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竹風突然開口道:「你先同我一起去京城,這和離書我才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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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沈竹風卻別開眼神。
可片刻又篤定起來,氣定神闲道:
「我就當你給自己遞個臺階,自貶為妾不妥當,確實應該先和離。」
「芸兒往日有咳疾,待明日入京前,你從鋪子拿點道地的羅漢果之類的,雖不值錢,可千裡迢迢帶過去到底是心意無價,見了芸兒要謙卑敬讓,等我和她重新成親,便納你為良妾。」
他說著說著,語氣居然愈發溫軟:
「你若實在害怕主母為難你,我就單獨賃個院子給你住,買些丫鬟僕役伺候你,這五年也確實辛苦你了,你生在柳州長在柳州沒見過世面,到了京城你就知道富貴——」
「啪——」
直到半邊臉都紅了,
沈竹風還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劉典反應過來,氣得眉毛倒豎:「窮鄉僻野出刁民,潑婦,潑婦啊!」
「夫為尊,你如此以下犯上,莫說當沈兄的妻子,做妾都不配!」
「劉兄住口!」
我隻冷笑:「沈竹風,你籤不籤?」
沈竹風摸了摸那半張臉,眼神漸漸晦暗。
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咬牙切齒道:
「謝安柳!官家庶女都有給人做妾的,你就偏偏不能?還是說五年夫妻情分你說割舍就割舍,隻要我今日籤了名字,你就此消失在我眼前?」
爭執之際,門口突然話語聲由遠及近。
「沈郎!」
這聲音讓沈竹風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向門口。
杏腮桃頰,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看著我們,神色怔忡。
沈竹風觸電般猛地放開我,大步走到那女子面前。
終於喚出了那個這幾日縈繞在我耳邊的名字。
「芸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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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不好,讓你等了我六年。」
沈竹風滿眼愧疚,宋芸低頭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她身旁的丫鬟突然道:「這位想必就是沈大人剛到柳州一年就娶的新夫人了。」
她有些陰陽怪氣,上下打量我。
「有我家小姐珠玉在前,沈大人也真是不挑。」
「慎言!」
宋芸呵斥了那婢女,走過來握住我的雙手,笑容溫婉:「我叫你柳兒妹妹可好?」
不待我回答,她又神色復雜地看向沈竹風:「你我緣分已盡,你既與柳兒妹妹琴瑟和鳴,我——」
「不是的!
」
沈竹風想都沒想就反駁道:「當初是她救了我,後來她又被族中親戚欺負,我憐她一介孤女,我隻是……隻是為了報恩。」
我有些齒冷。
剛才宋芸一出現,沈竹風就把和離書收進袖口。
我便道:「宋小姐不必為難,沈大人對你一心一意,娶我確實隻是為了報恩,你來之前,他正要籤下那封和離書呢。」
「沈郎,當真如此嗎?」
宋芸紅著眼圈,希冀地道。
沈竹風騎虎難下,眾目睽睽中,他隻得把和離書再拿出來。
我立馬給他遞筆。
沈竹風盯著我,手懸在紙上幾息,最終還是落了下去。
他剛籤完,我立馬奪過和離書揣進懷裡。
「那就不打擾二位敘舊了,我先告辭。
」
「京城路遠,願幾位一路平安,明日我就不送了。」
「柳兒!」
我聽到沈竹風在背後喚我的聲音有急躁有慌亂。
但我已經不想理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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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晚就搬回了藥鋪後院的房舍。
次日剛到鋪子前面,賬房孫伯迎上來:「聽說京城氣候幹燥,我們這的羅漢枇杷都好,你多帶些。」
「和沈大人去京城的盤纏可還夠?除了賬上的銀錢,我還有些私房,窮家富路,等到京城記得寫信報平安啊!」
