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請姑娘放心,我不會毀壞姑娘清白。屆時姑娘到了年歲想要出宮,我也絕不阻攔。」


 


蔣元嘉說完,示意我去床上小憩。


 


他則在踏板上鋪了一層薄褥子,和衣躺上。


 


見我遲遲沒有上榻,像是想起什麼,他又和我解釋:


 


「我雖在御馬監就職,但每日都會清洗幹淨。那些被褥,我特意洗了三次,今日還讓太陽曬過,不會有味道的,你別嫌棄。」


 


我微微一怔,連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這木板太硬,你到底是世家公子出身,還是我來睡踏板吧。」


 


「左右我在冷宮都睡習慣了。」


 


顧今昭少時總做噩夢,每夜都要將我喊醒伺候三四次回。


 


他嫌我進進出出太折騰,索性讓我睡在他床前的踏板上,一睡就是五年。


 


一開始我也嫌硌得慌,

睡不踏實。


 


他說:「都做宮女了,怎麼還矯情呢?多睡兩次就習慣了。」


 


確實,到得後來,我一躺下去就能睡著。


 


可蔣元嘉垂下眼睫,攔住了我的動作:「現在沒有世家公子,隻有一介罪奴。」


 


「你如今既在我這,自然沒有再睡踏板的道理。女孩子家,還是對自己好一些吧。」


 


顧今昭曾說,蔣元嘉飼養馬匹,一身馬尿味。


 


可今日共處一室,我隻感覺他身上縈繞著淡淡的芝蘭香氣,甚是好聞。


 


我原以為這夜會很難熬,但床墊柔軟,被褥有太陽的味道,我很快漸入夢鄉。


 


醒來的時候,蔣元嘉已經去當值了。


 


小小的茶幾上,放著一碗米粥、一碟醬菜,還有一個煮雞蛋。


 


是他留給我的早餐。


 


從來隻有我給人準備早餐的份,

還是頭一回有人備好了給我。


 


我小口咽著米粥,將那碟醬菜全部吃完。


 


我今日不用再去冷宮,顧今昭將我調到了浣衣局。


 


宮裡的人都是人精,前幾日看在他的面子上,給了我幾分好顏色。


 


如今見他又是把我嫁太監,又是調我去浣衣局,便知他不喜我。


 


嬤嬤將髒活累活交給我做,我的雙手一整日都泡在水裡,全是褶子。


 


到了夜裡,旁的宮女下值歇息,可我又多了兩籮筐的衣物要洗。


 


浣衣局冷冷清清,月明星稀,隻剩我一人彎腰洗衣。


 


忽然響起了腳步聲,有人走到我的面前停下。


 


我抬頭一看,是蔣元嘉。


 


他怎麼來了?


 


迎著我疑惑的目光,他微微傾身,在懷裡一頓翻找。


 


翻出了一塊用帕子包著的甑糕,

遞到我的面前。


 


「我回去後,見你還未下值,便尋了過來。」


 


「想來你尚未用膳。不知你愛吃什麼,我妹子喜歡甜食,我就給你帶了甑糕。你看看,能不能墊墊肚子。」


 


將甑糕給我之後,他又自然地撿起我的棒槌,取了兩件髒衣,竟似要幫我搗衣。


 


我愣了愣,連忙攔住了他的動作。


 


「這種髒活,我自己來就好。」


 


蔣元嘉手上動作不停,熟練地浣洗衣物:「無妨,我來洗。」


 


我曾聽其他宮女聊起過他。那時他家還未出事,他進宮赴宴,引得許多人來圍觀。


 


她們說他是京中少女的春閨夢裡人,又說他寫得一手好字,琴藝也是卓越。


 


但此刻,那雙撫琴的手卻在揉洗衣物。


 


他仰頭看著我,手上動作沒停,語氣裡帶了歉意:


 


「李姑娘,

說到底,是我連累了你。」


 


「若非被指給我,你也不會受人欺辱,這麼晚了還不能下值休息。」


 


「我從前未曾娶妻,也沒有訂過婚約,不知如何和姑娘相處。我也隻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盡量讓你的日子好過一些。」


 


可怎會是他連累我呢?


