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眉頭微蹙,站起來:「那今日去?」


 


罷了罷了,S馬當活馬醫吧!


 


我帶著他去了桃林,彼時春光無限,桃花一簇簇開得正豔。


 


我甚少這般與程綏之同遊,一來是彼此都有要忙的事,二來我害怕跟他一起出現,又聽到配不上他之類的話。


 


這一趟確實來得不巧了,正好遇見劉太傅帶著門生遊玩。


 


還有劉太傅的女兒,那個世人口中與程綏之天生一對的女子。


 


我原本高漲的興致瞬間低落下去,開始打量起自己穿著,官家夫人穿著講究內斂得體,還好今日沒穿太豔麗。


 


劉家小姐永遠幹淨得像玉蘭一樣,她笑盈盈地招呼程綏之過去。


 


「爹爹都派人去你府上請了,沒想到趕巧遇到了,今日對詩若沒你,方師兄他們可是要輸的。」


 


程綏之不驕不躁道:「你向來厲害,

有我也不見得能贏。」


 


劉太傅對程綏之投去欣賞的目光,看到我時柔和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他向來不喜歡我,起初與程綏之議親時他就極力反對。


 


程綏之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他自然寄予厚望,要把他推到高位,然後把自己的女兒許給程綏之。


 


讓誰看都是一樁美事,讓誰看都是門當戶對。


 


所以劉太傅知道程綏之要娶我時,他氣了很久,一氣之下就把升遷的機會給了別人。


 


他們對詩,你來我往對得熱火朝天,我也插不進話,原本是夫妻,此刻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坐在旁邊百無聊賴。


 


隻能撿了一旁的紙鳶自己去玩,他們嬉笑暢談的聲音不絕於耳。


 


直到黃昏時分才平息,等我回去時,隻有程綏之和劉太傅兩個人了。


 


劉太傅冷臉看著程綏之,

沉聲道:「綏之你好好想清楚,你出身不高,這輩子一步都錯不得。」


 


程綏之低垂著頭,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倔強:「老師,我不覺得我錯了。」


 


「你……」劉太傅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冷眼看著程綏之,一臉痛心疾首的樣子:「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言畢,他氣衝衝地甩甩袖子走了,隻剩下程綏之一人枯坐許久。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搖搖晃晃想站起來,又坐了下去,看著他的背影十分孤獨落寞。


 


我握緊手裡的紙鳶,小跑著蹿到他面前去,用戲謔的語氣逗他:「這小郎君看著真是俊俏,要不要和姐姐一起放紙鳶呢?」


 


他抬起醉紅的臉看我,又一板一眼道:「我明明長你兩歲。」


 


夜風吹起他幾縷碎發,

卻怎麼也吹不散他眉眼間的疲憊。


 


我幫他捋好碎發:「怎麼了?今天有不開心的事嗎?」


 


他睜著迷蒙的眼睛看我,眼中多了幾分以往沒有的情緒。


 


我以為他願意對我說些心裡話,他卻依然克制地搖頭。


 


我湊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那今日有開心的事嗎?」


 


他抿嘴笑了笑沒有回答我,隻是說:「我們回家吧。」


 


6.


 


其實程綏之是會生氣的,五年來他唯一一次生氣,就是我想與他和離的時候。


 


劉太傅說程綏之娶我是錯誤,我偏要證明他是錯的。


 


天底下沒有銀子不能解決的事,官場商場沒什麼分別。


 


自那次桃林之事以後,我開始結交官場中人,先從內宅夫人著手,送些珍珠寶石,再阿諛奉承幾句,也是願意搭理我。


 


隻是出身簪纓世家的人,架子總會端得高一些,每每參與她們的席面,我是出銀子還要出力。


 


有一回夫人們玩投壺,我抱著箭在一旁伺候著,笑得臉都酸了。


 


程綏之卻帶著劉太傅的女兒出現了,這樣的場合,來的人一般都帶家眷。


 


他卻帶著別人,我抱著箭不知所措地低下頭。


 


其他夫人圍了上去,疏離沒有了,架子也沒有了:「瞧瞧這真是一對璧人。」


 


「綏之總是冷著臉,也就佳妤能讓他話多一些。」


 


「看著像戲文裡走出來的才子佳人。」


 


劉小姐羞赧一笑:「各位夫人可別取笑了,綏之哥哥與我本就多一層關系,日後這話傳出去,我還如何嫁人呢。」


 


其他人更是哄笑起來:「那不是更好,親上加親!」


 


「綏之不就等著娶你嗎?

