湯姆貓被玩弄在股掌之間的表情包:


 


【某些「有的沒的不重要的」,boss 姐玩你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boss 姐:隨手玩幾下。邪神哥:她好愛我。】


 


【看邪神哥跟情竇初開的小傻子一樣我竟然有點難過。要是他沒失憶,想起李溶月和他之間不是一次生離,而是兩次S別,一定會給她也給自己一個擁抱。】


 


【求戀愛腦不傳播,求睜眼看世界,

求頻道從言情調回恐怖。外面這一會兒已經S了五個玩家了,能不能專注通關,做崽的事業粉?】


 


【支持。這本最後一天還有個S亡問答題要答,除非崽不想通關,不然還是得出去搜尋信息的。】


 


7


 


我對做小特工這一新事業非常上心!


 


一聽系統播報有玩家S亡,我就往戲班趕。


 


戲臺上,玩家們像群鹌鹑,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兩小童哼著歌,把五具屍體串在一根武生的長矛上。


 


他們唱:「把你的心他的心串一串~」


 


「串成一串」小童們的頭猛得轉向玩家,「鹌鹑蛋。」


 


玩家:啊啊啊啊啊!


 


小童:嘻嘻。


 


他們邊笑邊舉起串得滿滿的長矛揮向玩家,十手十腳手忙腳亂地砸在玩家們身上。


 


「你們怎麼不唱?

唱啊!」


 


「唱得不好,自己上串。」


 


玩家們嚇得滿地亂爬。


 


見我來了,一個玩家大喊:「少班主,您是來找兩位小師傅玩的嗎?」


 


快把這倆魔童帶走!


 


兩個小童一僵。


 


哥哥小松把串串踹到戲臺後:「隻是在準備燒烤。」


 


妹妹小茸可愛地皺了皺鼻子:「少班主,他們偷懶還欺負我們年紀小,不服管教~你要給我們做主啊。」


 


玩家氣暈了:「我們欺負你們?」


 


小松小茸:「嗯嗯。」


 


玩家:「不要臉!」


 


小茸:「你看,又兇!」


 


玩家:……


 


我趕緊勸架:「要好好努力,小松哥哥和小茸姐姐最討厭偷懶的人了!」


 


「不好好練習,

會被懲罰的哦。」


 


一些玩家聽懂了我的提示,目露感激,還有些玩家,尤其是前天晚上慫恿大家公投我的那幾個,神色晦暗。


 


玩家們都老老實實站起來開始排練。


 


小松小茸卻沒有離開。


 


他們像兩頭焦躁的小獸,SS盯著玩家。


 


見沒人再敢偷懶,他們才冷哼一聲,站在一旁準備吊嗓子練基本功。


 


因為剛發作過,他們顯出S前的本相,皮膚開裂,碳化發黑。


 


一動作,焦肉簌簌掉下,聲音則是被燻壞的暗啞。


 


我拉過他們:「哥哥姐姐,休息一段時間等恢復了再繼續吧。」


 


他們卻很偏執:「小梨累了就先回去。」


 


「我們天資一般,後天應該付出更多的努力。」


 


我鼓掌:「好耶,那我們後天再努力,

今天和明天好好休息~」


 


小松、小茸:?


 


「寶寶,後天不是這個意思。」爸爸偷偷說。


 


我不聽:「媽媽說過,累了就要好好休息!」


 


8


 


我知道,小松哥哥和小茸姐姐已經很累了。


 


自我記事以來,戲梨園副本就很少開啟。


 


為此,媽媽和班主阿姨經常受到遊戲規則的懲罰。


 


媽媽說,不開啟是因為大家都累了。


 


副本裡的詭異們曾經也是活生生的人,因為各種原因成為怨靈,被收入恐怖遊戲。


 


有的詭異天生就適合成為 boss,在副本裡宣泄憤怒和仇恨。


 


有的詭異卻並不適合,他們被困在這裡,被迫一次次重溫生前的慘狀。


 


恐怖遊戲的 boss 在副本裡造了太多S孽,無法被超度也不能進入輪回。


 


久而久之,這些詭異就放棄了自我意識,身體成為規則的傀儡,變成徹底的 npc。


 


媽媽說,小松哥哥和小茸姐姐也快了。


 


我以前不明白媽媽的意思。


 


在我眼裡,已經八歲的小松哥哥和小茸姐姐是大孩子了。


 


他們無所不能。


 


