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冷笑。
「你曠班三天，已經是可以開除的程度了。」
「開除不太好聽，我建議你自己識趣。」
解釋的話我不想說了。
「那我要是不識趣吶？」
他笑了笑。
「你本來就不識趣。」
「你要是識趣，那天就應該來接受批評。」
「跟領導作對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見我沉默，他冷哼一聲。
「不識趣，課酬沒有，績效不發，你就拿個基本工資拿到開除你那天吧。」
基本工資是兩千六。
他繼續補充。
「雖然沒課，班主任還是要當的，年年當。」
「不當就是不服從學校工作安排，就這一條，隨時開除你。」
他似乎準備好了無數雙小鞋要給我穿。
連人事也通知我：「曠班三天按八百一天扣工資。」
辦公室的同事知道後，替我鳴不平：「憑什麼外婆不算直系親屬！就算不給請喪假，事假總可以請吧！」
我也實在不理解。
「領導沒有親人嗎？他們不用請假嗎？」
李姐偷偷告訴我：「他們又沒課，隨便說說開會或者出差就可以不在辦公室。」
「又沒人管沒人查的，他們哪裡需要請假？」
我氣得嘔血。
李姐問我：「靜靜，你有沒有關系的？」
「你要是關系戶就好說多了，你看隔壁辦公室那個新老師，請假都不用填 OA 的，說一聲就行了。」
此刻，我好希望自己是個牛逼關系戶。
可惜，我隻是個草根！
隻能用最慘烈的方式去為自己討回公道！
我顫顫巍巍地往行政樓的天臺走。
誰知，剛走到一半，主任給我打電話。
「下午兩點半會有大領導來學校參觀。」
「你穿好緊身衣和包臀裙，來做引導員。」
我覺得可笑。
他提高了音量：「這是學校正常的工作安排，如不服從，後果自負。」
於是，我穿上了所謂的禮儀服。
想在大領導面前搞事情。
沒想到，當領導迎面走來時……
我見到了多年未見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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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他沒有認出我。
也是，他和媽媽離婚的時候，我才八歲。
後面一直沒有聯系過了。
媽媽說：「你爸爸結婚了，又有了新的孩子，
我們不去打擾他。」
所以，我一直克制自己，沒有上網搜過他的任何消息。
愣了一瞬。
我按電梯。
「領導請進。」
然後一路充當禮儀小姐，把領導帶到各個功能室進行參觀。
由於沒穿慣高跟鞋，我上臺階時扭了一下。
大領導終於開口。
「不用引導了，我們隨處看看。」
他的語氣溫和。
校長卻如臨大敵，主動當起了引導員。
「張局，我們學校的圖書館很受學生們喜歡，您這邊請。」
其實，為什麼要引導員呢？
因為每次上頭來巡檢，學校都是提前知道的。
然後校領導就會發通知，要求全校搞大掃除。
重要路線上的點必定被擦得一塵不染。
而其他地方，就不一定了。
這是李姐告訴我的。
所以我並沒有走。
我忍著痛站在圖書館外面。
等大領導一出來，又重新當起了引導員。
「領導，我們去教室看看吧。」
一樓的教室和衛生間，幹淨得不像話。
我趁機提出：「我們去看看高年級學生的學習情況，領導們這邊請。」
這是計劃外的路線，校長不太願意。
他用眼神責怪我不懂事，打著哈哈跟大領導說：「樓梯高，就不上去了吧。」
大領導遲疑了一瞬。
他的目光不經意飄過我的鞋。
「教學樓的參觀就到這裡吧。」
與此同時，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靜靜，主任的小舅子好像出車禍了，
他已經下樓了。」
消息是李姐發來的。
我深知，錯過了這次機會，就很難有更好的機會了。
大領導好像很體恤老師。
反正也已經被逼到絕路了。
眼看校長做出請的手勢，邀大領導去會議室指導工作。
我心急如焚，直接攔住了領導。
「四年級組在踐行行為導向學習法，老師們備課花了很多時間。」
「真想邀請您去看看。」
無意坑同事。
我們在教研教學上花了那麼多時間，總要在領導面前展現一下。
可校長怕出岔子，怕擔責。
他皺了皺眉。
「程老師腿腳不便，先回辦公室休息吧。」
僵持間，我看見主任朝這邊來，又飛快往回跑。
於是，
我大喊：「主任，您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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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僵硬了一瞬，變臉速度極快。
他笑著跑過來，跟領導們打招呼。
然後三言兩語推說自己有其他工作，要先去忙。
我知道他要忙什麼，立馬不識趣。
「主任，您帶領我們搞教科研搞了這麼久，最適合當這個引導員給領導們展示展示成果。」
「徐老師剛拿了賽課一等獎，這會正……」
話音未落，主任的手機響了。
他急匆匆看了一眼，按滅，然後一本正經在領導面前胡說：「領導們，程老師和徐老師有私人恩怨，我們這樣貿然去聽徐老師的課，對她不公平。」
搞笑了，我和徐老師從沒紅過臉。
我爭辯：「徐老師的每節課都很精彩，
再說了，主任您不是喜歡搞推門聽課這套嗎？」
徐老師曾私下抱怨：「即便在課堂上，老師也是沒有尊嚴的。」
「領導隨時可以進來打斷課堂，然後在學生面前檢查教案、找茬。」
所以，當她得知我再一次當了引導員後，跟我說：「有機會把領導帶到我的課堂上。」
我不知道她有什麼計劃。
但我就是想要拖著主任。
看得出，他很著急走。
總是不自覺地瞥手機。
終於，校長看不過眼了，怒斥我。
「程老師，你有沒有一點紀律，你一個小小的老師，安排這個，安排那個！」
