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了良人……」


 


「我喬絮娘,寧S不為人妾室!」


 


「我才是你的良人,」他的臉一半被龍鳳燭照得猩紅,一半隱沒在陰影裡,「你忘了也沒關系。」


 


湿熱的呼吸纏上我的耳垂,裴思衡拍著我的背,輕嘆出聲。


 


「我會讓你重新愛上我的。」


 


14


 


我失去了自由,徹底淪為裴思衡籠中的雀鳥,任他為所欲為。


 


裴思衡將我安置在上京的別院裡。


 


隻要他下了朝,就往別院跑。


 


那個不近女色、清冷矜貴的裴家長公子,在別院裡仿佛換了個人。


 


他不顧我的哀求,將我按在榻上日夜痴纏。


 


院子裡沒有僕從,裴思衡也不允許我穿上外衣。


 


但凡我流露出絲毫想要出門的意思,

就會被他狠狠索取。


 


可若是我乖順些,他會買來上京最昂貴的綾羅綢緞、寶石頭面妝點我。


 


還會帶我去看阿弟。


 


久浸官場的男人,總是知道什麼是打個棒子再給個蜜棗。


 


我又氣又恨,在青石上磨尖了簪子。


 


趁其不備,狠狠扎到裴思衡的肩膀上。


 


金簪幾乎穿透了他的胸膛,裴思衡卻風輕雲淡地握住我顫抖的手。


 


「手疼不疼?下次不要再這樣了,我會幫你的。」


 


他將金簪又按進了幾寸,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絮絮,我S也不會放你走的。我們連葬也要葬在一起。」


 


瘋子!


 


裴思衡就是個瘋子!


 


恐懼就像是一隻無形的手,SS捏住了我的心髒。


 


我像個癲狂的婦人,

崩潰地跳腳大喊。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裴思衡強撐著身子,輕輕撫過腰間陳舊的香囊。


 


多年前的記憶海嘯般湧進腦海。


 


裴家信奉勝者為王,對家中的子弟格外嚴苛。


 


苛刻到了一種變態的地步。


 


我初入裴府時,裴思衡才考中了狀元。


 


卻因為遲遲不得陛下恩寵受了家法。


 


我那時不懂。


 


並不知道受了家法的裴家人,隻能自生自滅,別人不能伸出援手。


 


隻覺得長公子菩薩心腸,願意收留惶惶不安的我和阿弟。


 


被裴思衡拒絕後,越發殷勤。


 


幫他上藥,在他夢魘時為他拍背唱童謠,還給他做了一個安眠的香囊。


 


這樣的小事,我根本沒放在心上。


 


怎會想到這舉手之勞,

竟造就了一段孽緣?


 


「想起來了?」


 


裴思衡看著我變幻莫測的神色,親昵地將我抱在腿上。


 


輕描淡寫地在我心裡扔下巨石。


 


「表哥不會生絮絮的氣。」


 


「我求來了得子的丸藥,等絮絮有孕,表哥三媒六聘,娶絮絮為正妻。」


 


15


 


知道裴思衡想用孩子拴住我,我變得疑神疑鬼。


 


梗著脖子不吃不喝。


 


裴思衡垂眸輕笑,將藥碗裡的苦藥一飲而盡。


 


俯下身,銜住我的下唇。


 


我瞪大了眼睛。


 


任憑他咬磨糾纏,吸吮過每一個角落。


 


等裴思衡放開我,我迅速將手指伸進了喉嚨。


 


卻聽到他陰惻惻地警告我:「絮絮不願喝藥,那就喝其他的東西。」


 


我僵在了原地。


 


裴思衡的手輕輕撫過我的發絲,語調裡帶了幾分戲謔。


 


「傻姑娘,剛才喝的是補元氣的藥湯,丸藥是我吃的。」


 


我氣昏了頭,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卻感受到了濡湿。


 


裴思衡含住了我的手指,平日冷靜自持的臉上滿是春風得意。


 


我一陣惡寒,忍不住幹嘔了一聲。


 


裴思衡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厲聲道:「郎中!郎中呢?」


 


16


 


郎中急急忙忙地被拉進了院子。


 


裴思衡用官袍將我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隻手。


 


郎中摸著胡子沉吟片刻,又繼續把脈。


 


在裴思衡雙目赤紅之前,老郎中笑著恭喜他:「恭喜大人,賀喜大人。雖然小人不善婦科,但滑脈如走珠,是兩個月的身孕沒錯了。」


 


我如遭雷擊。


 


我有孩子了?