 


我小口咬著甑糕:「我現在,其實已經過得挺好的了。」


 


至少不用日日看著顧今昭的臉色,既要幹粗活,又要供著他,忙得腳不沾地。


 


蔣元嘉看著我,忽然輕輕笑了起來,沒再說話,隻是繼續搗衣。


 


因為有他幫忙,我比預想中提早了半個時辰下值。


 


他帶著我回了他的住處。


 


他走在前頭,我跟在後頭。


 


寂靜的宮道依然寂靜,但風裡傳來薔薇的清香,回去的路也便沒有那麼單調無趣了。


 


快到耳房時,他忽然問我:「李姑娘,你想出宮嗎?」


 


宮裡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多少紅顏落得個香消玉殒的殘局,誰不想出去呢?


 


見我點了點頭,他垂下眼睫,溫聲道:「那我想辦法,多掙點錢,早日把你送出宮。」


 


原本宮女二十五歲方能出宮,但自前朝開始,可以在二十三歲時提前離宮。


 


不過要多交三十兩白銀。


 


蔣元嘉推開房門,讓我好生休憩。


 


月亮照亮廂房,茶幾中央多出一個圓口花瓶,裡面插了兩株月季。


 


他抿著唇:「我妹子喜歡花,每次都要我採了簪在她的雙環髻上。我尋思著你可能也會喜歡,就採了兩株。」


 


「你若不喜歡,那我……」


 


「喜歡。」我打斷了他:「我很喜歡花。


 


哪個姑娘不喜歡明豔的花呢?


 


以前在冷宮的時候,我也曾偷偷採了一株,簪在發側。


 


顧今昭看見後,冷臉恥笑我:「到底是鄉野出身,鬢邊簪朵大紅花,一看就是村姑做派。」


 


從那以後,我就不折花了。


 


蔣元嘉笑了起來,右側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眼尾那顆淚痣分外動人。


 


「那我下次給你送花。」


 


他沒有進屋,先去了側房沐浴。


 


走之前,他說:「李姑娘,我明日起努力當值,爭取得些貴人的賞錢。」


 


「早日攢夠三十兩銀,我就送你出宮。我是走不出這皇宮了,但你別讓大好年華蹉跎於此。」


 


月光透過窗棂,照在屋裡的月季上,有暗香盈袖。


 


那一刻,我突然感覺,其實在宮裡有人相伴,也不是一件糟糕的事。


 


5


 


顧今昭復歸太子位後,小福子便跟在他的身邊。


 


太子總是很忙,忙著了解時政,忙著理順各種錯綜復雜的關系。


 


皇上說太子到了娶妻的年紀,近來讓人給太子送了不少世家小姐的畫像。


 


可太子總是不滿意,嫌這個不夠溫婉,嫌那個不夠漂亮。


 


太子實在挑剔,他就沒聽太子誇過什麼人。


 


哦,也是有的。前幾日下朝時,他曾誇一個小宮女的眼睛生得極好。


 


可小福子覺得,這雙眼睛特別眼熟,像極了鶯然姑娘。


 


想到這裡,小福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是真猜不透太子的心思啊。


 


闔宮上下都知道,鶯然姑娘為了護他,舍棄去貴妃宮裡當差的機會,毅然選擇了留在冷宮。


 


如今太子一朝得勢,

他以為太子會將鶯然姑娘納為良娣,再不濟也要給些賞錢。


 


畢竟,他親眼見證了太子臨幸鶯然姑娘的那晚。


 


他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一眼就能看出太子沒醉。


 


他清醒得很,步履穩健,隻是臉頰稍紅、酒氣稍濃而已。


 


甚至在進屋前,還停下來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然後,裡面傳來了他不該聽的聲響。


 


可誰知,太子竟在不久後,把她賜給了一個公公。


 


人是太子親自送過去的,可那個晚上失眠的人也是他。


 


他命人在屋外把守,查看裡頭情況。


 


後來消息傳回來,說兩人並未同房,一個睡在床上,一個睡在踏板,他這才松了口氣。


 


小福子聽見他說:「孤就知道,李鶯然定然看不上蔣元嘉那種閹人。」


 


「也罷,

沒發生什麼就好。就讓她繼續跟在蔣元嘉身邊吃上一段時日的苦頭,吃多了苦,才會念及孤的好,眼巴巴地回來求孤。」


 


小福子聽了頭一句話,忍不住蹙起眉來。


 


閹人怎麼了?閹人也是活生生的人,靠自己的雙手討生活。


 


他怎麼就看不起閹人呢?


