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上,辦公室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埋首在資料堆裡,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沈青禾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一個字一個字地摳。眼睛幹澀發痛,胃也隱隱作痛,中午沒吃下去的冷饅頭像塊石頭堵在心口。
顧時瑾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在桌角,低聲道:「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人都會犯錯。重點是不能再犯。」
他的溫和此刻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她寧願他罵她一頓。
「對不起,顧學長,連累你了。」她聲音沙啞。
顧時瑾搖搖頭:「團隊本來就是一體的。快做吧。」
深夜,其他組員陸續完成工作,揉著酸痛的脖子走了。最後隻剩下她和顧時瑾。
顧時瑾校對完最後一份文件,仔細整理好,
抬頭看到她還在對著最初出錯的那幾頁紙較勁,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走過去:「還沒找出問題?」
沈青禾紅著眼睛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崩潰的哭腔:「學長,我真的……我核對了三遍當時的筆記和詞典,那個符號的表述,明明就是……」
她把自己周末核對時記錄的草稿和劃滿重點的詞典推到他面前。
顧時瑾拿起她的草稿紙和那本被翻得卷邊的《英漢技術詞典》,就著臺燈仔細看了片刻,又翻開旁邊一本更厚更專業的《英英工程大辭典》對照。
忽然,他眉頭緊緊皺起。
「等等……」他快速翻閱著那本《英漢技術詞典》,手指停在某一頁,臉色慢慢變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沈青禾,
眼神復雜:「你這本詞典……是第幾版?」
沈青禾茫然:「我……我不知道,舊書攤買的……」
顧時瑾把詞典扉頁展示給她看,上面印著小小的「1975 年修訂版」。他又迅速拿出項目組統一配發的最新版《英漢科技大詞典》,翻到同一個詞條。
「你看這裡,」他指著兩個詞典上細微的差異,「75 版這個符號的注釋確實存在歧義,很容易誤導。但在 81 年最新修訂版裡已經更正了注釋方式。霍先生……他習慣用的是最新標準。」
沈青禾呆呆地看著那兩個幾乎一模一樣、卻又有著致命差異的詞條解釋,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褪得幹幹淨淨。
不是她沒核對。
是她依賴的工具,本身就是過時的、錯誤的!
6.
一種巨大的委屈和荒謬感席卷了她,讓她渾身發冷,牙齒都開始打顫。
所以,她所有的努力和謹慎,在更高層級的標準和權威面前,就是個可悲的笑話?所以她活該被罵「廢物」,活該被所有人輕視?
顧時瑾看著她瞬間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歉意:「這事我也有責任,沒有提前統一核查大家使用的工具書版本。這批舊版詞典確實容易出問題……」
他話沒說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霍臨川去而復返,似乎是來取落下的什麼東西。
他看到還在辦公室的兩人,以及攤在桌上的新舊兩本詞典,腳步頓了一下。
顧時瑾立刻起身:「霍先生,
關於白天的錯誤,我們核查後發現……」
霍臨川的目光掃過那兩本詞典,又落在沈青禾蒼白委屈、咬著嘴唇強忍淚意的臉上,眼神裡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打斷了顧時瑾的話,聲音依舊平淡冰冷:「工具落後不是借口。為什麼不申請配備標準工具?為什麼不質疑可能存在的不確定性?」
他的視線重新落在沈青禾身上,像冰冷的解剖刀。
「隻會埋頭S摳,撞了南牆也不知道回頭,甚至不懂得為自己辯解。」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審視,「這樣的腦子,這樣的性格,在這個項目裡,本身就是錯誤。你要知道,人生不是遊戲,正負號就能讓你被實驗室永久拉黑,你得感恩我一輩子。」
他拿起落在椅背上的外套,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
他腳步停住,沒有回頭,隻丟下一句。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正確的報告。至於你,」——這顯然是對沈青禾說的——「想要不被叫廢物,就拿出不廢物的腦子。」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裡S一樣的寂靜。
沈青禾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地板上。剛才那點因為發現真相而升起的委屈,被他最後幾句話徹底擊得粉碎。
是啊,工具落後,為什麼不想辦法換?覺得有歧義,為什麼不敢提出來確認?被罵了,為什麼隻會低著頭承受?