 


裴思衡卻樂得失去了理智,拉開簾子連聲質問。


 


「真的假的?若有把握,本官重重有賞!」


 


郎中被他胸前的金簪吸引住了眼球,聲音都嚇變了調:「大人,您還在流血!」


 


裴思衡恍若未覺:「夫人可安好?」


 


郎中顫巍巍:「除了三月之前要克制房事,一切安好。大人還是包扎一下吧,您還有妻兒呢。」


 


裴思衡笑著點頭,包扎完後SS攥住了我的手。


 


「絮絮,你開心嗎?」


 


「我要做阿爹了!」他伸出了手,臉上卻帶著幾分惶恐不安,「這是我和你的孩子呀。」


 


我嘴角含笑,心卻墜入了谷底。


 


17


 


自從得了喜訊之後,裴思衡就變得越來越忙碌。


 


還沒養好傷,

他就在深夜闖進了房門。


 


我嚇得縮進了床角,硬著頭皮開口:「還沒滿三月呢,郎中不是說不讓胡來?」


 


裴思衡勾住了我指尖,虔誠地吻了上去。


 


「絮絮,我們成婚吧。」


 


「三媒六聘,十裡紅妝。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我的冷汗一滴滴從額上滾落。


 


懷著最後的希望,我小心翼翼地問道:「那裴老爺和裴夫人呢?」


 


他抬起泛紅的眼角,像是在嘲諷我的天真。


 


「我自然有辦法讓他們答應。」


 


我跌坐在床上。


 


那我呢?


 


有誰問過我的意見嗎?


 


裴思衡自然是不在意的。


 


他頂著裴氏一族的冷眼,一個人將婚禮操辦得熱熱鬧鬧。


 


禮官唱起一拜天地時,

我突然想起我和蔣平在江南小城的那場簡陋的婚禮。


 


喜綢是租借的。


 


連喜服上的金線,都是我帶著阿弟在綢緞莊裡討價還價,磨了掌櫃半天,才得的便宜。


 


裴思衡鳳冠上的一顆珍珠,都能將那場婚禮辦得更加體面。


 


連裴思衡的奶嬤嬤都開口勸我。


 


有什麼想不開的呢。


 


夫郎家世顯赫,正得聖寵。


 


還對夫人你情根深重。


 


應該知足。


 


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價值萬金的波斯地毯上。


 


我突然萬念俱灰。


 


我十八歲了。


 


掙扎過,反抗過,卻還是不由己。


 


紅蓋頭的空隙裡,我看見裴思衡的手指緊緊捏住紅綢。


 


一如他在每個失控的夜晚,將我控制在掌間。


 


「一拜天地!


 


禮官再唱。


 


我閉上了眼睛,深深彎下了腰。


 


18


 


龍鳳胎出生的那日,正是冬至。


 


我在產房裡聲嘶力竭,裴思衡在產房外失了態。


 


鬧著要進來,鬧著太痛了不要再生了。


 


最後兩個孩子呱呱落地時,裴思衡眼角帶著紅痕。


 


抱著兩個孩子,不顧僕婦的阻攔跪在床邊,再無半分沉穩。


 


我剛擦完身,困倦得很。


 


卻痛得睡不著。


 


裴思衡抱著孩子,比當年狀元及第都要歡快。


 


「絮絮快看,我們的孩子。」


 


「謝謝你,謝謝你,以後我們不再生了。」


 


「我害怕。」


 


我看著那兩個嬰兒。


 


好醜。


 


像是兩隻剝了皮的醜猴子。


 


我扭過臉,不再看他們。


 


裴夫人和裴老爺是裴家的長房嫡支。


 


最守規矩,對裴思衡這個長子也是嚴厲管教,從沒一絲溫情。


 


我曾見過裴思衡在翰林院考核裡沒得頭名,裴老爺讓他在數九寒天的院子裡罰跪。


 


裴思衡凍掉了半條命,裴夫人得知之後,也隻是差人請來了郎中。


 


連面都沒露。


 


這樣的狠心人,卻對孫子孫女疼愛得緊。


 


