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大概就是他讓秦韻入斯遙的原因了。


「周末公司團建,你跟我們一起。」


 


「你不是一直想去明山看日出嗎?我們這回就去那兒。」


 


7


 


那天起了個大早,江詩年下廚了。


 


準備了很豐盛的早餐。


 


我睡眠不足沒有胃口,他將東西全部打包說等我餓了再吃。


 


到山腳集合時,秦韻跑過來跟我打招呼。


 


一身幹淨簡單的運動裝,高高扎起的馬尾一跳一跳的,總讓我恍惚。


 


她在我耳邊清脆地喊:「書儀姐,我就說我們會經常見面吧。」


 


不知道從哪裡淘來一根木棍,她遞給了我。


 


「我知道你要來,特地給你找的,可直溜了,你們城裡人爬不了這麼高的山,你要是沒勁兒了就用它撐撐。」


 


公司裡那個不善言辭的程序員搭她話:「是,

誰有你精氣十足的,人家團建都去吃吃喝喝露營,就你組織來爬山。」


 


我沒接木棍,江詩年拿走了。


 


「書儀也用不上,她爬的山,比你爬的多多了。」


 


「不可能!我可是山裡長大的孩子!」秦韻一臉不認輸的模樣,昂頭的氣勢足足的。


 


江詩年回:「她也是啊。」


 


話戛然而止,我們對望了一眼。


 


很多情緒不約而同地產生。


 


隻有秦韻恍若未覺:「這樣啊,我還以為書儀姐是天生大小姐呢。」


 


她一聳肩,走到大家面前做領導者。


 


「各位,我在山頂等你們哦。」


 


她身後有不少追隨者,那些人也不像我認識的那樣沉默寡言,他們都這樣鮮活。


 


江詩年的目光追著他們遠去,低頭笑了。


 


他推著我向前走,

誓要趕上去:「我們也跟上,別掉隊了。」


 


走到半山腰,我早早掉隊了。


 


抬頭瞧見他們坐在高處,正在補充體能。


 


秦韻手裡拿著早上江詩年裝早餐的快餐盒,晃著腳,滿意地朝江詩年一再豎起大拇指。


 


大家休息好了先走,秦韻留在原地等我一起。


 


「書儀姐,我真的和江總的初戀很像嗎?」四處風聲赫赫,秦韻終於忍不住開口。


 


「嗯。」


 


她攀上巖石,居高臨下看我。


 


「那你看到我是什麼感覺?」


 



 


我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隻聽她笑道:「感覺你不太喜歡我,是不是因為我長得像那個人。」


 


我蹙眉,呼吸漸勻後才回答她:「我對你沒有任何意見,她也不是誰能替代的。」


 


秦韻攤手,

目光聚焦在已經在遠處的江詩年身上,反問我:「你相信緣分嗎?」


 


「他失去的,我能補回來。」


 


8


 


到達山頂時已經開始入夜。


 


我回酒店睡了一覺。


 


到聚餐點時,大家都已經玩開了。


 


令我驚訝的是,江詩年也參與其中。


 


大家玩起了遊戲。


 


那些原本很怕他的下屬,圍著他和秦韻起哄,要兩人喝場交杯酒。


 


秦韻顯然是微醺上頭,竟站上了椅子,指著他喊:「老板!願賭服輸!」


 


江詩年滿臉無奈,讓她先下來。


 


手虛放在她身側。


 


秦韻不肯:「耍賴的老板不是好老板。」


 


江詩年隻能端起酒,舉過頭頂,等秦韻蹲下身子,兩人之間距離很近,兩手交纏著喝下那杯酒。


 


我舉著手機,帶著江家所有人目睹了一切。


 


等看客們盡興後發現我的存在。


 


有人喊:「秦韻。」


 


剛放下酒杯的兩人一齊看過來。


 


餐廳裡安靜了,視頻通話裡的人也安靜了。


 


我將手機遞過去,平靜道:「奶奶說太久沒見你了,想跟你聊聊天。」


 


9


 


第二天一早,我們下山趕回了家。


 


江詩年被叫進書房。


 


江阿姨出來安撫我,解釋道:「詩年他平日嚴肅慣了,確實不太好跟員工打成一片,昨天也是想和大家熟悉熟悉,以後工作更好做些,你別在意。」


 


可能是早上看日出時腦袋灌了風,我頭痛得不行。


 


其實不大聽得見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隻一貫應下。


 


等到江詩年出來,

我以為就可以回家了。


 


沒想到他說:「沈阿姨想見見秦韻。」


 


我看向這一屋子的人,他們原來不是因為江詩年和人喝交杯酒而生氣,而是在向他一再確認。


 


秦韻到底是不是路遙。


 


包括我的爸爸媽媽。


 


他們還沒來得及關心我,就做了一桌子的菜。


 


迎接秦韻。


 


媽媽的目光再也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噓寒問暖,問東問西。


 


