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謝夫人雙目灼灼,激動道:「郡守大人說得可是真的?並非是要我女兒去做郡中小吏打雜,而是真授官定品?」
「天下哪有這樣的事......」謝家家主喃喃道。
「本官就是女子,文可做這一郡之守,武可帶兵剿敵。如何做假?」我面不改色,心知謝家心動了。
見時機已到,我起身告辭:「此事,家主可自行斟酌。如今隴西郡百廢待興,本官求賢若渴,絕非笑談。」
「隻是——」
「你們寧願要一個扶不起的崔姓女婿?也不要一個青雲萬丈的謝家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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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將軍徹徹底底把我當做了第二個女兒,視若己出。
凡有所求,無有不應。
我力行休養生息之策,
請書涼州刺史體諒隴西郡才逢羌難,輕賦稅,省徭役。
在轄內各處為流民廣設「以工代賑」之所。
隴西郡竟以驚人的速度復蘇,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
經過上一輪招賢考,入榜考生充盈了部分因戰而損失的人才空缺。
謝清在我拜訪謝家的翌日,便至郡守府赴任,由我親自擢升為郡中新設女學的文學掾。
我需要人才,大量的人才。
這還遠遠不夠。
戰後恢復的工作量超乎我的想象。
因我昃食宵衣,蘇浣一直在郡守府陪著我。
「大人,休息吧。您做得已經很好了,萬望身體為重。」蘇浣說著,不禁潸然伏地請願。
自被羌人擄走的那一刻起,她腦中無時無刻不刻都在想著以S明志。
人生如同陷入汙濁泥淖,
再無見天日之時。
即便羌人敗退,她仍是一心向S。
可她沒想到,她居然不僅能活下來,更能昂首立於天地間。
憑一己之能,竟真在這天地間有了屬於自己的方寸之地。
她凝望著我,淚落無聲,卻重比千鈞。
我忙於政務,時常廢寢忘食。
每每都是蘇渙如此來勸,我才不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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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務之急是韜光養晦。
我要設法瞞住皇帝,絕不能讓他察覺涼州的真實動向。
憑著前世記憶,我派人尋到了衛子瑜在朝官中安插的心腹。
我坦誠相待,即便她向皇帝告發,我也並不懼S。
她或許會否認我的政見,卻不會殘S我的子民。
若這天下終會易主,她也會是個明君。
這是一場豪賭。
若無她的傾心相助,我也會在萌芽之際被趙宗頤扼S。
這是我必走的一步棋。
半月後,她送來書信。
「汝之壯志,餘深欽服,心緒慨然。常思涼州水土之異,乃生巾幗雄傑。昔聞斬月將軍之事,世人見其恣睢,餘獨察其隱衷,身陷困局,實是不得不為。此中艱難,惟同歷者能喻。
昔在宮闱,常感孤寂。今得汝音,忽覺此道不孤。恨昔日未逢,不得與汝早為蘭交。
音問之途已備,可藉心腹通函。斬月將軍安好,勿慮。若得機緣,必助其歸涼。」
我知事已成。
她會在朝中幫我安插人手掩護涼州動向,亦會在朝臣奏疏中幫我審察。
此外,高明玉一切安好,讓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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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營隴西這一年,我廣納賢才,
屯兵積糧。
雖然自己口袋窮得響叮當,多半還得靠高將軍救濟。
可是漸漸地,府庫也漸漸轉虧為盈。
我在民間設立育兒堂,收養無家可歸的孤兒。
我予富商低稅,換其按月賑濟鄉裡傷殘。
我讓女子走出閨閣,入學讀書,日後參政為商。
雖有鬧事者,但皆被我以重刑S雞儆猴。
我讓世家富商開倉放糧,同時予以他們合理的政策之便。
我讓貧苦百姓休養生息,駐守將士平日屯田,亂時剿匪。
一半充進府庫,一半由帶隊軍士均分。
不過一年,這附近山林中的劫匪隻要聽聞我麾下將士的威名便不寒而慄。
眼見著匪患殆盡,麾下諸將仍不時巡弋邊境。
於是郡內的商貿也日漸興盛。
我嚴令:不S降、不辱俘。
因無生計走投無路落草為寇的人們又從山裡走向田間。
我看著被積雪厚厚覆蓋的良田。
明年一定是個好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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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衛子瑜暗哨幫助,我開始與高明玉互通書信。
害怕紕漏,我們大多隻是互報平安。
她說我若能在高牆外安樂一生,就已經是她的願景了。
我緊握著信,期待著重逢的這一天。
這一年我不曾有過半分懈怠,竭盡所能將隴西打造成一方堡壘。
高將軍與涼州刺史對此心照不宣,遂不動聲色間已各自在轄地整饬邊備,加固城防。
這是我們一旦走上就絕不會退的路。
涼州若固若金湯,敵人就無法從內部擊潰我們,這裡必將成為最堅固的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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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年關將至,
隴西百姓臉上戰火的瘡痕逐漸被新年的期盼替代。
窗外大雪紛至,我欲在今年年關前將高明玉接回涼州。
那不是該翱翔在天的鷹蜷縮的地方。
我抽了趟時間回高家。
高將軍也正因高明玉而頭疼。
這兩年涼州暗中養兵屯田,廣積糧草。
並逐一甄別出朝廷暗安插於諸郡的耳目,我與涼州刺史伺機而動,將其一一拔除。
我治下除了隴西又轄西平、漢陽、北地等郡。
如果此時趙宗頤發難,涼州可自守無虞。
此時我唯心憂一人。
我略一思謀,掏出自己的虎符:「明玉在宮裡與皇帝宿有怨隙,他對高家所求,想要什麼,女兒再清楚不過。不妨修書給皇帝佯稱父親舊疾復發,身已沉疴,並將這虎符的一半寄出,感念皇恩唯求與獨女再見一面。
有了虎符,皇帝即便心存疑慮,可他為了高家的軍權,不會不放人。」
「如今我涼州已能自保,時機成熟。」
「不可!」高將軍大呼,「高家軍才是高家根本所在,若將此拱手讓人,此實是斷絕生路啊。」
「父親。」我嫣然一笑,「這虎符雖是祖父調兵之信,而如今高家軍世代與我高家血脈相連。皇帝或許覺得這虎符有用,可這軍中兒郎當真認一個外人空憑虎符調令嗎?」
是啊!
