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時娘親說,府上的僕婢不夠,我既然回了家,就要幫家裡分擔活計。


 


而在我挑水洗衣、生火做飯的時候,姝君則隻需要坐在廊下練習她的鳳首琵琶就行。


 


她在廊下看到了正在澆花的我,好奇地側著臉問:「你是新買的奴婢嗎?」


 


還沒等我回答,她便捂著嘴笑:「真醜。」


 


語調天真,不諳世事。


 


被堅定地選擇、堅定地維護的那個。


 


落在眼裡,真是讓人討厭得發瘋、發狂啊。


 


不過看在娘親臨S前還在護著她的份兒上,我作為姐姐也決定了一件事。


 


以後無論在哪兒,哪怕是天涯海角。


 


我也要帶著妹妹,與她永不分離。


 


剔骨刀緩緩地落下,割裂了皮膚。


 


5.


 


孫三小姐相當嫌棄地看著我手裡還沒上弦的人骨琵琶。


 


「弄得血呲呼啦的,一點兒美感沒有。」


 


「再說了,你會彈嗎?你就弄一張琵琶。」


 


我有些委屈地縮了縮脖子:「想著在流波城裡現學,彈給小姐聽。」


 


孫三小姐聞言,摩挲了一下下巴,冷不丁地問:「你是不是不識字啊?」


 


我很老實地點了點頭。


 


鄉下莊子上有私塾,但要繳納束脩,而且隻收男孩。


 


之前我也背著阿奶去偷聽過,裡面的夫子很兇,見到我來,總是撵我走。


 


還說女人就是禍水啥的,一出現會擾亂他的學生讀書。


 


我才不信他的鬼話呢,明明是他自己的學生不學無術。


 


「跟個星期五似的,啥啥都不會。」孫三小姐聳了聳肩。


 


星期五到底是什麼?


 


我暗暗地記下這句話,

打算回頭請教一下別人。


 


「我可不是魯濱遜,從明兒開始,上午跟著陸吾練武去,下午去流波城西南角那艘小船上,找我娘習字開蒙去,」孫三小姐囑咐完我,突然想起來什麼,「嘴甜點兒,我娘未出閣前也是很擅長琵琶的。」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小陀螺一樣地轉來轉去,沒有停歇的時候。


 


孫三小姐對外說青鸞偷了她的嫁妝,被我撞上處置了。


 


這番說辭,孫族長和孫三小姐的兩個庶兄當然不信。


 


流波城氣氛頓時非常緊張。


 


也不止一次地有人試圖在路上攔住我詢問事情的經過。


 


三小姐讓我學的東西本就多,還要被那麼些人纏著問。


 


我煩S了,幹脆不再從流波城的船板棧橋上過。


 


每日跳進海水裡,遊到流波城西南角的小船上去找孫夫人。


 


孫夫人雖是三小姐的親母,但出人意料的是,她性子相當柔軟、溫和。


 


很難相信S伐果決的三小姐,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


 


我一邊吃著孫夫人親手做的蝦餃,一邊腹誹。


 


當然,孫夫人的溫柔並不能融化我。


 


我這人天生壞種,本性毒惡。


 


別人的愛和善意,並不能讓我收手不再幹壞事。


 


頂多我在外面S了人,會趕在孫夫人開飯之前,擦幹淨刀上的血,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坐在飯桌前面而已。


 


在我學習的時候,流波城裡的氛圍越來越緊張。


 


孫三小姐的兩個庶兄都先後來找過她秘密商談。


 


然而這兩次商談,最後都以不歡而散為結局。


 


每每中午我去找陸吾練武的時候,有時也找不到人,隻得自行練習。


 


壓抑的氛圍,甚至一度傳導到了被軟禁的孫夫人船隻上。


 


這日我剛在孫夫人面前背完唐詩,她卻沒管我的課業,而是徑直開口。


 


「白澤,我女的處境怎麼樣?」


 


我頓時就皺起了眉。


 


孫三小姐安排我練武又讓我去孫夫人這裡識字,顯然隻有一個原因。


 


流波城的爭鬥愈演愈烈,三小姐怕有人找她娘下手。


 


然而她那兒人手不足,所以就找來了我。


 


名為學習,實則保護。


 


可我來之前,三小姐隻囑咐了我,讓我照顧好孫夫人。


 


沒說孫夫人問起三小姐的事時,我該怎麼回答。


 


想了好一會兒,我才認真地望著孫夫人:「我會保證您的安全。


 


孫夫人對我很好。


 


所以無論孫三小姐是輸是贏,

我都會保護她。」


 


孫夫人聽了我這話,眼眶一紅,眼淚滾滾而下:「原是我的錯……早知會鬧到今日這個局面……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我女假扮男兒的……」


 


我看著孫夫人的眼淚,搖了搖頭。


 


進入流波城之後,我聽到了更多當年的真相。


 


孫夫人是在被孫族長打怕了的情況ṱůₕ下,才花重金求來西洋的秘藥懷孕的。


 


西洋的秘藥讓她在懷上孫三小姐的同時,還摧毀了她的身體,讓她無法繼續生育。


 


若是她當年沒有把孫三小姐扮成男兒,以孫族長的性子,她和孫三小姐的處境,隻怕會更難過。


 


