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人今日的慈悲恩情,媚娘無以為報。」
我低著頭,聲音清晰而沉穩,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準確地落入她的耳中。
「隻求菩薩庇佑夫人,福澤深厚,萬事順遂。」
說到這裡,我微微一頓,抬起頭,用隻有我們兩人才能聽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
「尤其是下月馬場的秋獵,還請夫人千萬要當心。有些看似溫馴的馬匹,最易失蹄傷人。夫人金枝玉葉,當遠之避之,方能平安康泰。」
車廂內清雅的檀香,瞬間仿佛凝滯了。
我話音落下,車廂內瞬間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長到我以為她會立刻喝令車夫停車,將我這個「妖言惑眾」的女人丟下去。
5.
終於,頭頂傳來一聲輕微的瓷器碰撞聲,是她放下了茶盞。
「沈媚娘。」
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平緩。
雲知微看著我,那雙清澈如古井的眼眸裡,沒有我預想中的驚怒,也沒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她早就知道我是誰。
方才在街上,她貼身侍女的耳語,想必早已將我的底細說得一清二楚。
「你是李景玄的人,」
她陳述著一個事實,語氣不起波瀾。
「他為你贖身,為你置辦鋪面,鬧得滿城風雨。按理說,我才是你的敵人。我若是在獵場出了事,對你而言,該是天大的好事。你為何要提醒我?」
她的問題一針見血,沒有絲毫拐彎抹角。
那平靜的目光像一把無形的利刃,
要將我所有的偽裝和算計都剖開。
我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的傷處,尖銳的刺痛讓我保持著清醒。
我不能慌,更不能露出破綻。
我迎著她的視線,沒有回避。
「夫人說的是。若論身份,我們的確是敵人。」
我的坦然似乎讓她有些意外,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等著我的下文。
「可我不想做他的妾。」
我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不想一輩子屈居人下,看人臉色,仰人鼻息。更不想……成為別人手中的棋子,用自己的一生去成全他人的青雲之路。」
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細密的針,一寸一寸地扎在我身上,試圖將我所有的心思都剝離開來,放在光天化日之下審視。
李景玄對我的痴迷,於她而言,是人盡皆知的羞辱。
我冒著風險來向正妻傳遞一個沒頭沒尾的警告,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合常理到極點的事情。
許久,久到我以為她會直接命人將我扔下馬車時,頭頂才傳來她的一聲輕嘆。
「你的腳傷得很重。」
她說,語氣似乎又恢復了一絲溫和,但那份銳利的審視並未完全褪去。
「先起來吧,馬車裡地方小,仔細再碰著。」
聽著她溫和的嗓音,我心中最柔軟也最酸澀的一處,被輕輕地撞了一下。
6.
想起前世有次,李景玄宴請賓客,酒過三巡,一個姓錢的同僚借著酒勁,言語開始變得輕浮。
李景玄不僅不制止,反而樂呵呵地看著,似乎覺得很有顏面。
那錢大人見狀,
膽子愈發大了,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滿口汙言穢語地要拉我入懷。
我驚懼之下,失手打翻了酒盞,冰涼的酒液潑了他一身。
他當即惱羞成怒,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整個宴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看好戲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幾分不忍的。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頰,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望向主位上的李景玄,尋求他的庇護。
他卻隻是皺了皺眉,臉上帶著一絲不耐與嫌惡。
「錢大人喝多了,你一個妾室,服個軟便是了。如此小題大做,掃了大家的興致,成何體統?」
小題大做。
我的心,在那一刻,比潑在身上的酒液還要冰冷。
就在我屈辱得想要一頭撞S時,
一件帶著清幽蘭香的披風,輕輕落在了我的肩上,將我狼狽的身形完全遮住。
是雲知微。
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我身前,將我護在身後。
她甚至沒有看我一眼,隻是冷冷地望著那名錢姓官員,以及主位上的李景玄。
「錢大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廳堂。
「酒後失儀,乃是常事。但這裡是李府,不是煙花沈巷。我李家的人,便是做妾,也輪不到外人來輕薄作踐。」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李景玄,眼神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失望與冷厲。
「夫君,你今日宴請的,是朝中同僚,不是市井之徒。若連自己家眷都護不住,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李府沒有規矩?」
李景玄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晚,
我被扶回了自己的院子。
雲知微什麼都沒說,隻留下了那件披風,便轉身離去。
從那時起我便知道,在這座冰冷的府邸裡,真正將我當成一個人來看待的,隻有她。
無論前世今生,她都是這樣好的一個人。
想起上輩子她因為馬場的意外傷了根本,纏綿病榻,沒幾年便早早去世,我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密不透風地疼。
這輩子,我一定要讓她長命百歲,安康順遂。
7.
