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話如同一桶摻著冰碴的雪水潑下。
澆得我五髒六腑瞬間凍結。
我顧不得去揭穿他那句「愛女心切」的荒謬謊言。
隻覺得耳畔嗡嗡作響,似有萬隻寒蟬齊齊振翅。
看著眾人嘴唇開開合合。
卻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
15
姑母最終將我爹和應瑤星趕了出去。
她第一次擺出刑部尚書夫人的威嚴。
對應家人說了狠話。
「當年我爹去世,娘親再嫁生了你。」
「這些年我謹記娘親囑咐,對你這個弟弟多有照拂。」
「可你這般得寸進尺,日後我們怕是連親戚都沒得做。」
應瑤星哭鬧不休。
「我們都喚你姑姑,
你為何如此偏心?」
「這表哥她應然音嫁得,我便嫁不得?」
姑母眉眼冷厲。
絲毫不顧及她的撒潑。
「當日我說策兒命格弱,你說什麼?」
「你說短命的夫君你才嫁不得,音兒愛當寡婦就讓她去,你才不當。」
「如今你看策兒身體無虞,仕途蒸蒸日上,就又想著來搶了。」
「就你這品性,我也是容不得你進裴家的。」
應家人走後,我魂不守舍。
姑母摸了摸我的頭。
「你這可憐的孩子,本想著你早已沒了母親,能有個爹爹也挺好的。」
「今日這番,還不如斷了。」
「索性我與你姑父素來將你當作親女兒,你還有我們這雙爹娘。」
「至於子嗣,多半是你爹為了塞應瑤星來裴家亂說的。
」
「別當真。」
可我如何能不當真呢?
裴行策乃是裴家獨子。
成婚時見了一面裴老爺子,他威嚴得很,對裴行策寄予厚望。
若是我不能生,定會為他納妾。
那他再不是我一個人的了。
我越想越難過,落了一枕頭的淚。
稀裡糊塗睡著了。
再醒來時,外屋已經點了燭火。
裴行策正在如豆的燭光中看書。
看我起身,他匆忙喚小桃布膳。
「明知該喚醒你用膳的,可看你睡得那麼香,又不忍心。」
我心裡越發酸澀。
他那麼好。
為了不吵醒我,在外屋點了一根最細的燈燭看書。
翻頁的動作都放到最輕。
可我……
我突然委屈中來,
撲到他懷中大哭。
「表哥,我以後生不出你的孩子……」
裴行策拍著我的背,又拿帕子為我抹淚。
「這話本就是你爹信口胡謅,無需理會。」
「更何況,我自有了娶你的打算,就沒想過要有孩子。」
「應家苛待你多年,你身體虧空不止一丁半點。」
「若是介意此事,我就不會娶你了。」
「應然音,我要的從來都隻有你。」
他這般說。
我更覺得難過,眼淚如急雨,根本收不回去。
裴行策被我哭得沒了法子。
「這倒更像小時候了。」
「那時你連牙都未長全,我不過吃了你一粒花生,你就坐我腿上哭了半個時辰。」
16
這夜我本以為自己會徹夜輾轉,
睡不著了。
可裴行策卻說我白日裡睡了覺,此時精力應是充沛。
「往日念你身體沒養好,我都拘著自己。」
「今日好音音便允了我吧,讓我盡興一回。」
我心中愧疚。
沒有多想,就點了頭。
哪知這一點頭,就落入了他的陷阱。
我從不知床榻之上竟有如此多的花樣。
裴行策騙得了我的同意,根本不理會我的反悔。
就著我的嗚咽,越發驍勇。