 


但小福子不敢多言,隻得恭敬地斂眉垂首。


 


太子想到這裡,又問他:「李鶯然的藥膏用完了嗎?」


 


鶯然姑娘代太子受過,前些時日又磕傷了手臂。


 


太子面上雖然未說什麼,私底下卻吩咐太醫院將最好的金創藥送過去,讓她的傷能早些愈合。


 


旁人總說太子討厭鶯然姑娘,他卻覺得,太子是在意的,隻是過於擰巴別扭。


 


鶯然姑娘不在的時候,太子每日都要抽空過問她的情況,在浣衣局洗了幾筐衣物,

飯吃了多少,有沒有受人欺負。


 


若是有人欺她過甚,便找個由頭打板子,再把人打發去慎刑司當差。


 


太子一直在等,等鶯然姑娘受不住閹人身上的那股味,等她在蔣元嘉的欺辱下磨平心性,然後眼巴巴地回來求他。


 


可過去了一個月,也沒見鶯然姑娘過來找他。


 


先坐不住的人,反倒成了太子。


 


這日,他無心政務,早早擱下書卷從書房出來。


 


「隨孤去瞧瞧李鶯然。」


 


「孤要看看,她在閹人的折辱下過得如何,學會低頭了沒有。」


 


去的路上,太子的心情還特別好。


 


他和小福子說:「如果她來求孤,孤便讓她入東宮伺候。孤對她,總是心軟些的。」


 


「也不知道她瘦了多少。等會不用通報,孤直接進去就好。」


 


小福子低頭盯著腳下的路,

一聲不吭。


 


他可不敢和太子說,鶯然姑娘沒瘦。


 


人家在蔣元嘉的身邊過得挺好,不像從前那樣骨瘦如柴,微微胖了一點,臉上都有氣色了呢。


 


6


 


蔣元嘉有一個匣子,專門用來裝錢


 


俸祿往裡頭裝,賞錢也往裡頭裝。


 


他說整個匣子裝滿之後,他就能把我送出宮去。


 


近來他拿了不少賞錢,可每日回來時,身上隱隱約約添了幾道傷痕。


 


我問過兩次,他總是跳過話題,然後拉下衣袖,捂得嚴嚴實實。


 


翠蝶的消息一向靈通,我悄悄去找她打聽情況。


 


「御馬監那邊下人的等級也很森嚴。一般來說,有貴人來,都是資歷老的公公前去伺候,伺候的好便能得些賞錢。新來的,隻配去喂馬。」


 


「我聽說蔣元嘉原本安安分分地在馬厩養馬,

這段時日不知為何,竟然跑去給貴人牽馬。雖是拿了賞錢,卻駁了老公公們的面子,被好一頓教訓。」


 


「那種老公公慣會害人,不在臉上留痕,把傷口都添在隱秘的地方,Ŧū₎實在惡心。」


 


說到這裡,她看向我,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蔣元嘉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也不差這點。被賣進宮的,都是窮苦出身,哪有他這樣的世家子弟?」


 


「御馬監的公公原先就孤立他,言語羞辱都是常有的事,如今不過是變本加厲而已。」


 


聽翠蝶說完之後,我盡快幹完了手上的活,連晚膳都來不及用便去了御馬監。


 


趕到時已是夜晚,還沒走近,我便聽見了公公捏著嗓子的叫罵聲。


 


「喲,昔日豔絕帝京的蔣公子曾說錢財乃身外之物,如今是掉進錢眼裡了,連咱家的錢都敢爭?」


 


「我就說嘛,

像你爹這樣棄城而逃的敗將,能生出什麼好兒子來?」


 


「看什麼看,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都淨身為奴了,怎麼還保持著清高作派?」


 


他們將蔣元嘉按在水裡,馬鞭子抽在他的身上。到底是在馬場待了幾十年的人,很會把握力道,既然讓衣服不破損,又能在人身上抽出傷來。


 


我趕過去的時候,人群已經作鳥獸散了。


 


隻剩蔣元嘉匍匐在地,費力地用手撐著木桶,將臉抬出水面大口呼氣。


 


「蔣元嘉。」


 


聽見我的聲音後,他微微一怔,連忙起身整好衣襟,衝我笑了笑:


 


「阿鶯,你怎麼來找我了?我洗把臉正準備下值呢。」


 


「對啦。」他朝我攤開右手,掌心是幾兩碎銀:「你看,這是今日四公主賞我的。」


 


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抿唇看著他,

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


 


「怎麼了?」察覺到我的異樣,他有些擔憂:「是不是遇見什麼不開心的事了?在浣衣局裡被人欺負了嗎?」


 


「蔣元嘉,背上的傷疼不疼?」我輕聲問他。


 


他微微一愣,隨後又笑道:「哪有什麼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