孫伯是我爹的知交,也是看著我長大的。
這幾日我都沒有流過淚,此刻卻紅了眼圈。
「孫伯,我不去京城。」我沒忍住哽咽道:「我已經同他和離了。」
鋪子裡人多,他也不好細問。
我也抹了把眼睛,
跟著忙碌起來。
到底是有些心不在焉,腳下不知被誰放了一捆貨,我絆了一下差點跌倒。
「夫人您沒事吧?」
一個書生模樣的客人正好扶了我一把。
待我站穩立馬放開我的衣袖,後退幾步。
我剛要道謝,卻瞥見門檻外一雙皂靴。
抬眼看去,是沈竹風和宋芸一行人。
沈竹風也臉色難看,目光在我和那書生身上來回掃視。
他聲音有些啞:「昨日那般著急要我籤和離書,原來是已經有下家了?」
書生剛還仰慕地對沈竹風行了禮,一下子額頭都急出了汗珠:「大人誤會了!」
「縣令大人!」
沈竹風還要發難,劉伯擋在我面前,不卑不亢道:「我雖還不知你同柳兒為何和離。」
「大人即將回京,
合該愛惜羽毛,不要沾上大人剛剛起復就忘恩負義,不分青紅皂白血口噴人,欺壓百姓的汙名。」
沈竹風臉色更難看了。
「好了沈郎,我隻是想跟柳兒妹妹說點體己話。」
宋芸突然打斷這劍拔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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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芸精致風雅,甚至還讓僕役隨身帶了茶葉。
後院裡,她笑意盈盈:「這是顧渚紫筍,往日沈郎最愛喝的,柳兒妹妹也嘗嘗。」
沈竹風聽到後,仿佛也陷入回憶,溫柔笑道:「當年我和你闲暇時常常品茗讀書,當時隻道是尋常……」
她斟了一杯遞給我,我手剛碰到杯沿,茶盞突然一翻。
「呀——」
宋芸痛呼一聲,手指都被燙紅了,疼得直掉眼淚。
「芸兒沒事吧!
」
沈竹風急得捧著她的手查看,我忙去拿燙傷藥膏。
「謝安柳!」
沈竹風突然對我怒目而視:「你為何故意弄傷芸兒?」
我瞪大眼睛:「你瞎了嗎?是她自己沒拿穩。」
「沈郎你誤會了柳兒妹妹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可沈竹風壓根不聽。
他居高臨下看著我,冷笑著一字一句道:
「我以為你當真如此灑脫,沒想到還沒和離就迫不及待勾搭別人,現在聽到我和芸兒昔日恩愛又心生嫉妒,五年了,我居然才知道你是如此不知廉恥又小肚雞腸的妒婦。」
說完,他拉起宋芸轉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心中百般滋味攪作一團。
眼前陣陣發黑,我狼狽地彎下腰,扶著桌子大口喘氣。
我不該哭的。
可眼淚卻一顆顆砸了下來,在桌子上洇開一朵朵小小的痕跡。
我突然想起剛認識沈竹風那年。
遠房族親為了吃絕戶,汙蔑我和他侄子私相授受。
可當時沈竹風說:「你覺得我是信流言蜚語,還是信我親眼所見?」
「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清楚謝姑娘的為人。」
可當年那個光風霽月、護我周全的沈竹風是假象。
隻是取決於站在我對立面的那個人是誰罷了。
我慢慢坐在椅子上平復情緒。
「都說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沈竹風隻是被貶了不是痴呆了,怎麼聽不懂人話!」
我驚詫地望過去。
就看見宋芸一邊氣呼呼地跟丫鬟抱怨,折返回來。
二話不說就朝我盈盈一拜。
「對不住了謝姑娘!
」
這突如其來的舉措已經讓我愣在原地。
可宋芸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宛如驚雷在我耳邊炸開。
「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因為逃避再嫁人,就一直拿沈竹風當幌子。」
「方才當真是無心之失,若是為了陷害你,這手段也未免太拙劣了。隻是沈竹風自己被嫉妒衝昏頭腦,借題發揮罷了。」
她語調帶著清嘲,辛辣直接。
一點都不像劉典口中那個痴心不改,和離後也苦苦為沈竹風守身如玉的姑娘。
可我已經顧不上這個。
腦子裡的念頭被她那句「逃避嫁人」驚得七零八落。
宋芸嘆了口氣:「左右都這樣了,我也不藏著掖著了。」
「我為沈竹風守身之事,從來都是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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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沈竹風在被貶前就同她和離,因宋芸侍郎嫡女的身份,依舊不少人求娶。
