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日後,大軍開拔,踏上了返回京城的徵途。


京城遠在東南,就算快馬加鞭,也需十幾日的功夫。


 


入夜,隊伍在一處荒廢的古廟前扎營。


 


我正仰頭盯著皎潔的月亮,耳邊一痒。


 


隻見蕭野正獨自坐在廟前的石階上,單手握拳,抵著側臉。


 


他的目光落在腕間,不知看了多久。


 


卸去冰冷沉重的甲胄,他倒是比之前更顯俊俏,高高豎起的黑發隨著微風飄逸。


 


【嘖,人靠衣裳馬靠鞍,這話果然不假。】


 


馬有感應般地嘶了幾聲,原地四蹄翻飛幾下,又垂頭繼續吃著糧草。


 


「小紅。」蕭野低聲喚我的名字。


 


「你…


 


「真的好久沒讓本王踩到屎了。」


 


【???】


 


【這是什麼特殊的癖好?

上次的煞氣夠我消化好久了…他怎麼還帶主動要求踩屎的?!】


 


蕭野的手指玩繞著紅繩,喉嚨間溢出一聲輕笑。


 


「小時候在王府…」


 


聲音低沉,融在夜風裡,幾乎聽不真切。


 


「他們都說本王是天生的煞星,克父克母,靠近誰,誰就會倒霉。」


 


我一怔,收起了所有玩笑的心思。


 


「那時候,好像也確實如此。」他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養的小狗無故走失,喜歡的弓弦會突然崩斷,甚至隻是和堂弟們一同念書,書房都會莫名走水…


 


「後來,便沒人敢輕易靠近本王了。」


 


他頓了頓,指尖微微收緊。


 


「除了娘親…她從不信這些。這紅繩,就是臨行前,

她硬給本王戴上的,說能闢邪擋災,讓那些闲言碎語都滾遠點。


 


「可本王戴上後,該有的倒霉事,一樣沒少。」他扯了扯嘴角,似乎覺得有些好笑。


 


「該摔跤還是摔跤,該挨罰還是挨罰。久而久之,本王也慣了,隻覺得是娘親求個心安罷了。


 


「可直到最近……」


 


他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直到那些真正的刀兵災禍,一次次化於無形,卻隻留下些踩屎嗆水的小麻煩…」


 


他停頓片刻,像是終於想通了。


 


「我才發現…」


 


他抬起手腕,與「我」平視,眸中映著跳動的篝火與皎月,亮得驚人。


 


「你不是帶來厄運…


 


「你隻是把那些真正可怕的災劫,都換成了這種無傷大雅的玩笑,

對不對?」


 


夜風吹過,破廟前的篝火噼啪作響。


 


他不再說話,隻是靜靜望著我,透過這幾縷絲線,窺見一個藏於其中,靈動羞赧的靈魂。


 


我也第一次忘記了晃動,也忘記了吐槽。


 


【嗐,原來他都知道~】


 


恰在這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哗啦」——


 


幾片殘瓦混合著積蓄已久的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了蕭野一個透心涼。


 


冰涼的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颌滴滴答答地淌落,沒入衣領。


 


他緊閉著眼,濃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微微顫動。


 


半晌,他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對、對不起!】我瞬間縮成一團。


 


【你眼神太犯規了!我我我…我一個沒忍住,

吸猛了!】


 


7


 


我們繼續前進。


 


早上一起來,蕭野的臉色就非常難看,黑壓壓的。


 


破廟本就年久失修,漏風又漏雨。


 


那場兜頭的涼水,加上夜風一激,饒是鐵打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


 


季松憂心忡忡地遞上幹燥的衣物,低聲勸他更換。


 


他卻抿著發白的嘴唇,還不S心,嘴硬道:「不,本王相信,本王有神靈護體。」


 


結果到了後半夜,他果然發起了高熱,哆嗦不止。


 


【……真是個祖宗,逞什麼能?】


 


實在沒辦法,又不忍心,我悄悄動用了一些平日辛苦積攢的功德。


 