我在侍女的攙扶下坐起身,腳踝的刺痛讓我額上又滲出一層薄汗。
馬車行至醫館門前,並未停下,而是轉了個彎,繼續向前駛去。
我心中一緊,掀開車簾一角,醫館的招牌一晃而過。
「夫人,醫館已經過了。」
我忍不住開口。
雲知微正用蓋碗撇著浮茶,聞言眼皮也未抬一下。
「不去了。」
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直接回府。」
我愣住了。
見我滿臉不解,她終於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份銳利已經收斂,隻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我聽聞你的胭脂鋪子,調香制粉的手藝在京中獨樹一幟。恰好我近來得了一些南邊進貢的新奇花料,自己琢磨不出門道,想請你回府幫我瞧瞧,看能調配出什麼合用的胭脂水粉。」
她的話說得合情合理,聽不出半點破綻。
可我心中清楚,這是她庇佑我的借口。
一股熱流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直衝鼻尖,眼眶控制不住地發酸。
我SS咬住嘴唇,將那份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情緒強壓下去,
垂下頭,用細若蚊吶的聲音應道:
「是,夫人。」
馬車一路行進,最終在承國公府那朱漆黑瓦的宏偉門前停下。
侍女先下了車,又回身來攙我。
「小心些。」
雲知微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她已下了車,親自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
她的手很涼,隔著衣料傳來,卻讓我紛亂的心緒瞬間安定下來。
就在此時,李景玄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媚娘?你怎麼弄成這副狼狽模樣?」
我渾身一僵,抬起頭,正對上李景玄那張寫滿志在必得的臉。
他看到我,先是一怔,隨即目光掃過我崴傷的腳,和我身上沾著塵土的衣衫,最後落在我被雲知微攙扶著的手臂上。
他眼底的驚愕迅速被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所取代。
他以為我終究是撐不住他的打壓,走投無路,甚至不惜搭上雲知微,來求一個回到他身邊的機會。
「受了苦,總算知道誰才是你的依靠了?」
他緩步走來,嘴角勾起一抹我無比熟悉的,施舍般的弧度。
他無視了身旁的雲知微,仿佛她隻是一個透明的擺設,徑直向我伸出手。
「來,我扶你進去。隻要你往後乖乖聽話,再沒人敢欺負你。」
我下意識地向後縮去,卻因腳傷而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他那隻手靠近。
8.
然而,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雲知微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擋在了我和李景玄之間。
她的動作很輕,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將李景玄那令人作嘔的姿態盡數隔絕在外。
她微微仰頭看著李景玄,
神色平靜,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夫君回府了。」
這句問候平淡得像在說天氣,聽不出絲毫夫妻間的情分。
不等李景玄回答,她便繼續說道:
「這位沈姑娘是我的客人。她的腳受了傷,行動不便,就不必向夫君行禮了。我已經命人去請府醫,不勞夫君費心。」
雲知微的話音不高,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李景玄眼中所有虛偽的溫情與得意的火焰。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那隻伸向我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顯得無比尷尬。
他終於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真正地看向了他的妻子。
「夫人這是何意?」
李景玄的聲音冷了下來,他試圖找回自己的氣勢。
「她是我的人,如何處置,似乎還輪不到夫人來安排。
」
雲知微扶著我的手臂,那份清涼的觸感仿佛一道屏障,將我與李景玄隔絕開來。
她沒有看他,甚至沒有理會他那句充滿暗示的話,隻是平靜地對我說:
「小心腳下。」
李景玄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被無視的羞惱與被忤逆的怒火在他眼中交織。
他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
「雲知微,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的人,何時輪到你來插手?」
「你的人?」
雲知微終於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而冷冽,像初冬結冰的湖面。
「夫君說笑了。這位沈姑娘,今日是我的客人。我請她入府,是想請教些調香制粉的技藝,這是我們女兒家的私事。莫非夫君連後宅這點小事,也要親自過問?」
李景玄被她堵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
他SS地盯著我,那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他想不通,不過幾日,我這個在他看來柔弱無骨、隻能依附於他的女人,怎麼就攀上了雲知微這棵他都輕易動不得的大樹。
「客人?」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冷笑一聲。
「好,好一個客人。夫人可要好生『照看』,莫要引狼入室,髒了我們承恩公府的地界。」
這句惡毒的警告,既是說給雲知微聽,更是說給我聽。
雲知微卻仿佛沒有聽出其中的威脅,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夫君放心,我院裡的人和事,我自有分寸。」
說完,她不再看李景玄一眼,扶著我的手臂,對身後的侍女道:
「還愣著做什麼,扶沈姑娘去清暉園歇著,再去請王太醫過來。」
一行人就這麼在李景玄鐵青的注視下,
越過他,向府內走去。
9.
我被安置在了清暉園。
王太醫很快便被請了來,診脈,正骨,敷藥,一整套流程下來,我的額頭已是冷汗涔涔。
雲知微一直守在旁邊,見我疼得嘴唇發白,便讓侍女端來一碗安神湯。
「喝了吧,能安穩些。」
她聲音溫和。
我接過湯碗,溫熱的液體滑入喉中,驅散了些許寒意與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