鬧到今日這個局面,孫族長起碼要擔八成責任。


 


更何況……


 


我腦海裡浮現孫三小姐絕世姿容下隱隱約約的桀骜。


 


「您是個好人,」我靜靜地對孫夫人說,「可您真的不懂自己的女兒。」


 


「她從來都不是池中之物,也不會甘心任何屈居於人下的日子。」


 


「哪怕您沒有讓她假扮男兒,以她的野心和欲望,她也會走上爭權奪利這條路的。」


 


「孫族長和她的兩個哥哥,全然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所以手足相殘,親人相S,原是注定的。」


 


「您倒也不必太過自責。」


 


再度扭身跳下海的時候,我聽到了孫夫人若有若無的嘆息。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要是娘親有孫夫人一半靠譜,我也不至於在流波城裡當狗。


 


念及此,我有些隱隱約約地羨慕孫三小姐。


 


沒想到說曹操曹操就到,當天夜裡,孫三小姐就讓我過去。


 


剛踏上甲板,

她的笑聲就傳到了我的耳邊。


 


孫三小姐坐在艉艙上面,居高臨下地笑著看我。


 


「你倒是比我母親懂我。」


 


都是走上不歸路的壞種,同類理解同類有什麼難的?


 


就像孫三小姐第一次截住我,不也是窺見了我的本質嗎?


 


女人的心思真難猜測。


 


我似乎永遠不能明白孫三小姐在高興個什麼鬼。


 


「有把握贏嗎?」我無視了孫三小姐的開心,仰頭單刀直入地問她。


 


孫三小姐從艉艙輕盈地跳了下來,月白的裙裾在甲板上鋪了開來。


 


像是一片泛藍的月光。


 


「沒有把握呀,」孫三小姐輕輕地示意我坐下,倚著我的肩膀,捂住嘴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自從我是女兒身的事情曝出來,原本依附我的勢力,幾乎全都跑到父親和兩個兄長那裡去了呢。


 


她身上也不知撲了什麼香粉,若有若無,好聞得緊。


 


我沒有說話,眼含譏诮地盯著孫三小姐。


 


直覺告訴我,哪怕是流波城毀掉了,眼前的這個女人依舊能夠全身而退。


 


而且世間的事情,成王敗寇,願賭服輸。


 


上了賭桌的賭徒,輸贏對她們來說,都是正常的。


 


我也是,孫三小姐也是。


 


既如此,何必偽裝出一副可憐無辜的樣子呢?


 


孫三小姐似乎是看懂了我的嘲諷,別過臉去,輕輕地開口:「……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這句和星期五不同。


 


我打聽了半天,流波城沒人知道星期五是什麼意思。


 


但這句,孫夫人跟我講過。


 


南唐後主李煜的詞,亡國之音。


 


「明天動手嗎?」我問。


 


孫三小姐端方的臉上,綻出一絲微笑:「是的呀,明天我的父親,就會失去流波城呢。」


 


她的語調嬌俏,像極了說自己喜歡珍珠不喜歡玉石的大家閨秀。


 


可我知道,她不是。


 


我默默地凝望著孫三小姐白玉雕塑一樣的側臉。


 


而在我們的頭頂。


 


月光寒悽,落於茫茫大海之上。


 


瑟瑟灼灼,照破一切穢塵熙攘。


 


6.


 


當夜我沒有回去,而是睡在了孫夫人的船艙裡。


 


第二日一早,我同孫夫人,便被刀劍砍S聲震醒。


 


孫夫人惶恐不已地就要動手打開船上跳板去找孫三小姐,被我斷然攔下。


 


「您會武功嗎?您出去了隻會給她添亂。」


 


孫夫人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白澤,

你能不能去幫幫我女?」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就有幾艘舢板遠遠地劃了過來,速度極快。


 


三小姐的船到孫夫人的船,我遊了接近十幾天,這幾艘舢板的方向,絕不是從三小姐那邊過來的。


 


要麼是孫族長的人,要麼是三小姐兩個庶兄的人。


 


眼看著舢板越來越近,我心頭一緊。


 


舢板上的人加起來約摸有十七八個,以我現在的武藝,帶一個毫無功夫的柔弱女人,對上他們絕對是有來無回。


 


跳海也不可能,就算流波城人人會水,孫夫人和我也遊不過舢板!


 


電光火石之間,我打開了船上跳板,一把拽過孫夫人就往別的船上跑:「夫人,這附近有沒有安全隱蔽的地方?」


 


孫夫人好歹也曾經是孫家的主母,無論她受不受丈夫重視,總歸是認得流波城路的。


 


因此反應過來之後,

她飛速地往南邊一指:「祠堂!孫家祠堂的人最少!」


 


我拽著她,依靠跳板迅速地開始逃離。


 


路上也試圖有人阻攔我們,但孫族長的人算錯一步,他們並沒有想到我和孫夫人Ṭú⁾沒有跳海,而是沿著船與船之間的跳板浮木逃離,所以阻攔我的人並不算多,小魚小蝦兩三隻,皆被我幹脆利落地一刀砍了,踢下海水。


 


好不容易拖拽著孫夫人一路逃到祠堂前方的那條船上,我們被六個人纏住了。


 


面對強敵,我深吸一口冷氣,開口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