她一直以為的「努力」、「吃苦」、「謹慎」,在他眼裡,或許真的隻是不值錢的、愚蠢的掙扎。
顧時瑾沉默地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復雜的同情,卻最終什麼也沒說。
那一晚,
沈青禾對著正確的詞典,將那份報告重新校對了五遍。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她看著最終成稿上清晰無誤的表述,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卻沒有任何成功的喜悅。
隻有一種冰冷的、醍醐灌頂的清醒,像北方的寒風,刮走了她最後一絲天真和僥幸。
在這個規則裡,努力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需要的是腦子。
是能辨明方向的腦子,是能撬動資源的腦子,是能讓人覺得「值錢」的腦子。
她拿起筆,在新領到的、符合項目標準的筆記本扉頁上,用力寫下一行字。
筆畫幾乎要戳破紙背。
「記住今天。」
那四個字像用刀子刻在筆記本上,也刻進了她骨頭裡。
自那以後,沈青禾變了。
不再是那個隻知埋頭苦幹、受了委屈往肚子裡咽的沈青禾。
她眼底那點怯生生的東西,被霍臨川那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徹底澆滅了,剩下一片沉靜的、帶著寒氣的清醒。
她依舊拼,甚至比以前更拼。但拼的方式,完全不同了。
她不再滿足於機械地完成分配的任務。領到翻譯資料,她先不是查詞典,而是想方設法搞清楚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在整個項目裡處於哪個環節,甚至會拐彎抹角地向顧時瑾或者偶爾來送文件的核心組員打聽相關的背景技術。
她把自己那點微薄的補貼,幾乎全砸了進去。不再買新衣服,食堂隻打最便宜的菜,省下的錢,跑去海澱圖書城,淘換那些過期的、但內容更深入的國外科技期刊影印本,又或者咬牙買下項目推薦但並非強制要求的最新工具書。那本差點讓她萬劫不復的 75 版破詞典,被她扔進了床底最深處。
遇到拿不準的術語或表述,她不再自己一個人S磕。
她會整理出幾種可能的譯法,帶上上下文和自己的分析,直接去找顧時瑾討論。
「學長,這個詞在機械上下文裡,譯成『淬火』還是『表面硬化』更準確?我查了 MetalsHandbook,感覺後者範疇更廣……」
顧時瑾起初有些訝異,隨即眼裡便帶了欣賞,總會放下手頭的事,和她仔細探討。有時爭論不下,他還會帶著她去請教系裡相關的老師。
她甚至開始留意霍臨川偶爾過來時,隨口提到的某些技術偏好和用語習慣。他要求精確到冷酷,厭惡任何模糊和模稜兩可。她就把自己譯文裡所有可能產生歧義的地方,全部標紅,附上備注說明。
她依然怕他。那種怕已經滲入骨髓。每次他出現,她依舊會下意識地脊背繃緊,呼吸放輕。
但怕歸怕,她不再一味躲閃。
交送文件時,如果恰好他在,她會強迫自己抬起頭,盡可能清晰、簡潔地匯報關鍵數據,盡管聲音還是會發緊。他偶爾掃過她遞上的文件,目光在某處停留稍久,她的心會瞬間提到嗓子眼,腦子裡飛速復盤所有可能出錯的環節。
有兩次,他確實指出了問題。
一次是某個數據的單位換算她用了舊標準。一次是一個長句的結構過於冗雜。
沒有斥責,隻是冰冷地指出,像手術刀精準地劃開病灶。
「標準更新了。」
「句子拆開ẗű⁾,主語提前。」
她屏住呼吸,立刻記下,回去不僅修改了原文,還把相關的標準全部梳理了一遍,把那個冗雜的句式抄下來反復分析,總結出幾種更清晰的表達方式。
她像一塊被強行塞進高速運轉機器裡的生鐵,每一次與那冰冷規則的碰撞摩擦,
都帶來劇痛和火星,卻也讓她被迫地、快速地褪去雜質,淬煉出一點堅硬的雛形。
顧時瑾將她的變化看在眼裡。
他會在她又一次提出尖銳問題後,微笑著遞給她一疊難得的內部交流資料:「這個或許對你有幫助。」
會在她熬夜太晚時,把自己的臺燈挪過去:「光線亮一點,眼睛沒那麼累。」
會在小組開會時,有意無意地把一些稍有難度的分析任務交給她:「沈同學對這部分背景吃得比較透,你來試試。」
他的溫和依舊,卻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推力。
沈青禾感激他,但也僅止於感激。她全部的心神都被生存和提升佔滿,擠不出任何餘地給其他念頭。偶爾察覺到顧時瑾目光裡那點超出尋常的關切,她會立刻低下頭,假裝整理資料,把那一絲不自在壓下去。
她的世界太小,
太脆弱,經不起任何一點額外的波瀾,尤其是這種她完全陌生、也無法掌控的波瀾。
項目在磕磕絆絆中向前推進。沈青禾負責的內容,從最初的基礎校對,慢慢接觸到一些稍具技術含量的初步分析報告。出錯越來越少,偶爾還能指出資料裡原本存在的一些前後矛盾之處。
7.
日子在忙碌和壓力中飛逝。北京的春天短得像一聲嘆息,氣溫陡然升高,空氣裡開始漂浮起楊絮和暑熱的氣息。
一個悶熱的傍晚,項目組接到一個緊急臨時任務。某兄弟單位送來一批極其重要的蘇聯合成材料最新實驗數據影印件,零散混亂,全是手寫俄文,要求 48 小時內初步整理翻譯出概要框架。
時間緊,任務重,核心組主力都在攻關另一個節點,這活兒又落在了外圍小組頭上。
資料送到時,眾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紙張泛黃,字跡潦草,夾雜著大量縮略語和行業黑話,甚至還有不少圖表數據模糊不清。
顧時瑾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緊鎖:「難度很大,大家盡量做,能整理多少是多少,重點是數據的提取和歸類,翻譯盡量直白,看不懂的標注出來。」
任務分配下來,辦公室裡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和偶爾煩躁的嘆氣聲。
沈青禾分到的是關於材料耐高溫性能測試的部分。她沉下心,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對照著化工詞典和之前積累的蘇標縮寫表,進展緩慢,但異常專注。
熬到後半夜,辦公室裡隻剩下她和顧時瑾,還有一個男生。
那個男生負責的部分似乎特別不順,焦躁地摔了兩次筆,最後罵了句髒話:「這他媽寫的是天書吧!根本看不懂!這數據根本對不上號,瞎寫的吧!」
他抱怨了幾句,最終抵不住困意,
趴在桌上睡著了,呼嚕聲漸起。
沈青禾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正準備攻克一個異常復雜的分子式表述,目光無意間掃過那男生攤在桌角的幾頁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