奶娘僕婦安排得清清楚楚,日日都來院裡瞧孩子。


 


甚至對我這個看不上眼的媳婦,都願意露個笑臉。


 


各種鮑魚海參、人參燕窩流水似的往我院子裡送。


 


如今我不必憂心他人吃我的絕戶,也不必擔心有人將我賣去續弦。


 


甚至昔日那些要時刻討好的人,也得對我笑臉相迎。


 


再好不過的姻緣,再尊貴體面不過的日子。


 


可我卻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奶娘抱著孩子讓我親近時,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出月子時,我已經不進水米,隻能靠著參片吊命。


 


郎中太醫,甚至是道士高僧,都被裴思衡請了個遍。


 


每個人都搖著頭出去。


 


太醫被裴思衡纏得沒招,頭發都稀疏了不少。


 


「小裴大人,尊夫人是思慮過重,吃什麼藥也沒用。」


 


「心病,得用心藥醫吶。」


 


送走太醫,裴思衡在院外呆了許久。


 


在落燈之後,才爬上了床。


 


他的臉靠在我的脊背上,半晌也沒說話。


 


我的寢衣慢慢地湿了。


 


那個被父親責罰,母親漠視,爾虞我詐中都未曾變色的世家公子。


 


終於流出了眼淚。


 


「你就算要我的命,拿去就是,何苦這麼折磨自己?」


 


「這冷冰冰的高牆厚院,若是你丟下我,我該怎麼辦?」


 


「絮絮,求你憐我。」


 


19


 


我直愣愣地看著窗外的宮燈,緩緩轉了一下眼珠。


 


「裴思衡,你放我走吧。」


 


「還是你要一具屍體,那也隨你。」


 


裴思衡呼吸一滯,慘笑出聲。


 


「那我呢?喬絮娘,那我呢?就算你不愛我,你難道對孩子沒有一絲顧念之情?」


 


「他們有父親。」


 


我能聽見裴思衡咬牙的聲音。


 


他翻身下床,在奶娘驚呼聲中,奪走了孩子。


 


他披散著長發,眼眸中閃爍著凌厲的光。


 


「絮絮,

你可以走。」


 


「隻是得為我們辦好葬禮。」


 


院子裡的燈次第亮起,幾個膽小的下人癱倒在房門口。


 


他SS地看著我,眼底滿是悲哀和悽然。


 


裴夫人披散著頭發,連鞋都跑掉了一隻。


 


裴大人抄起棍子,邊打邊罵他孽障。


 


在一片混亂中,我和裴思衡兩兩相望。


 


我突然淺淺地笑了。


 


「大表哥可能永遠不會知道。」


 


「在阿娘出殯前的那個晚上,大伯一邊數著鋪子銀兩,一邊和老鸨討價還價。弟弟年幼不成丁,我又立不了女戶,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大伯吃絕戶。」


 


「我帶著阿弟逃了出來,投靠了姨母。裴家規矩多,隨便一個得勢的丫鬟婆子都可以在我面前耍威風。可我很開心,我以為我隻要忍過去,挑個合心意的夫郎,

就能肆意地生活。」


 


「你從未在意我願不願意。還是大表哥以為你給我,我就需要感激涕零?」


 


我語調輕快,像是在說別人的趣事。


 


「裴思衡,不是愛與不愛。」


 


「我們之間的緣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裴思衡的臉色越來越白,最後竟生生嘔出了鮮血。


 


20


 


我離開上京前夜,下了一場大雪。


 


早上又出了太陽,寒風冷得直刺骨頭。


 


奶嬤嬤抱著哭嚎不止的孩子,哽咽著遞給我一個手爐。


 


手爐裡燃著松木炭,帶著一絲熟悉的清香。


 


我怔住了。


 


「這味道倒是別致。」


 


奶嬤嬤強撐著扯起笑:「松木油大,燒起來還快。大公子鼓搗了好久,才燒出一點,連老夫人都要不到呢。


 


我垂下了眼,低聲應了聲。


 


「好。」


 


裴思衡清早就上了朝,傍晚都沒有歸家。


 


鏢局催了三遍,我望著空蕩蕩的街巷,還是上了馬車。


 


小馬的鈴鐺一直在響,身後傳來一道急促的馬蹄聲。


 


他沒再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