還有人想娶她做續弦。
「沈竹風的寡母在我嫁過去第二年就駕鶴西去了,雖隻有短短兩年,我也受了不少磋磨,若是給人做填房,上要伺候公婆,下要教養前面留下的孩子,這日子如何能好過!」
她越說越氣:「我根本不想嫁人。跟沈竹風也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短短三年哪有那麼多忘不掉的情分。」
「可女子不嫁人,世人不同意,連我爹娘都不會同意。沈竹風的寡母還在時要我讀《烈女傳》,我陽奉陰違,倒是和離在家後的某一天,我無意翻開,居然被我找到了法子。」
六年前京城形勢復雜,不隻是沈竹風,甚至連太子少傅都被貶謫,還S在了路上。
即便沈竹風僥幸不S,他也很難再回到京城。
「沈竹風算不得什麼大人物,
我們遠在京城,也無人刻意去關注他,隻是聽聞他在當地娶妻。」
「再有人求娶,我就效仿烈女傳裡的那位高小姐,說我爹娘隻有我這麼一個女兒,如今二老年事已高,我要在家盡孝。」
「爹娘要我再嫁,我就說我一日為沈家婦,終身為沈家婦,一女怎可侍二夫,絕不再嫁!」「連我爹都以為我當真那麼愛沈竹風,氣得吹胡子瞪眼,可也拿我沒辦法,他們拿孝道和夫綱二字束縛我們,我就拿這做文章,這六年我還像閨中女兒一樣待在家中,好不快活!」
我已經聽得驚呆了。
「我為了逃避嫁人,一直拿他當幌子,傳到他耳朵裡,他就生了重修舊好的心思,到底是我對不住你,謝姑娘,如果你還舍不得他,我會同沈竹風說清楚。」
我連忙搖頭:「不不不,你不要他,我也不要!」
宋芸撲哧一笑:「我其實是最不想你倆和離的,
我爹是工部侍郎,我怎會給沈竹風做妾,他若貶妻為妾或者幹點什麼膽大包天的事,那就更有機會告他一狀了,隻是——」
她嘆了口氣,認真看著我:「昨日其實我早就到了,聽到他說的那些話,那一刻,我真的不希望你這麼好的姑娘真被他拿捏在手裡。」
「春杏不是故意為難你,我們隻是想試探一下,卻發現他果真一點都不維護你。我早知他是這種人,倒也不驚訝。他想享齊人之福,我偏不讓他如意!」
我也想起違和之處。
昨日她主僕二人出現時,沈竹風臉上被我扇紅的巴掌印還未消退。
可她倆就跟沒看到一樣。
一個一味地哀怨,一個一味地挑剔我。
「早知道他是這種人,是什麼意思?」
「沈竹風是不是跟你說,
當年和離是知道自己可能會被貶,不想連累我受苦?」
宋芸冷笑一聲:「倒也沒說錯,隻是得反過來。我爹是舊黨魁首的同鄉,自然也一直被看作舊黨。朝中新黨得勢山雨欲來的時候,沈竹風怕我爹連累他的仕途——」
她眼神冷凝,輕嘲道:「便給我寫了封放妻書。」
隻是他沒料到,黨派之爭寧可錯S不可放過,哪需要算得這麼清楚。
宋芸他爹也是千辛萬苦才勉強保全自己,而一個已經和離的女婿,他又怎會管。
最後朝廷清算,一幫人全被貶到偏遠州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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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他用一句明哲保身還能開脫,可這幾日所見種種情狀,這種人,不配為人夫君。」
她飲盡杯中茶,站起身向我請辭。
「不過如今我也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
「這世道男子有一萬條路可走,可女子能走的隻有那麼一條。我若說我不想走,那就是連我生身父母都理解不了的驚世駭俗了。」
「算了,好歹也自在了六年,大不了回去我就跟我爹說實話認個錯,他非要把我嫁給其他人我也認了,隻是再嫁沈竹風,絕無可能!」
她握住我的手,笑彎了眼:「謝姑娘,你很好,真的很好,如果有機會,說不定我們能成為朋友。」
我認真道:「你也很好,隻是沈竹風他不懂你。」
沈竹風眼中的嬌妻在旁,恩愛三年,是宋芸每日天不亮就得去給婆母立規矩。
待他闲了,還得用自己滿腹才華為他紅袖添香。
而他明知道宋芸喜歡看什麼,卻在寡母要她少讀闲書移了性情,隻許她讀女戒女則,烈女傳時,不發一言。
雖確實太過驚世駭俗。
宋芸離開後我卻在想,為什麼女子僅僅是因為不想嫁人,就得用這麼驚世駭俗的法子才行。
在她向我坦誠前,我也確實懷疑過宋芸是不是有意針對陷害。
甚至在京城的消息傳來後,看到沈竹風那麼魂不守舍,我也怨恨過她。
不是不怨恨沈竹風,可那是自己掏心窩子愛過的人。
怨得太滿恨得太滿,就好像也否定了當初的自己,怎會那麼傻愛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