「我看你，還是擺不正自己的位置。」
他語氣很重，可能不接我的請假電話也是故意的。
我正想找大領導做主。
話還沒說出口，他居然朝主任說：「帶路吧，去看看。」
而與此同時，主任的手機又響了。
按了，又響。
於是，校長一臉關切。
「是有什麼事嗎？」
主任趁機說：「小舅子出車禍了，在搶救。」
我很好奇，這話校長會怎麼接。
結果，他說：「把工作交接一下，趕緊去看看。」
氣S了！
我再次不識趣，擋住主任的去路。
「領導，您教我的，要以工作為重啊。」
鈴聲響得很急，跟外婆去世那天一樣煩。
我繼續勸他：
「你又不是醫生，你去有什麼用？」
他一把掀開我。
「那是我老婆的親弟弟，你這說的什麼話？
」
我不理解。
「主任，你就這樣出去，不請假？」
剛才校長急於立好領導人設，並沒有提出讓主任填 OA。
這也從側面反映，他們領導是不用走請假流程的。
但現在，大領導在這看著。
主任立馬點開手機。
「我現在填請假條。」
哪能讓他這麼容易。
我很突兀地說：
「小舅子也不是什麼很親的人，出殯都沒有喪假的。」
「你不能等下班再去嗎？」
隻是等下班，又不是等周末。
他卻不願意，氣得青筋暴起。
「在搶救，搶救！懂嗎？」
校長怕我倆打架，趕緊拉住他。
他指著我咆哮：
「程老師，
我建議你也請個假去看看心理醫生。」
我笑了，現在我倒是有資格請假了？
我偏偏不識趣，看著主任原話返還。
「在搶救啊，如果你小舅子不幸去世，那就更沒有必要請假了。」
「他在天上肯定也希望你好好上班。」
語畢，主任的拳頭揮了上來。
他還沒有我一個小女子能忍。
可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大領導拉著我後退一步。
「都冷靜一點！」
「你們老師間到底有什麼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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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有很多。
「憑什麼行政可以遲到，可以不打卡，而老師忘記打卡就要扣錢。」
「憑什麼行政有事想走就走，而老師請一天病假事假都十分艱難。」
「又憑什麼，
我這種入職沒請過假的人，因為外婆病重，想請一天假都要被刁難？」
說起外婆，我又不爭氣地哭了。
這一哭，主任炸毛了。
「你有什麼好哭的，你不是擅自休了三天嗎？」
他怒斥我不守紀律，曠班。
彎著腰跟大領導解釋：「她就是不服從學校的規章制度，對我有意見，現在搞打擊報復，告黑狀。」
隨後，校長也幫腔。
他說確實是我曠班在先，對我的處罰也是符合學校的規章制度。
還暗戳戳表示：「像程老師這樣的心態，可能不適合從事教育工作。」
有校長撐腰，主任別提多得意。
他橫了我一眼，用口型說：「跟我鬥，找S。」
然後，在手機響起的時候，勝券在握地朝大領導鞠躬：「領導，
人命關天，我請了假，就先走了。」
大領導笑著點了點頭。
於是，他接聽了電話，溫柔地哄著老婆：「別擔心，我就來。」
臨走之前，還囂張地橫了我一眼。
小聲說：「狗雜種」。
他故意的！
我當即回罵：「狗雜種罵誰吶？有本事堂堂正正罵！」
「你小舅子的命是命，我外婆的命不是命嗎？」
「我外婆辦喪事都沒人給我批假！你憑什麼請假！」
「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眼看主任越走越遠，我逐漸冷靜下來。
既然草根幹不過，就讓關系戶去幹。
我爸不幫我，主要是沒有認出我。
我醞釀著，要怎麼表明身份。
結果，大領導在巡查完淡淡地問：「張校，
既然同樣的情況，為什麼一個能批，一個不能批？」
「我想了解一下貴校的請假制度和考勤記錄。」
一剎那，校長臉上血色盡失。
他哆嗦著：
「張局，老師的假不歸我批，我也不清楚……」
「既然是同樣的情況，程老師的假沒批，趙主任的假也不批吧。」
既然他說不批。
我反問：「那趙主任現在算不算曠班？」
「這……」
「他是不是應該跟我一樣，既要扣錢，又要被停課？」
校長到底維護主任，他皺了皺眉。
「趙主任也不知道假沒批，這對他不公平。」
他偷偷看了一眼大領導，試探著問：
「我現在通知他？
」
大領導含著笑，說：「你覺得該不該通知？」
於是，電話打了三次但沒有被接通。
校長故作為難：「應該是在醫院忙著，這也不能怪他。」
太雙標了。
我突然想起，「主任說的，如果電話打不通，微信告知也算通知到位了，對方不能不認。」
我把在醫院時，主任威逼我的情形說了一遍。
大領導若有所思地看向校長。
他什麼也沒說。
可校長已經在戰戰兢兢地按著手機。
我不知道他發了什麼。
但三秒後，他的電話響了。
「校長，我小舅子沒搶救過來，我要請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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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不小心按了揚聲器。
我故意大聲嚷嚷：「外婆去世都不能請喪假，
小舅子能請？」
校長馬上切回聽筒模式，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
「喪假不能請。」
「但可以請事假。」
他居然可以請事假！
我不服。
「校長，我們遵守的不是同一個制度嗎？」
這一次，校長分外硬氣。
「程老師，你的假，趙主任為什麼沒批我不清楚。」
「一碼歸一碼，他這個事假，於情於理我都是要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