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安靜地站著,我抬手抹了一把臉,臉上粘上泥土也不在意。


「賣的,你可以隨便給點錢。」


 


我挑了手裡最大的那一個蓮蓬遞過去,臉上髒兮兮的,我下意識擦了擦,我看到少年彎唇笑了笑。


 


那天我賺了五塊錢,興高採烈地把錢給嬸嬸,嬸嬸沒要,讓我自己留著。


 


後來才得知,江钺生的父親攀上富家小姐和他母親離了婚,他們從繁華的城市搬到村裡來。


 


沒背景甚至沒男人支撐家庭,他們母女在這裡生活得很艱難。


 


外婆做得一手拿手好菜,偶爾會讓我送去給他們。


 


外婆嘆息:「一個女人帶著孩子總歸還是不容易的。」


 


我想起來,外公去世得早,外婆一個人把母親拉扯大,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和冷漠才走到今天,所以看到他們才會為之動容。


 


江钺生很高冷,

但是待人禮貌,偶爾看到我被村上的小霸王欺負,也會幫我趕走,雖然我們兩個臉上都掛了不少彩。


 


一來一往,我和江钺生算熟悉上來了。


 


我們夜晚會躺在奶奶堆的草垛裡看星星。


 


會在對方傷心的時候偷偷趴在窗邊安慰。


 


我們一起上下學,一起做作業,一起下河摸蝦,一起做過瘋狂的事。


 


後來少年少女情竇頓開,我們順其自然就在一起了。


 


高三那年,收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我晴天霹靂,不敢置信的眼前的老師。


 


我請假回到家,看到家裡空無一人的房間,哭到昏厥。


 


多年未見的母親匆匆回來,把外婆火化,將外婆的骨灰埋在後山,那裡有外婆最思念的外公,這應該是母親做過最好的一件事。


 


可是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外婆。


 


我醒來的時候在醫院,

一向幹淨整潔的江钺生比我還狼狽。


 


他身上還穿著校服,趴在床邊就睡著了,我動了動手指他裡面驚醒,看到驚喜的抱住我。


 


「阿意,你終於醒了,嚇S我了。」


 


我能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和話語裡的後怕。


 


我眼淚再也忍不住,抱著他痛哭失聲,「江钺生,我沒家了。」


 


最愛我的外婆離我而去,我最終還是隻有我自己一個人。


 


我眼淚浸湿他的衣裳,他沒嫌棄也沒把我推開,而是摸著我的頭安慰我,「沒事的阿意,外婆和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你永遠不是一個人。」


 


他眼底的心疼深深刻在我的心裡,我想這輩子就真的非他不可了。


 


5


 


我打算把江钺生出軌的照片用電腦整理成一個文件,打開微信的時候才發現,電腦上還登著江钺生的賬號。


 


那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頭像。


 


我顫抖著手打開微信,裡面的聯系人很少,一個是鄧薇,一個是幼兒園家長群。


 


還有其他訂閱號,再無其他。


 


我點開鄧薇的聊天框,背景圖是一個一歲左右的孩子,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


 


我盯著兩人的聊天記錄看了很久很久,眼淚砸在屏幕上。我點開鄧薇的朋友圈,置頂的那幾張照片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第一張照片,江钺生漫不經心地盯著鏡頭,鄧薇抱著幾個月大的孩子,嘴角微微抿著,很拘謹。


 


第二張,江钺生不知所措地抱著一歲多的孩子,鄧薇站在一旁笑得很溫柔。


 


第三張,江钺生和鄧薇站在一旁,手裡牽著兩歲多的孩子。


 


第四張,孩子趴在江钺生的肩膀上,對著鏡頭笑得很開懷,鄧薇安靜地站在一旁,

眼裡的溫柔不遮掩飾。


 


第四張...


 


第五張...