了解到她的身世後,扭頭抹淚。


 


秦韻安撫著:「阿姨,我現在過得很好,江總對我很好,供我上學,給了我一份很好的工作,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我也會經常來陪您,好不好?」


 


她伏在媽媽的肩膀上半撒嬌道:「您不會不歡迎我來吧。」


 


「歡迎歡迎。」媽媽忙擦幹眼淚,

不禁感慨:「阿姨是想到我的女兒了,她要是能長大,一定也像你一樣善解人意。」


 


「那我以後就做您的幹女兒!」


 


明明我一言不發,可他們還是會不自覺地看向我。


 


秦韻說:「以後您就有兩個女兒了。」


 


媽媽答應了。


 


因為這就是她原本以為的,如果沒有出現那場意外的話。


 


10


 


如果他們沒有去旅遊,遇到集市上叫賣的我。


 


就不會發現我和路遙被人偷換的人生。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雙柔白的手拉著我,一再道歉。


 


她說:「我沒想到我獲得的幸福都是用你的痛苦換來的,是我對不起你。」


 


她說:「我要把你的人生還給你。」


 


那時媽媽原本打算出錢結束我和她的親緣關系。


 


可路遙不肯,

她求所有人接我回去。


 


自己留在了大山裡。


 


爸爸開封了自己存了好多年的酒,拉著江詩年說要好好謝謝他。


 


酒意上頭間,他拉著江詩年一再重復:「多虧了你啊,多虧了你把秦韻找來,我有多久沒見你沈阿姨這麼開心了。」


 


「以後她在公司你要好好照顧她,不能讓她受委屈。」


 


秦韻感動得落淚。


 


「從來沒有人這麼愛我。」


 


我媽將她抱在懷裡,安撫了一遍又一遍。


 


告訴她:「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你常來多來,我看著你高興。」


 


我像個局外人。


 


始終旁觀著。


 


猶記得我剛踏進這個家,他們嘴上說歡迎我,實際上更擔心的是路遙回到鄉下去吃苦。


 


到家的第一晚,媽媽不肯吃飯,

爸爸借口應酬。


 


我在黑漆漆的房間裡,餓了一整夜。


 


這麼多年,我連媽媽的手都沒有拉過,可到秦韻要走,媽媽也不肯松開她。


 


「書儀快來。」媽媽喊我,摸出她的手機遞過來。


 


「給我和韻韻拍張照片,我發個朋友圈。」


 


我給他們拍了很多,有爸爸參與的,江詩年參與的。


 


齊刷刷更新的幾條朋友圈,都在告訴全世界他們暗寂多年的世界因為秦韻的到來,有了光亮。


 


11


 


回家的路上,我和秦韻坐在後座。


 


她因醉酒總不安分地攀搭在我身上,似呢喃問我:「書儀姐,我真要叫你姐姐了,你開心嗎?」


 


那股難聞的酒味直衝天靈蓋,我偏頭伸手擋住她靠近的臉。


 


她得不到答案,又攀上副駕駛座問江詩年:「江總,

江哥,詩年哥,你開心嗎?」


 


「你把我帶到了這個地方,帶進了沈家。」


 


她的手攪弄著江詩年的頭發,江詩年隻得回頭將她按下。


 


「馬上就到家了,你好好坐著。」


 


秦韻並沒有停止,身子前傾上去,拽著江詩年的袖子,有撒嬌意味。


 


「哼,你就嘴硬吧。」


 


「剛剛在飯桌上,我看到你颧骨都升天了。」


 


我也不舒服。


 


剛剛被爸媽拉著舉杯慶祝,幾杯酒下肚。


 


胃絞痛得厲害。


 


想跟江詩年說句話都插不進去。


 


我扯開她的手,將人按在座位上,蹙眉道:「既然你喊我姐姐,也別喊他詩年哥,叫姐夫吧。」


 


「你姐夫要在前面的藥店給我買胃藥,這裡離你家沒兩步路了,我讓司機送你到樓下,

回去好好休息,別東想西想的,傷神。」


 


秦韻那雙泛紅迷蒙的眼,逐漸挪移到江詩年身上,沒有等到回應。


 


今晚的風不小,她下車後,像是被吹得清醒了些。


 


原本踉跄的步子也平穩了,頭也不回地往前面走去。


 


我抬眼,視線和後視鏡裡望來的人相撞。


 


「跟一個醉酒的小孩也這麼計較,這可不像你。」


 


我按住抽痛的胃,提醒他:「何醫生打來電話說你上周沒去復查,我給你改了時間,記得去。」


 


江詩年怔了怔,最終還是沒說話。


 


12


 


以前都是我陪著去,江詩年才會老老實實坐在診療室裡接受心理治療。


 


這回約的時間和我去鄰城大學演講時間衝突了。


 


我叮囑了助理提醒他時間,還是被江詩年找理由逃掉。


 