將帶著夜露的葉片,一片片貼滿他的額頭和臉頰,以助降溫。


 


葉片被焐熱,我就趕緊換上新的。


 


忙活一整晚,累得本繩想罵人。


 


【哎,攢點家底不容易,這下可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我正嘀嘀咕咕著。


 


一名將士策馬突然從前方趕來稟報:「王爺,前方有流民在乞討。」


 


「數量多少?」蕭野勒馬,擰緊眉頭。


 


「回王爺,有十幾個,均是老少婦孺。面黃肌瘦,說是從西邊旱荒之地逃難來的,求我們施舍些糧食清水。」


 


這麼些年,我太懂蕭野了。


 


他脾氣雖然容易爆,可最見不得老百姓受罪。


 


他經常把自個兒軍餉換的那點精貴口糧,全塞給過路人,自己則啃了好幾天硬得能崩牙的幹餅子。


 


所以話未說完,他便策著馬,一揮手,帶領眾人前去。


 


一群衣衫褴褸的百姓瑟縮在路上,

哭聲哀切,令人心頭發酸。


 


【哎,戰爭害人不淺。】


 


【得回頭跟閻王說道說道…讓那些壞人們都入畜生道!】


 


可當蕭野帶著人靠近時,兩邊林子裡「咻咻咻」地射出來一大堆冷箭。


 


「中計了!保護王爺!」季松邊吼邊拔刀砍箭。


 


混亂之際,有個灰頭土臉的小女孩嚇得腿軟,站在了路中間,而一支箭直衝她飛去。


 


「小心!」


 


蕭野想都沒想就從馬上撲下去,一把抱住小丫頭,用自己的背對著那支箭。


 


我看著那支煞氣濃得都快冒黑煙的箭,眼看就要扎進蕭野心口,我也一個飛撲。


 


【忍不住了!這也太香了!】


 


煞氣多得我直接「嗷嗚」一大口。


 


【嗝,好補~】


 


突然,

一道紅光閃現,眾人紛紛閉上了眼睛。


 


等我再睜眼時,竟發現——


 


我一根繩,居然!變!成!人!了!


 


眼下,我的手依然緊緊握住那支險些刺穿蕭野心口的箭。


 


他也感覺到了背後預期中的劇痛沒來,眼睛疑惑一抬,正對上我的視線。


 


蕭野看著我,明顯愣住了。


 


大概他也完全沒明白這舉著箭、憑空冒出來的姑娘是哪位。


 


他下意識地一摸手腕,空了。


 


他終於懂了什麼,直接捏住我的後頸皮,咬牙道:「終於舍得出來了?」


 


我吞吞口水,不敢看他:「……」


 


「本王的——瘟、神、大、人?」


 


8


 


銅鏡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我的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


 


好端端的,怎麼就變成一個大活人了?


 


銅鏡裡的人,烏黑的頭發被梳成了兩個圓滾滾的髻,像模像樣地堆在頭頂兩邊。


 


這發式襯得一張臉圓潤飽滿,肥嘟嘟的。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臉上的軟肉:「嘶…好痛!」


 


疼得我瞬間呲牙咧嘴,趕緊捂住腮幫子。


 


不是做夢!


 


後頸傳來的酸疼讓我想起了暈倒前最後的畫面。


 


蕭野那張放大冷臉和毫不留情劈下的手刀。


 


他這個大王八!竟然直接把我打暈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人就躺在這ťū́⁸間一看就是客棧客房的屋子裡了。


 


正抱怨著,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嗖地就往床底爬。


 


一雙沾著塵土的靴子停在床前,來回踱了兩步。


 


我簡直太熟了。


 


畢竟不知道親眼見證他的靴子踩過多少次狗屎了。


 


他應該在四處找我。


 


【哼,找吧找吧,找到算我輸~】


 


我心裡正暗自得意,覺得自己這波操作堪稱完美。


 


剎那間,一股濃鬱的煞氣猛地鑽進我的鼻子。


 


【好濃的煞氣!他這、這是從哪個修羅場回來的?】


 


理智瞬間下線,本能掌控身體。


 