整個涼州苦趙家苛政已久,如今好不容易恢復生機。
又豈會再真心投效?
可......
「寰兒,這是欺君啊。」高夫人擔憂道。
「事已至此,我輩難道怕欺君嗎?」
「且看這天下日後,誰為君上,尚未可知。」我笑得燦爛。
高將軍聞言似有所悟,
眼含熱淚,撫掌連聲說道了三聲「好」。
事不宜遲,隔日高將軍便開始臥床稱病。
隨著一封血淚訴衷思女的家書送到皇帝手上,高明玉回涼州探親就被提上了日程。
這當中起到決定性作用的自然是虎符。
隻可惜......
哼哼,騙他又怎麼樣。
想到他拿著日思夜念的高家虎符卻無人聽從的樣子,我就想笑。
我心情大好,給郡府上下官吏送了糧油,放休三日。
眾人一片歡騰。
「大人,是您等的人要回來了嗎?」蘇浣跟著我一同喜悅。
「是的。是的!」
我在自己的院子旁邊,又買了一座宅子。
高將軍知道後,立刻給了我高於市價兩倍的錢,讓我遣人好好修繕。
「這怎麼好意思?
」我嘿嘿一笑,手卻忙不迭地接過來交給蘇浣入賬。
沒辦法,眼看著隴西有所起色,手裡又多了幾個郡。
這修城養民處處都要錢。
我快窮瘋了!
高將軍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再三叮囑我要好好修繕。
我摸了摸鼻子。
嘿嘿。
郡守府當時被羌人搜刮得半邊牆都沒了。
我挑了個還算能遮風擋雨的小院就住下了。
高將軍聽說我身為郡守,連個像樣的居所都沒有,大手一揮給了我一筆重金買個好宅子。
隻可惜建女學要錢,建坊市要錢,修城牆也要錢。
隴西郡府庫那點餘資被掃蕩得都不夠塞牙縫。
我窮啊。
於是我又悄咪咪繼續住在那個破房子,花了一吊錢把門修嚴實。
剩下三百金,拿去建女學啦。
隻是在哪裡摳搜也不會在明玉身上摳搜。
明玉的院子,我找來謝清。
她出身世家,自然懂得什麼是好東西。
我將明玉的喜好告知,剩下的全權由她來辦。
每日一得闲,我就盼星星盼月亮地往城門口望去。
除夕前日,一行車隊緩緩駛入城內。
而我正在鄰鄉隨裡長給寡居的傷殘村民發放過冬棉被。
自我剿匪開通商道後,與境外絲綢貿易日益繁盛,才能這樣以低價購得大量棉花。
蘇浣領著棉花,和郡中諸多女子們主動免費縫制棉被,發放給苦寒的百姓。
除夕前日,我仍想著親自去看看那些百姓。
雖說民生漸有起色,可歷經苦難之人,終究仍是不少。
不急不急!
我的百姓們!你們的福氣在後頭呢!
等我啊。
走進這些貧苦的百姓家中,不是房屋坍塌難御風雪,就是臥病在床,無法炊米的。
我自小家貧,如今習武比幼年做起這些事更加遊刃有餘。
於是我又是生火煮粥,又是修葺屋頂。
臉上被黑煙燻遍,官袍也都是雪泥浸湿的汙漬。
聽到明玉進城的消息傳來,我連衣服都來不及換。
策馬疾馳回城。
「小姐!!!!!」
「你是?」
高明玉一身淺金色菱紋的深衣,交領與袖口處皆以赤狐鋒毛鑲滾,襯得她面容愈發瑩白。
寬大的垂胡袖自然垂下,隱去手中暖爐,深衣之下多重紈素的裙裾層層疊疊,曳地而行,華美雍容。
而我,身著從郡守府翻撿來的二手官袍甚至還打了補丁,深深淺淺的汙泥都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滿臉黑煙活像個難民!
「小姐!是我啊。」
嗚嗚嗚好想抱著小姐哭,可是她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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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換了身釵裙,和高明玉一起回高府。
高將軍和高夫人早已候在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