助理說沒他消息,我打電話也不接。


 


家裡的藥已經空了幾天。


 


我有些放心不下,推了晚上的飯局買最快的航班飛回來。


 


最終在他最喜歡的西餐廳看到了他。


 


還有秦韻。


 


兩人爆發了爭吵。


 


一向冷靜的江詩年忍不住對她疾言厲色,小姑娘眼睛紅得像兔子的眼睛。


 


眼淚撲簌簌地掉。


 


「你已經有書儀姐了,還管我相不相親?」


 


江詩年見她掉眼淚,語氣軟了下來,哄道:「他不適合你。」


 


「可我能怎麼辦呢?我每天看著你和書儀姐出雙入對,數著你們即將結婚的時間,我很痛苦,我想走出來啊。」


 


「詩年哥,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嗎?」


 


秦韻急著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拉著江詩年的胳膊湊上前,一再確認:「你是不敢面對你的真心,還是怕對不起書儀姐?」


 


「不愛她還要跟她結婚才是對她最大的傷害啊。」


 


我原想,等出差回來,我和江詩年談談。


 


我原想,我們哪怕好聚好散。


 


可親眼目睹這一幕,心像被人攥住撕扯一般,窒息感盈滿唇舌。


 


秦韻在他怔愣間,踮腳吻上去。


 


江詩年閉上了眼睛,場景唯美得讓人不忍打斷。


 


餐廳的側光落在秦韻頸側,幾乎就像她回來了一樣。


 


讓我不敢上前。


 


13


 


江詩年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


 


隻開了玄關那處的燈,昏黃直引他走向島臺。


 


江詩年放下手中的藥袋,給自己倒了杯水,

垂眸間嘴角溢出笑容。


 


何醫生早就給我發來消息說他後來去了診療室。


 


情緒穩定得不錯,治療的心態也很積極,和以往完全不一樣。


 


也不避諱提起路遙。


 


言語間釋懷的情緒很濃烈。


 


他說:「江詩年真的在變好,你的付出沒有白費。」


 


「再給他一點時間,他一定會明白你對他的好。」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是那個最失敗的人,陪了江詩年八年,卻比不上秦韻的一個吻。


 


江詩年每天都會來沙發前的抽屜裡擦一擦路遙的照片,今天也不例外。


 


終於看見窩在沙發裡的我。


 


「你怎麼在這?」他很訝異,或許更訝異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照片,被我抱在懷裡。


 


「不是說要三天後才回嗎?

怎麼現在回來了?」


 


我低頭抹掉眼淚,吸著鼻子回他:「何醫生說你沒去找他,我不放心就回來了。」


 


江詩年蹲在沙發前,即使沒開燈也發現我臉上的眼淚,伸手擦去:「嚇著了?我沒事,我就是工作耽誤了,你看,藥拿回來了。」


 


我點頭間,他擠進沙發一角,將我攬在懷裡。


 


「沈老師,以後擔心我可以盡管打電話發消息,不要偷偷掉眼淚好嗎?」


 


他親吻著我的頭發,親昵盡顯。


 


我腦中卻全是他們擁吻的畫面,直犯惡心。


 


「嗯,看著你好我就放心了。」我直起身將路遙的照片還給他,打開了客廳的燈。


 


推出放在沙發角落的行李箱。


 


江詩年掃視了一圈那幾個堆疊起來的行李,和我手中的行李箱,蹙眉道:「你要出長差?」


 


14


 


「沒有。

」我搖頭道:「我訂了凌晨趕回鄰市的飛機,差不多要去機場了。」


 


「這些東西明天早上會有人來拿走。」


 


「什麼意思?」江詩年終於察覺,起身,高大的身影直逼過來。


 


「你不回來了?」


 


「嗯。」我點點頭,直視那雙漂亮卻透如寒潭的眼:「我們分手吧。」


 


「幸好婚禮請柬還沒做,也沒通知好友親朋婚禮日期,雙方父母那裡我們就各自去談就行。」


 


這些本就該在計劃內穩步進行的事情,被我倆無意識地拖啊拖,拖到了分開。


 


它們沒有給我和江詩年增添麻煩。


 


「為什麼?」


 


「因為你不愛我還要跟我結婚,真的很傷人。」


 


江詩年的質問眼神驟然變得慌亂,他幾度張口,斟酌著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拉著行李箱繞開他準備要走,

江詩年才出聲:「不是那樣的。」


 


「我們沒有在一起,我拒絕她了。」


 


「我確實沒有辦法把她和路遙區分開,我……分公司那裡缺人,我已經安排調她過去了。」


 


「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江詩年的語氣有些急,將自己的安排全盤託出。


 


攥住我行李的手用力到發白。


 


「我沒想過和你分開,從來沒有。」


 


這句話要是在這八年裡任何一個時候他說出來過,我都會心軟。


 


可偏偏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