等他官職再升一升,劉太傅才放心把你交給他呀。」


 


我抱著箭的手都酸了,又產生了想逃走的念頭。


 


在商場上我是愈挫愈勇,跟誰爭得面紅耳赤都行,可是這場合我總是想逃。


 


一道冷峻的聲音響起:「我是來接我夫人的。」


 


我猛地抬頭,一下就對視上程綏之淬了寒霜的眼睛。


 


在場的人也瞬間安靜下來,他穿過人群,等我回神時,他已經站在我面前。


 


他將我手裡的箭抱走,牽著我的手就往外走。


 


他今日好像不太對,我小跑著跟上他,拍他的手:「我還沒跟夫人們道別呢?這樣不太好吧。」


 


「……」


 


「你今日怎麼來了?」


 


「……」


 


他牽著我走到馬車前,

仍舊不說話,把我打橫抱起塞進馬車。


 


「程綏之!你怎麼回事?」


 


我掙扎著想起身,他一把將我按住,臉色黑得嚇人:「你最近早出晚歸在幹什麼?」


 


「我……我…」


 


程綏之的聲音又高了幾分:「劉小姐說你在籠絡官員!霍熒,這事若被人拿去做文章,我不知該如何保全你!」


 


我怔怔看著他,覺得喘不上氣,心裡所有的委屈在此刻爆發:「那我該如何做才是對的?你告訴我啊!」


 


程綏之眼眸刷地松動了,他放松了些握著我的手:「你什麼都不用做。」


 


「是嗎?就因為嫌棄我是商賈之女?我不會做詩,不懂朝政,在你眼裡我不配參與你的事,但是你卻什麼都願意跟劉小姐說,她說什麼你也信她。」


 


我鼻頭一酸,

感覺心裡有根弦斷了。


 


這些年我聽著配不上程綏之的那些話,不顧一切想證明自己,可這些程綏之好像都看不見。


 


正如此刻他疑惑的眼神一樣,他轉眼間就平復好自己的情緒:「你不要多想,像從前一樣做你喜歡做的事就好。」


 


他還是一句解釋都沒有,我深吸一口氣。


 


再抬眼看他,已經蓄滿了眼淚:「我好累,我沒有辦法不聽那些流言,我想證明他們說的是錯的,可是你總是不站在我這邊,我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我無奈笑了笑:「程綏之,我們和離吧!」


 


程綏之端起茶盞的手僵在空中,他閉了閉眼睛,長嘆了口氣:「你今天累了,先回家吧。」


 


他沒喝那茶,放下時,向來穩重的程大人不小心打翻了茶盞。


 


7.


 


原以為宋藺被嚇跑了,

沒想到他又登門了。


 


這幾天瘋言瘋語不斷,他還敢來,我敬他是條漢子。


 


我率先道歉:「上回真是不好意思。」


 


宋藺體諒一笑:「左相我們是惹不起的,我也聽說一些事情,你和他?」


 


「我和他本來已經三年沒見過,各有各的日子,早就沒什麼關系了。」


 


這解釋顯得格外牽強。


 


宋藺輕諷一笑,義憤填膺道:「人人都說霍娘子配不上左相,我看未必,他能有今日,也是借了霍家的勢,平步青雲了就過河拆橋,一個負心之人罷了!」


 


我奉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看著他眼睛正色道:「他從未借誰的勢,能有今日全憑他自己。」


 


當初,爹告訴我有這門親事的時候,我也以為程綏之看中家底才和我在一起。


 


畢竟我的嫁妝確實豐厚,直到和離時,

程綏之把嫁妝原封不動還給我,一分一釐他都未動。


 


被程綏之發現我暗中拉攏官員後,我們有將近一個月沒有說話。


 


往日我有空就纏著他,那時我是相信那老道士說的話。


 


不能總讓他一個人待著,我喜歡找他一起去吃飯,長安一條街我已經帶他吃遍了。


 


深夜他睡不著時,我就拉著他去屋頂看星星。


 


雖然他總是默不作聲地坐在一旁,聽我嘰嘰喳喳講個不停。


 


我每天有好多好多話想說與他聽,怎麼到了最後半句話都開不了口。


 


是日寒冬,院子裡的桃樹不知道是他什麼時候移栽過來的,光禿禿地立在院子裡,很醜!