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床下蹿了出來,「噌噌」幾下直接掛在蕭野的腰身上。


 


雙手SS摟住他脖子,整張臉埋進他的頸窩裡,貪婪地吸了一大口。


 


「嘶哈~」我發出滿足的喟嘆。


 


仿佛久旱逢甘霖。


 


【活過來了,這才是正經糧食啊!】


 


蕭野的臉色黑如鍋底,身子一僵。


 


一隻大手毫不留情地按上我的後背,輕而易舉地將我撕下來,一把將我摁回床上。


 


我甚至沒來得及掙扎,就像隻小雞仔一樣,動彈不得。


 


蕭野俯下身,俊美罩著寒霜的臉龐逼近,眸子裡翻湧著怒火。


 


「起初,本王還幻想過,你是恰巧路過的什麼山精野怪。」


 


他從齒縫裡擠出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冰碴。


 


「現在看來,是本王想錯了。


 


「那條整天讓本王倒霉的紅繩子——」


 


目光SS鎖住我:「就是你吧?」


 


我被他的氣勢壓得有點慫,眼神飄忽,下意識地眨了眨眼,試圖萌混過關。


 


喉嚨發幹,

隻能輕聲咳了咳,沒話找話地小聲嘟囔:「那、那你剛才……是從哪兒回來的啊?」


 


【他、他怎麼會沾上這麼濃烈新鮮的煞氣?】


 


蕭野扯了扯嘴角。


 


「衙門牢獄。


 


「剛去幫忙審了幾個不聽話的犯人。


 


「你不是喜歡吸嗎?所以本王讓你吸個夠。」


 


??????


 


9


 


蕭野的親兵們大概把腦子想破了也想不明白。


 


不過是途經鄔鎮,在客棧歇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們的王爺蕭野身邊就多了個姑娘,還要一同帶回京城。


 


要知道,我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化形出現的。


 


原本我都做好了被當成妖孽,要麼亂棍打S、要麼火燒祭天的心理準備。


 


【其實,

我是打算S遁的。】


 


我卻沒想到,蕭野隻是黑著臉,很自然地給了我個合適的身份。


 


當著所有目瞪口呆的親兵們的面。


 


「都看什麼?」目光掃過一圈,帶著威壓。


 


「這是本王昨夜收留的逃難丫鬟,無依無靠,日後便跟著本王。」


 


「還有,昨日白天之事。」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誰敢多嘴,軍法處置。」


 


親兵們瞬間斂目屏息,齊聲應道:「是,王爺!」


 


我:「……」


 


【逃難丫鬟?無依無靠?他編瞎話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嗎?】


 


【還有,這群大老爺們,這麼好騙的嗎?蕭野說啥就信啥啊……】


 


「你,隨我一同騎馬。」


 


蕭野牽過他那匹神駿的黑馬,

用下巴朝我點了點,語氣很硬。


 


我仰頭看了看那匹比我高出大半頭,噴著響鼻的駿馬,又低頭瞅了瞅自己的小短腿,無語地眨了眨眼。


 


「你…就不怕我…」


 


不怕我一個控制不住,又吸嗨了,讓你當場表演個馬失前蹄摔進泥坑?


 


話未說完,蕭野直接打斷,壓根沒給我磨蹭的機會。


 


他大手一伸,直接掐住我的腰,像拎個小包袱似的,毫不費力地將我整個人託舉起來,穩穩地放在馬鞍前面。


 


隨後,單腳一踏,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呵成。


 


我還沒坐穩,就聽見頭頂傳來他壓低的聲音:「我怕你離開本王身邊,去禍害其他人。」


 


胸膛緊貼我的後背,手臂從我身側繞過拉住韁繩,將我整個人竟然圈在了懷裡。


 


「畢竟,

踩屎踩慣了。換個人,怕是受不住你這福氣。」


 


【????】


 


隊伍浩浩湯湯,繼續前進。


 


芯子到底是個姑娘家,我混在一群大老爺們隊伍裡,實在扎眼又別扭。


 


「喂,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