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盡人事就可以改變的於我而言並不是絕路,而是大夢醒時,國破家亡、親離人散,卻又無能為力而帶著悔恨了此餘生。
我不忍心見她悔。
「娘娘不必憂心,陛下許是近日政務繁忙,偶有疏忽。」我細細將貴妃手上多餘的花汁擦去後才起身。
這時恰巧灑掃的丫鬟進來通傳,陛下來了。
自衛子瑜進宮後,陛下已經許久不曾踏入長樂宮。
隻見青年男子一身冕服,跨步而來,身長而面容陰鸷,細長的鳳眼恹恹地掃過在場眾人。
初見他時,他不過是個與生母幽居冷宮的庶子。
權浪翻湧間,就能將他輕輕抹去。
可如今,他成了權欲燻心,一心想除掉權臣獨攬大權的帝王。
生S予奪,已在他一念之間。
他身上再也見不到往日的怯懦與卑謹。
「貴妃眼裡容不得衛貴人,竟親自帶人闖蓮花臺?」
「常聞宮人言,貴妃日漸跋扈,朕竟不知你如今肆意到如此地步?!」
這是聽了宮中傳聞,未曾找瑜貴人求證,問罪來了。
我垂著頭,隻見貴妃裙裾微動:「陛下這是因一個貴人,要向臣妾興師問罪?」
陛下身邊的大宦臣是王太尉的人,與高家素有怨隙。
當即見機立即附和:「陛下,聽聞一丈紅是一杖刑,尋常女子受刑,恐怕已半身不遂。」
帝王的聲音更是暴怒:「太醫如何說?!」
「這.....」老太監語塞,衛貴人如今是陛下寵妃,若是受傷太醫署早已去問診來稟報,可今日宮中隻聽聞貴妃動私刑,並未有太醫署前往蓮花臺看診。
「是本宮不準太醫前往問診!」高明玉冷笑拂袖,「陛下流連蓮花臺三月,荒廢多少政務?她不過區區一個貴人,如此蠱惑君心,本宮就是罰了?又如何?!本宮就是要她S,又如何?!本宮下令罰人,太醫署焉敢派人救治?」
「你!」
「你如今竟如此惡毒!」
「好啊,若她不配,朕今日就下詔封她宸妃,脫於四妃之外,與你平起平坐。」趙宗頤扶手提筆寫詔令。
高明玉身形一晃,目光落在宦臣手裡那隻通體碧玉的筆。
忽而笑了。
「此乃家父西徵凱旋所獻的至寶,為陛下所雕的一隻玉筆。當年陛下曾說要以此筆冊我為後,共御天下,如今卻用它來讓另一個女子與我並肩?!」
「趙宗頤,你教我有何顏面去面對天下人?」高明玉氣急,指名道姓。
「你讓當年為你掙下軍功的高家軍魂,如何安息?!」
「你說我無容人之度,我且問你,你心中可有我高家人安身立命之地?」
趙宗頤素來忌憚旁人言其帝位倚仗高家,他既想做獨攬大權的千古一帝,又無開創盛世之能。
高明玉此話,狠狠地把一個帝王的臉面踩在了腳下。
「高明玉!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身為朕肱骨大臣之女,竟出言不遜?!」
「敢問陛下本宮所言是否陛下有愧於我?陛下許我高家後位,卻以群臣非議、無子嗣為由一再推脫,如今開先例,立宸妃於四妃之外,怎不懼群臣非議了?」
「高明玉你!」
趙宗頤一時忘了反駁之語,他不知為什麼這個過去在他面前總會收起獠牙、偽裝乖馴的女子,今日為何如此鋒利。
他不知,
高明玉從不是什麼掌中之物,她本就是一把出鞘的利劍。
「你三年無子,朕如何封你為後?」
「今日朕看你既無賢淑之名,也無容人之量,實不堪皇後之位!」趙宗頤氣極,揚手便把當初高明玉贈他作為定情信物的玉筆摔成兩截。
玉碎難全,S生不見。
不論高明玉是為試探君心,還是為高家與族人爭此後位。
見帝王絕情至此,她憋紅了眼,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一滴淚。
就在她手足無措之際,我連忙從她的枕下取來了那枚玉璧。
高明玉接過,嫌惡地看了一眼,隨即重重摔在地上。
「君不顧義,我何必再惜此情!」
視線落在一地齑粉上,挪不開了。
小鄧子驚呼:「這玉裡竟有粉末,銀朱姑姑,您快瞧瞧是什麼?」
哪怕我知道裡面有什麼,
此時還是蹲下身細細辨認,佯裝大驚失色道:「娘娘,這玉佩裡竟有令女子絕嗣之藥!」
一語既出,滿院S寂。
就是不知道娘娘得知此真相,會如何。
高明玉三年無嗣的真相,血淋淋地被撕開。
小鄧子細著嗓子花容失色,大喊著要查出罪魁,誅這個謀害娘娘、謀害皇嗣的人九族,凌遲處S!