媽媽沉睡時,我一個人在安全屋好無聊。


 


小茸姐姐勸我出去玩:「妹妹,出來曬曬太陽吧,是很難得的晴天呢。」


 


一開始,我不敢相信他們也不敢違背媽媽的話。


 


小松哥哥就給我送了很多草編的小螞蚱、小蜻蜓、小蝴蝶……


 


「妹妹,這些你在房間裡也可以玩哦。」


 


後來我終於打開門,警惕地看著他們。


 


兩個哥哥姐姐歡呼出聲。


 


小茸姐姐背起我,在小院裡奔跑。


 


我的心情像小松哥哥手上的紙鳶一樣飛得很高很高。


 


玩累了,小松哥哥給小茸和我兩個妹妹洗臉梳頭。


 


我躺在草地上,聽他們咿咿呀呀地給我唱歌。


 


我聽不懂他們在唱什麼。


 


隻記得那時是春天的尾巴,歌聲和梨花一起飄上閣樓。


 


班主隔著小窗往我們這邊望。


 


她沒有下來,但也沒有關窗。


 


入夜,哥哥姐姐把我送回安全屋,盯著我熄滅火燭才回去。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小茸姐姐拉長聲音喊。


 


然後她和小松哥哥手拉手去班主那裡做晚課,學本事。


 


於是在我的想象裡,小松哥哥和小茸姐姐以後會像班主一樣,成為一個唱戲超級厲害的大人,

在臺上光彩奪目。


 


他們這麼努力,值得這樣的未來。


 


可我這樣說給小松哥哥和小茸姐姐聽時,他們隻是摸了摸我的頭。


 


「我們不會再長大了。倒是小梨,要好好吃飯,好好長高,再過幾年,你就是我們的姐姐啦。」


 


小茸姐姐:「那時候小梨要背著我,給我放風箏!」


 


小松哥哥:「給我梳頭!」


 


他們笑成一團。


 


我懵懂地點頭。


 


哥哥姐姐有三個我那麼大,我很難想象比他們大是什麼樣子呀。


 


為什麼他們不會再長大了呢?


 


直到此刻,我第一次在副本開啟時看見他們是詭異時的樣子,看見他們S時的本相,看見他們不知疲憊和疼痛的遵守規則。


 


——遵守勤勉的設定,SS不勤奮的玩家。


 


我才真切地意識到,生者和S者是不一樣的。


 


S者沒有未來,隻有過去。


 


如果我再長大一點,或許我會思考得更深,比如在恐怖遊戲裡遵守規則S人是罪孽嗎?比如怨靈也值得被可憐嗎?


 


但我還是小寶寶。


 


我小小的腦瓜子裡隻有哥哥姐姐疲憊的眼神。


 


他們的靈魂像春天的尾巴,像庭前的梨花,要逝去啦。


 


我想要抓住,又想要讓他們離開。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望著渾身焦黑、麻木執行規則的哥哥姐姐,跟爸爸說:「爸爸,我想長大了。」


 


如果是大人,是不是可以想明白這一切呢?


 


如果是大人,是不是可以做些什麼,而不是隻能做一個眼睜睜旁觀的小特工呢?


 


甚至這個小特工也是媽媽拗不過我,

才想出來的既讓我參與其中又不危險的事。


 


我都知道的。


 


爸爸貼上我的臉蛋:「哎呀,我們甜甜的小梨寶寶變成苦苦的巧克力寶寶了。」


 


我紅著眼嘆氣:「唉,小小的寶寶也會有大大的傷心呀。」


 


爸爸說:「那寶寶就已經在長大了。」


 


「但是在爸爸媽媽身邊,你可以慢點長大,再慢點長大。」


 


彈幕也安慰我。


 


【雖然知道崽崽還不識字,看不懂我們在說什麼。但我還是想說,人生識字憂患始。在你還是不通世事的小寶寶時,隻要好好吃飯長高高就好了,剩下的交給大人吧。】


 


【是這樣,讓孩子能成為孩子,是每個成年人應該做的事。】


 


【唉,如果可以選,我不想成為大人。】


 


【點了。童年的草長鶯飛好像還在昨天,

一轉眼,我竟然就長這麼大要去肩負自己的命運了,好可怕。】


 


9


 


彈幕溫情一片,直到幾個玩家突然說老僕讓我幫忙去送藥。


 


班主身體不好,每天都會喝藥,一般都是老僕親自煎、親自送。


 