東方漸明。
我頹然地失去了所有氣力。
連淨身都是他抱著去的。
褻衣未穿齊整,就累得昏昏睡去。
第二日再起來時,裴行策已出去了。
小桃端了粳米雞絲粥進來。
「小姐,
這粥煨了許久,正是香濃。」
粳米熬得瑩潤,雞絲金黃。
又綴了半朵腌漬的糖桂花,香氣撲鼻。
我本不覺得餓。
被這香氣一燻,反倒有了胃口。
可粥才喝了小半碗。
院中就有了動靜。
我抬眼去看,有兩人跟在姑母身後。
那男子與姑父年歲相當,但面上風霜之色卻濃重數倍。
古銅色肌膚,左側眉骨一道舊疤橫亙。
一身甲胄,身形魁梧。
他明明是威嚴的,我卻覺得有些熟悉。
身側女子挽著他的手臂,腰間墜著雙刃。
兩人看向我,慈愛的眼睛裡齊齊帶了淚光。
「然音……」
我陡然反應過來。
這般年紀,
武將打扮。
再加上男子與我記憶中娘親相似的輪廓。
這是……
「舅舅,舅母?」
二人上前將我攬在懷中。
「若不是我二人去幽州辦事,半路買了個廚娘,從她口中得知了應家的事。」
「怕是還不知道你的遭遇。」
17
與舅舅、舅母對了口風。
我才知道,當年母親的信被攔截,我爹和繼母偽裝母親寄了數封家書。
信中先是怨懟外祖無用,將她留在京城。
後又說是出嫁從夫,與外祖立場不同。
宿家隻會讓她和我的處境更加艱難,全是拖累。
從此與外祖家斷親。
外祖氣得厲害。
正逢塞北戰事不斷,
外祖吃了幾次敗仗。
被朝廷懲處,不讓宿家人無詔進京。
舅舅想偷偷來找娘親,卻在路上被敵國奸細埋伏,摔斷了腿。
外祖父大發雷霆。
說是再也不認娘親這個女兒。
可今日才知。
這一切全是誤會。
他那個一心為宿家著想的女兒,早就S在了應家後宅。
而我這個信中最是厭惡外祖一家的外孫女。
卻希冀了多年。
等著外祖家來人接我。
舅舅聽完,踉跄著後退幾步。
魁梧如山的身軀轟然倒下,淚水順著狼鬃般的須發淌進衣領。
「我還怪姐姐連家人都不認了。」
「沒想到,我竟被奸人耍了如此之久!」
他提起長刀就要出門。
「今日,我便去應家宰了那崽種!」
啊!
我抹了把眼淚,看向舅母。
希望她能安撫住舅舅。
她穩重地拍了拍我的肩,抽出雙刃。
「音兒別怕,我與你舅舅S人無數,不過一對手無縛雞之力的狗男女罷了,S他們就像S雞一樣簡單。」
我更慌了。
趕忙去抱住她的手臂。
「舅舅,舅母,這可是在京城!」
兩人這才清醒過來。
他們是從幽州偷偷來的,若是被朝廷發現,怕是免不了責罰。
更別提還要去S了朝廷命官。
而且我爹還是姑母的親弟弟。
在姑母家中如此張揚,難免讓姑母傷心。
18
我與舅舅、舅母說了好一通。
二人才決定暫時按捺下S意,一切從長計議。
且他們在京城也不能久留。
需得盡快折返幽州。
舅舅皺眉看我,「音兒,聽聞裴家這小子命格弱,怕不是個短命鬼。」
「你隨我們回塞北吧,多的是英雄兒郎。」
「你看上哪個,舅舅就給你綁了去。」
我目瞪口呆。
「倒也不必。」
我本想說,我還是留在京城吧。
可是轉念一想,我生不出孩子,日後與表哥相看兩相厭。
他如今貪戀我顏色好,渾不在意。
可是等我朱顏不在呢?
與其日後等到他嫌棄,我還不如趁早跟著舅舅去塞北呢!