雖然這個人的確罪不容誅,但是知道真相的我默默捂住了他的嘴。
高明玉撐著桌角,盡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她一向聰慧,隻是裝作愚痴。
此時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那雙總是盛滿矜傲的雙眼,此刻正SS盯著趙宗頤。
不屑中滿是嘲諷。
趙宗頤受不了被她這樣的目光凝視,卻理虧詞窮,盡顯頹態。
高明玉凝視他片刻,冷笑了一聲,安然落座。
滿殿寂靜,無一人敢對手握半壁兵權的將軍之女儀態是否有失,發出半分微詞。
她輕松地笑著朝我招招手:「銀朱,你來。陛下說我當不得這個皇後,你來評評理。」
我整衣上前,看著面色陰沉的皇帝淡淡開口:
「二十五年前,天下流民十不存一,先帝與老家主結拜於大嶺山,舉兵攻夷,威震海外,開天下太平之勢,改國號為晉。
平昭七年,天下休養生息卻又逢旱災蝗亂,老家主開倉賑濟天下,貴妃娘娘時年九歲,散盡私庫變賣金玉,換糧救民,老家主威懾各世家放糧,救天下數十萬百姓於水火。
平昭十年,老家主戰S沙場。
平昭十五年,先帝病弱式微,外夷來犯,高家舉十萬兵將平復邊亂,貴妃披甲領兵,
助陛下疆土無憂。高家忠義貫日,貴妃胸有救萬民之心。若貴妃無容人之量——實為小人構陷之言。」
高家有忠義之心,可這天下世家誰不蠢蠢欲動。
若無高家坐鎮,趙宗頤真以為這個帝位他坐得穩嗎?
他那一點聰明,就隻聰明在了如今他動不得高家。
如此功績,別說一個後位。
即便高家人自立為帝,也問心無愧。
趙宗頤太小看高明玉了。
他以為高明玉隻是個被權臣寵壞的家中金雀,卻忽視了她也曾橫槊走馬,一槍取敵將首級於三軍馬前。
又或許這是他故意忽視的,承認一個女子的強大,是他這樣自卑懦夫最恐懼之事。
似乎將高明玉捏造成一個驕縱跋扈,無子又嫉妒的婦人,他才能為自己失信高家,
遲遲不立後尋得借口。
他用盡畢生卻摸不到對方的裙角,才是真正的可悲。
高明玉當然看得出趙宗頤的狼子野心,可功高蓋主,從來隻是功臣之殤。
鳥盡弓藏,兔S狗烹這樣的事。
天下還少嗎?