小茸疑惑地望著他們:「你們怎麼知道?」


 


一個眯眯眼玩家表情自然:「老師傅今天去後山了。他叮囑過,如果中午他還沒回來,就讓少班主幫他把藥送去。」


 


聽到後山,小松小茸表情有點不自然。


 


小茸陰森地望著這些玩家:「你們今天就在這裡練到太陽落山,誰都不許亂走動。」


 


「哥哥,你陪小梨去廚房拿藥,給班主送去。」


 


小松點頭。


 


彈幕尖叫。


 


【剛從別的直播間回來,崽崽不要去!藥裡被加了 S 級淨化道具,

別拿去給你媽喝。】


 


【我說怎麼有人敢作S,在倆小童眼前偷懶呢。那五個玩家用了替身道具,留這的是替身。四個去後山牽制老僕,剩下一個天賦是隱身的去廚房往藥裡加料了。】


 


【他們和這幾個喊崽崽去送藥的是一個隊的,最喜歡借刀S人。事成滅掉 boss,沒成S的也不是他們的人,怎麼都不虧。】


 


【哇塞又來騙小孩,很有心計的大人哈。】


 


【寶寶看我,我教你三明治拒絕法,一句軟話一句拒絕一句軟話就可以啦~」


 


爸爸警惕地看著眯眯眼玩家。


 


「不去,滾,再問去S。」


 


彈幕:


 


【哇,全硬話。】


 


【賜名壓縮餅幹拒絕法。全硬,軟不了一點。】


 


眯眯眼玩家沒理爸爸。


 


「話已帶到,

送不送就看少班主和小師傅了。」


 


「對了,班主離不開藥吧?」


 


他們不再催促,各自去做事。


 


小松哥哥反而躊躇起來,猶豫地望向我。


 


我沒想那麼多。


 


我隻知道這是個可以去探看班主的好機會,或許還能碰上媽媽。


 


我捏住爸爸的嘴,答應了下來。


 


彈幕吱哇亂叫。


 


【我要投訴為什麼直播間彈幕隻有本人能看見,我們寶寶是個小丈育啊!】


 


【別的直播間彈幕都給主播真假摻半的信息,和主播相愛相S。咱們這倒好,姐們難得演集好人,攻略寫給文盲看!氣S我也哇哇哇!!】


 


【受不了了,暑假不是要結束了嗎,快把孩子抓去上學。】


 


【俺農村入,不知道什麼『人生識字憂患始』,隻知道『不識字孩子就是屎』。


 


【讀書吧孩子讀書吧,你這個年紀不讀書怎麼睡得著的!】


 


我看著刷得起飛的彈幕,撓臉蛋。


 


看不懂。


 


遂高高興興地抱著爸爸,跟著小松哥哥去送藥。


 


10


 


彈幕沒辦法,開始發 emoji 表情提示我。


 


【女人,藥,鬼】


 


我試圖理解:「女人吃了藥會變成鬼?」


 


這本來就是給女鬼吃的藥啊。


 


彈幕沒氣餒。


 


【鬼,藥,鬼】


 


我:「鬼吃了也能變成鬼?」


 


彈幕:【啊啊啊是鬼吃了藥會S!我需要一個形容S掉的鬼的 emoji!】


 


【俺知道了。】


 


【鬼,藥,天使。】


 


【崽,升天,升天你懂什麼意思吧!


 


我:「鬼吃了能變成鳥人?」


 


彈幕:【……】


 


我偷偷藏住笑。


 


彈幕 ee 們很可愛哦。


 


我知道送藥有問題。


 


眯眯眼叔叔不是好人。


 


但我是媽媽在副本中生下的孩子,作為新生命,「尋找出路」是我與生俱來的天賦。


 


它告訴我,來,來這裡。


 


我會注意不讓媽媽或者班主真的喝到這碗藥的。


 


但我沒想到,和小松哥哥走到閣樓時,老僕已經在門口等著我們了。


 


他急著趕來,身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清理。


 


顯然,試圖阻撓他的人,已經被他處理了。


 


老僕奪過藥碗:「給我吧,班主喝的藥我都會先替她試。」


 


「等等!


 


「啪!」


 


一聲脆響和我的聲音同時響起。


 


老僕手上的藥碗被一隻木簪擊中,碎了一地。


 


他怔怔地看著藥液流下。


 


我和小松哥哥下意識往閣樓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