 


空空蕩蕩的房子,房間很暗,淚水模糊雙眼,我呼吸困難,肚子傳來一陣痛,疼的我全身冒汗。


 


手機鈴聲響起,我穩住呼吸,按了接通鍵。


 


那邊傳來江钺生溫柔的聲音:「我明天回去,寶寶乖不乖?」


 


我張了張嘴,聲音哽在喉嚨,汗水浸湿我的衣裳,我費力的開口:「我好疼,江钺生...」


 


那邊傳來慌亂的聲音,還有椅子在地面劃過的刺耳聲音:「阿意你怎麼了?我馬上回去,你等我。」


 


我模模糊糊聽到江钺生著急地對旁邊的人說:


 


「立馬訂最早的那一班飛機,然後給老宅的人打電話去看看阿意,然後撥打 120,快點……」


 


我意識模糊,

我拼命安撫著孩子,直到我感覺下面有什麼流出,我才忍不住抽泣起來。


 


我什麼都沒留住。


 


全身都疼的。


 


5


 


我醒來入目的就是江钺生憔悴面龐,看到我醒過來驚喜的站起來。


 


「阿意,你終於醒了。」


 


他眼眸布滿血絲,胡渣邋遢,一向穿戴整潔的他衣服皺巴巴的,瞬間老了幾歲。


 


我偏了偏頭,不想看他眼底的心疼。


 


他摸了摸我的臉,為我抹去眼角的淚,張了張嘴,艱難地開口:「阿意,孩子還會有的,我們還年輕……」


 


我SS咬著嘴唇,再也繃不住嗚咽起來,「江钺生,為什麼……」


 


情緒被撕裂開來,淚水如洪水決堤,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崩潰大哭,

捶著他的胸口,「江钺生你為什麼要騙我。」


 


他怔住了,看向我的眼神有不可置信有心疼還有愧疚,更多的是後悔和慌張。


 


他語無倫次道:「阿意,你都知道了嗎?」


 


江钺生看著眼前自己最深愛上女人,心髒仿佛被人SS抓住,痛得快喘不過氣,心中的崩潰和絕望仿佛要將他徹底摧毀。


 


江钺生直接跪下,卑微至極,「阿意,我錯了,都是我一時糊塗。」


 


我呼吸急促,情緒翻滾而來,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憤怒,「這個秘密你已經瞞了我四年,要是我沒發現,你要瞞我幾年?五年?十年?還是一輩子?」


 


江钺生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淚水混雜著鼻涕,聲音很嘶啞,「對不起,阿意。」


 


「我和她是個意外,有一次出差我喝多了把她認成你了,

然後……」


 


江钺生崩潰地抱頭痛哭,「我醒來第一件事就讓她吃藥了,我沒想到最後她還是會懷上。」


 


「我真的很愛你,你可以打我罵我,但是能不能別離開我。」


 


我疲憊地閉上眼睛,「我不想聽你的解釋,我們離婚吧。」


 


江钺生還要說話,我翻了個身不理他,「你走吧,我累了。」


 


江钺生沒走,還在病房裡,我思緒卻飄很遠。


 


其實一切都有跡可查,可是我太愛太信任江钺生,從來沒懷疑過他。


 


原來年少的承諾是可以不做數的。


 


6


 


我住院期間,江钺生每天都陪著我,我不理他時,他就自顧自地說話。


 


說小時候,說以前。


 


我SS捂著耳朵不想去回憶,江钺生卻一遍又一遍激起內心深處不願提起的往事。


 


我抓起床上的枕頭朝他扔過去,幾乎崩潰地大喊:「江钺生,這已經是我們的第二個孩子了,你放過我好嗎!」


 


江钺生可能被枕頭砸懵了,也可能被我的話擊中,徵徵的看著我,嘴角顫抖幾乎說不出話來。


 


江钺生創業有起色的時候,我懷孕了。


 


我和江钺生都很開心,這是我們愛情的結晶。江钺生咬咬牙,用賺到的第一筆錢買了房子,房子不大還有點破舊,我們兩個卻相擁而泣。


 


這是我們擁有的第一套房子,江钺生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肚子,眼裡的愛意都快溢出,「爸爸媽媽會給你很多很多愛,而且爸爸也會努力賺錢養好你和媽媽。」


 


舊小區房子不隔音,能聽到外面吵鬧的聲音,家在這一刻仿佛有了具象化。


 


可惜好景不長,江钺生的合作伙伴被競爭對象撬走,江钺生忙得暈頭轉向,

每天早出晚歸,就隻為了找下一個合作商。


 


江钺生經驗不足,又是剛出茅廬,很多人都不敢賭,不願意給他投資。


 