如今她在這裡,替整個涼州坐鎮宮中。
也是在給涼州軍民吃下一粒定心丸。
隻要她在,涼州就會好好的。
趙宗頤可以忍受她的驕慢跋扈,可卻無法忍受她智勇雙全。
貴妃祖上S敵無數,她原先也並非是高將軍獨女,隻是沙場多年,高家這一脈中隻獨留她一人。
「高家歷來,從未有不臣之心。」高明玉嘆然,不知是在對自己說,還是與天下人說。
她瞥了一眼沉默的帝王,意興闌珊:「陛下若不允本宮入主中宮,
本宮不強求。」
「隻是陛下也見到,我如今被奸人設計謀害不得子嗣,如今元氣大傷,恐久不能見客,往後這長樂宮,不必來了。」
趙宗頤面色鐵青,終是一言不發,拂袖擺駕離去。
他敢用陰私算計,卻不敢明面與高家抗衡。
最終這遮羞布也被撕了個粉碎。
6
我抬手上前,扶住向我伸手的高明玉。
掌心之間,細汗連連。
「銀朱,你說這條路是我高家走錯了嗎?」
「趙家忌憚,我便以身為質,換我涼州大安。我選他,便是因他曾與我一般,一同期盼著天下大同。」
「轉瞬之間,他就判若兩人了。」高貴妃不復剛才的盛氣凌人,無可奈何地長嘆道。
「趙氏忌憚高家功高蓋主久矣。所以他要斷了高家的血脈。
如今高家這一脈中隻剩下您一人。」
「娘娘,他要的絕不僅是一個無法生育的妃子,更是一個絕嗣再無後人的高家!」
「再不做決斷,涼州危矣。」我絕不會讓高家重蹈覆轍。
兩人相視之間,我仿佛又回到了過去陪高明玉在閨中盼著年少時的趙宗頤來信的日子。
高明玉十七歲回京待嫁。
我不知道她要嫁給先帝的哪一個皇子,但我知道她一定會當皇後的。
在眾多皇子之中,她選了出身最卑微卻又容貌最盛的那個。
或是因為趙宗頤出身卑賤,不似他人急功近利。
又或是他也曾有赤誠之心,讓她動過真情。
他們也曾並辔縱馬,笑談天下。
高明玉亦為了他奔赴關外,領高家軍前鋒打了個漂亮仗,又親自將這份戰功交到趙宗頤手上。
那時的趙宗頤也會在三軍前許諾將整個天下捧至她手上。
年少熱烈,不知幾分真心幾分假意。
可如今,那個會偽裝成弱兔的少年。
已經心如欲壑,後土難填。
7
高明玉把她的私印給了我。
讓我回涼州去尋高將軍。
我在階下長拜:「我此去,隻有兩個結局。或持節返京,迎天下復闢,或遭逆黨相討,戰S而亡。」
「從此你不叫銀朱,也再無奴籍。你可想好自己要姓甚名誰?」
我彎眼一笑:「我叫高寰,字知微。」
寰者,萬象也。
然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故知微也。
高明玉會心長笑:「好,自此你就是我高家女,我的妹妹。」
趙宗頤再未來過長樂宮。
那日秘辛,也無人敢提及。
不該活著的人,都被帝王封口。
而那個跪舔天子顏的老宦臣,臨S會不會恍然驚覺這位帝王是如此冷心冷情?
來探望的人隻有如今已被封為宸妃的衛子瑜,她如今暫掌鳳印,協理六宮。
趙宗頤或許已明白當日的問罪是個誤會。
可他與高明玉之間,卻不是一句「誤會而已」就能一筆帶過的。
帝寵偏移,長樂宮除了舊日同僚們還在盡心伺候,再無人問津。
衛子瑜登門了幾回,似是知曉內情,竟尋了不少名醫來替高貴妃暗中診治。
如今她被封為宸妃,又得帝王寵愛,風光無限,甚至還反壓貴妃一頭。
隻是她對貴妃並無惡意,高明玉的用度甚至比從前還高了幾分。
我有些困惑,
這位宸妃如今已然得權,為什麼會對高明玉有此真心照拂呢?
「我幼時家族曾蒙遭外患,是高家軍守護了我的故鄉。」
「天下之大,此心如一。」
我心中慨然,長拜辭行。
秋日要來前,貴妃讓我把她的私產都變賣成了便攜的金銀。
我暗渡出宮,遠離京畿後,便見景象與京畿大不相同。
賣兒鬻女是常事,以斤論官帽也是常事。
躬身了一輩子的農夫,用血汗豐饒了糧倉,卻兩腿顫顫、衣衫褴褸。
失了田的農民,被典賣的妻女,殘了肢的兵士......遍地悽惶。
朝廷苛稅一年比一年重,百姓似永無翻身之日。
這便是趙宗頤口中曾言的要使天下太平,民生豐饒嗎?
可見人若為執念所蔽,所謂的志向,
亦能將人摧折得面目全非。
一心隻想要皇權的他早已忘卻了初衷,或許他一開始的初衷本也隻是偽裝罷了。
金銀漸盡,追隨者卻日增。
我從宮中帶出來的錢財其實不夠我養活這些人,可我一說我說要去涼州投效高將軍的。
這條隊伍裡,就鮮少再有退出的人。
我想,這個世界還有信仰在,就仍然會有能等到黎明的那天。
並非我妄自菲薄,以鬥米之軀敢去撼動王權。
隻是我怕我再也沒有重來的機會。
草莽賤民,焉不能稱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