 


他主動找我說話:「聽說城外的梅花開了,要一起去看看嗎?」


 


我頭也不抬地算著手裡的賬本,撥弄算盤的手一刻未停:「和離的事,

你怎麼想的?」


 


餘光中他的手攥緊又松開:「你先理賬本,今天不想去就不去,改天我們再去別的地方。」


 


說罷他要走,我一把按住晃蕩的算珠,叫住了他:「程綏之。」


 


我站起來,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


 


我這人想通了的事,就不會再糾結了,倒是他向來果決,怎的這次猶猶豫豫。


 


現在換我平靜地開口了:「和離對我們兩個人都好,近來,我細細算了算我們之間的賬,也挺清楚的。」


 


我轉身將一摞賬本放到他面前:「我名下的鋪子共十五間,沒有靠程家的關系走過後門,清清白白還是我的,你贈給我的,我也分開打理。」


 


我拿出六本賬本:「這些是你的,你看看賬目對不對,這些天算得急可能有疏漏。」


 


程綏之眼眸微動,看都沒看一眼賬本,

神情還是那般克制自持:「你精於此道,怎麼會算錯,這樣急真走……」


 


他輕輕一笑,眼底微紅:「若是因為劉小姐,那確實是無稽之談,我與她本就非親非故,本就沒什麼關系……」


 


「不是因為她。」我毫無波瀾地看著他。


 


我想了想,釋然一笑:「若非得有一個人相伴一生,我還是想與他相知相愛,並肩而行,而不是永遠追著他的背影。」


 


他苦澀一笑:「你以為官場上是什麼攪弄風雲的大事嗎?不過也是些見不得光的腌臜事,沒什麼好說的。」


 


程綏之神情不改,字字珠璣:「和離後,你周遭的流言不會比現在少,京中權貴少不了審時度勢的人,你是個商人,想必也知道其中厲害,到時候該如何自處?」


 


我堅定地看著他:「我想得很清楚,

就算脫一層皮,我霍熒也擔得起!」


 


最後他也沒有那六間鋪子,說我經營出來的,也理當是我的。


 


8.


 


程大人又來買簪子了,好巧不巧宋藺也在。


 


我對宋藺倒是沒其他想法,隻是他最近說要拉著我做一樁大生意,才頻繁見面。


 


程綏之站在櫃臺外面,陰鸷地朝裡面看一眼,盯得宋藺渾身不自在。


 


他冷冷開口:「宋老板還不走嗎?今日城門下鑰早,晚了可出不去了。」


 


「哦…哦…那我走?」


 


看宋藺逃也似的背影,程綏之仍陰鬱著臉。


 


我挪動身子擋住了他離開的方向笑道:「程大人今日想買點什麼呢?」


 


程綏之會變臉似的,目光立馬緩和:


 


「想買點口脂給家中女眷,

不知道什麼顏色適合。」


 


程綏之買口脂?傳出去都要笑掉大牙了。


 


我指了指左邊的:「這邊的顏色適合年紀稍長一點的,那邊適合年輕一些的。」


 


「我也不知道什麼合適,可否請你試一試。」


 


我盯著程綏之,他坦然的神情看起來怪無辜的。


 


我看不明白他的目的,暫且當他是來選口脂的。


 


於是開始一個一個上唇試給他看,試了五六個他還說再想看看。


 


我的耐心徹底告罄:「若在我這裡都選不到顏色,別家也定然沒有了,或許程大人要送的是天仙吧,這等俗物是配不上的。」


 


程綏之像回過神似的:「剛剛試過的都要,你塗嬌豔的顏色好看。」


 


「……」


 


我將試過的顏色都給他包起來,

即使不抬頭也能感受到他一瞬不錯的視線。


 


「你和宋藺聊得來嗎?」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自然是無話不談。」


 


說這話有些負氣,明明三年間大家都各自安好,為何現在他又非要來打擾我的安寧生活。


 


他垂眸似有些不敢看我,聲音微顫:「那……那你會與他相知相愛……並肩而行嗎?」


 


我將包好的東西遞給他:「這就與程大人無關了,若真有那麼一天,我會請程大人喝杯喜酒的,如果大人肯賞臉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