江钺生怕我太擔心,都獨自一個人承擔所有,但是一切一切我都看在眼裡,我到處找關系幫江钺生牽線,卻處處碰壁。


 


好在天不負有心人,我的大學學長幫忙牽線了一場酒席,帶著我和江钺生出席,幫我們拉贊助。


 


江钺生沒有背景,被一群人拉著灌酒,江钺生喝得爛醉如泥。他們把矛頭指向我,一群人哈哈大笑,臉上的笑把肉擠在一起,我看不清眼前的路。


 


他們說:「要不江太太喝一杯,喝完我們就給江總投資如何?」


 


江钺生喝意識模糊,卻還是SS握著我的手不放。我臉色煞白,摸了摸還不明顯的肚子。


 


他紅著眼睛說:「我們不要什麼投資了,阿意,

我們走。」


 


他手勁很大,疼得我喘不過氣來。


 


江钺生語氣幾乎祈求,「阿意,我們回家。」


 


我轉頭看他,他眼眸通紅,被他們當狗一樣耍的時候沒哭,現在反而眼眸蓄滿了淚水。


 


他沒什麼尊嚴,轉頭對他們吼:「我夫人懷孕了,這酒喝不了!」


 


「你求了那麼久,還有誰會幫你們?」


 


他們話說得很難聽,但是這是事實。這已經快一個月了,如果資金周轉不過來,江钺生的心血就全完了。


 


我知道江钺生有多重視這次機會,我咬咬牙說:「我喝。」


 


孩子還會有的,但是機會錯失了就再也沒有了。


 


我舉起一杯酒,朝他們敬了一杯,然後一飲而下。


 


火辣辣的酒下肚,江钺生抱住我,不要形象地哭:「對不起,阿意,對不起。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頭,艱難地開口:「沒事的,阿生。」


 


孩子沒保住,酒的度數太高了,他月份又小,最後還是離我們而去。


 


江钺生對我一直有愧疚,後面公司慢慢變好,慢慢上市,地位水漲船高,有了一席之地,他把 20% 的股份記在我的名下。


 


把之前看不起他的人踩在了腳下,我們也過得越來越好。


 


後面我身體不太好,一直很難懷上孩子,好不容易懷上,最終還是離我而去。


 


江钺生不願提及那件事,這件事是我們兩個的傷疤,現在被我毫無徵兆地提及,他亂了神。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開口,就這樣呆呆看著我。


 


我擦了擦眼淚,「放過彼此吧,這樣我們都很累。」


 


他沉默不語,眼底的悲傷像是化不開的濃霧。


 


這一次吵架總歸是不歡而散。


 


7


 


我出院了,江钺生還是不願離婚,他也不去找鄧薇,一直在我身邊晃悠。


 


直到江悅自己一個人找上門。


 


門是我開的,孩子穿著漂亮的公主裙,頭發被梳得整整齊齊,背後還背著小熊背包。


 


她的眉眼和江钺生很相似,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簡直和江钺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看到我開門,她很禮貌地問我:「你好阿姨,我來找我的爸爸。」


 


小姑娘笑起來很甜,看這樣子就是被父母捧在掌心裡長大的。


 


我想:


 


要是我的孩子還在,應該也是這幅模樣,可愛自信,落落大方。


 


小姑娘被我現在的模樣嚇一大跳,「阿姨你怎麼哭了?」


 


我打算把門關上,轉念一想,要是孩子亂跑丟了更麻煩。


 


我抹了抹眼淚,

「進來等他吧。」


 


江悅很乖,安靜坐在沙發上,很好奇房子裡的一切,卻不亂看。


 


「張嬸,倒兩杯水。」


 


張嬸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很好奇,和江钺生如出一轍的孩子,又聯想到我好好的突然流產,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江钺生很快就趕回來了,他氣喘籲籲地打開房門,我面無表情地偏頭看他。


 


江悅看到江钺生,高興地跑上前抱著他的大腿,「爸爸。」


 


江钺生身子僵硬,不該如何開口。


 


江悅抬著頭,一直喊著「爸爸」。


 


最終還是我打破沉默,「帶她回去吧。」


 


我太安靜了,安靜到江钺生SS盯著我。


 


我不再看他,轉身回了房。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