我咽了口口水,「舅舅,我先考慮一……」
話還未落。
裴行策涼涼的聲音響起。
「舅舅,音兒不去塞北。」
「她是我的妻子,自然是要留在我身邊的。」
完了。
他又用那種眼神,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了。
我頭壓得低低的。
沒再接話。
心裡亂亂的,像是一團扯不著頭緒的亂麻。
舅舅眯眼打量了裴行策許久。
毫無預警地伸出一掌拍向他肩頭。
方才他一掌拍裂了院中石桌的場景歷歷在目,我心猛地一顫,驚叫出聲。
「舅舅,使不得。」
這話說得還是太晚。
他那一掌已然拍了下去。
我來不及挽回,隻能面露同情地看向裴行策。
他卻沒有露出痛苦之色,反倒神情自若。
我僵在原地,有些恍惚。
舅舅收回手,「好小子,能受我這一掌,倒是有些底子。」
「既然你身體沒問題,就與然音好好過日子。」
我眼見著裴行策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舅舅的認可。
還惦記著去塞北的事。
「舅舅,我還……」
舅舅一擺手,「方才我不過拍他一下,你就心疼成這個樣子。」
「我真帶你去了塞北,豈不是棒打鴛鴦?」
「到時候姐姐在地下,更要埋怨我了。」
提及娘親。
舅舅和舅母的眼眶都又紅了。
好在晚膳已經擺好,隻等著他們入席。
兩人這才揉了揉眼睛。
晚上他們並未住在裴家。
而是要住在郊外裴家的別院裡,
一早就悄悄離京。
我陪著舅母睡西廂房。
與她聊了幾近一夜。
她說塞北的風雪很大,冬日裡銀裝素裹。
出去一趟,便能凍僵半個身子。
「你若是在塞北長大,皮膚就沒有如今這般嬌嫩了。」
「但在我們宿家,定不會叫你受任何委屈。」
「你出生那時,我們還來京城抱過你,一晃眼,你都成婚了。」
窗外雨滴石階。
我與舅媽很是投緣。
或許是因為她與娘親性子相似。
如果不是被留在京城,娘親應當也是手持紅纓槍,馳騁沙場。
那定是極美的。
聊到最後,舅媽問我為何猶豫著想去塞北。
我忍住淚意,說了我心中煎熬。
爹爹那日的話讓我時時憂心忡忡。
舅媽掖緊我的被角。
「依我說,這也不是壞事。」
「我與你舅舅成婚十年才有子嗣,這當中流言挫折不少。」
「可這樣我反倒更知他真心。」
我豁然開朗。
隻覺得心頭迷霧散去,一身輕松。
19
裴行策這人記仇得很。
我不過是猶豫了一瞬要去塞北。
他就記在心上,將我在床榻上狠命地欺負了幾回。
還在我受不住時,逼著我發誓。
日後不能再有將他丟了的想法。
我嗚咽著同意。
又被他抱在懷中,細心安撫。
「然音,你是我妻。」
「與有無子嗣毫無關系。」
「在我愛上你之前,就已經認定你會是我的妻子了。
」
我心中酸澀,又哭了一場。
第二日眼睛腫脹得厲害。
姑母聽聞此事,親自來尋我。
「音兒,我作為母親,自然希望策兒能夠有自己的子嗣。」
「但若沒有,這也是命中注定。」
「你且放寬了心,日後即便真有問題,裴家那群人也有你姑父去解決。」
母子倆如此鄭重承諾。
我便真的放了心。
半月後,舅母送了兩個通曉藥膳的嬤嬤過來。
她曾十年無子。
娘家尋過無數法子,如今便將手藝最好的嬤嬤給我。
希望我能早日擺脫心中陰霾。
我心裡熨帖得很。
隻覺得日子從沒這樣好過。
小桃也這樣覺得。
自打兩位嬤嬤來了,
每日做些稀罕的膳食。
直吃得小桃都挑剔了起來。
再看不上外面買的吃食。
她臉頰兩側圓潤許多,像隻富態的小倉鼠。
我也跟著吃得很香。
連腰都粗了一圈。
我惆悵要做新的衣裙。
裴行策卻愛不釋手,夜夜痴纏。
直到有一日,他又與我耳鬢廝磨時。
我匆忙推開他,嘔了出來。
裴行策臉色黑了片刻。
轉瞬間,眼睛又亮了起來。
如他所料。
我真的懷了身孕。
隻是我身子還是沒有養得瓷實,脈象虛弱。
被大夫們要求多臥床靜養,走動時需格外小心。
姑母和裴行策誠惶誠恐。
每日裡總要留出一人陪著我。
恨不能將我當做祖宗供起來。
20
爹爹誕辰,給裴家下了帖子。
姑母再是生氣,也還是不好意思駁了這個弟弟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