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眼神逐漸黯淡。


 


「睡吧,我……陪著你。」


 


但他想要的,終究無法從我這裡得到。


 


我在他身邊躺下。


 


他卻轉身,閉上了眼睛。


 


15


 


那日申培玉的醉酒不再被提起。


 


我想他會試著放下那些執念。


 


畢竟,他還那麼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


 


這日,譚秀才來家裡吃飯。


 


自那日提親,他總是找些借口過來。


 


平心而論,他這個人不錯。


 


我與申培玉的流言,他或多或少應該是聽說了。


 


可他並未介懷,對玉郎也仍然真誠以待。


 


「他年紀尚小,對你有些依戀,也是人之常情。」


 


「鶯兒,我們早日成婚吧。


 


我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譚先生看著我的眼神灼熱而期待。


 


我卻內心一片惶然。


 


院門被人推開,申培玉回來了。


 


我笑著起身要去給他添雙筷子。


 


譚秀才卻按住我的手,「我去吧。」


 


申培玉沒有說話,目光SS盯著我那隻被他握過的手。


 


他冷冷一笑。


 


譚秀才回到桌上,將筷子遞給他。


 


「今日的功課背得如何了?」


 


申培玉慢慢抬起眼睛,厭惡的表情絲毫不加掩飾。


 


譚秀才倒是不生氣,隻是搖了搖頭。


 


「到底是個孩子,隻知道貪玩。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四書五經早已爛熟於胸了。」


 


他捋了捋他那副胡須。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說這些話的。


 


有點自居長輩的意思,又有點揶揄晚輩的意味。


 


申培玉摔了筷子轉身而去,我要去攔他。


 


譚秀才拉住我的手,「鶯兒,坐下!」


 


內心諸般情緒,我也隻得按下。


 


吃完飯,我將桌上的碗筷收拾進廚房。


 


申培玉一直沒有回來,不知他去了哪裡。


 


譚秀才飲了幾盅酒,仰躺在院子裡的椅子上,閉目休息。


 


我搓著泡在水裡的碗碟,魂不守舍。


 


忽然,有人從我身後貼近,摟住我的腰。


 


我嚇了一跳。


 


以為是譚秀才,抬眼見那來人,卻是申培玉。


 


他眼神微微眯起,「姐姐,看見我,失望了?」


 


我不去理會他眼裡的不快,柔聲安慰,「餓了吧,姐姐給你再盛碗飯。」


 


我想轉身從他的手臂間出去。


 


他卻突然貼得更緊,雙臂將我困住。


 


我動彈不得,大腿被他的膝蓋抵著,腰SS地卡在灶臺邊緣。


 


他緩緩壓低身子,將一隻手伸進水盆裡,揉搓著我的手。


 


我試圖緩解他與譚秀才的關系,「譚先生,他……」


 


奈何這聲稱呼像是激起了他的怒火。


 


未等我說完,他將我翻過來抱到灶臺上,雙手託著我的腿一把拉向他,緊緊環住他的腰身。


 


「姐姐,現在還覺得我是個孩子嗎?」


 


我的臉瞬間紅了。


 


他這般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不知所措。


 


「申培玉!」


 


我的聲音帶著憤怒,卻因為心尖的顫抖而顯得無力。


 


他絲毫不為所動,勾了勾唇,「我喜歡聽你喊我的名字。


 


他用手指輕撫我的嘴唇,「你說,要是他看見我倆這樣,還會娶你嗎?」


 


我驚恐地瞪著他,慌亂地望向窗外。


 


16


 


譚秀才抬著聘禮來的時候,申培玉一夜未回。


 


我沒有絲毫的心思去應付自己的親事。


 


我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塊。


 


玉郎他從來不曾這樣徹夜未歸。


 


左鄰右舍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譚秀才很是高興。


 


鄉親們向他道賀,他牽起我的手,欲向眾人道謝。


 


我卻躲開了他。


 


……


 


門口這時突然響起疾馳的馬蹄聲,夾雜著官兵的呼喝。


 


眾人一時噤若寒蟬。


 


隻見那些官差在院門口下馬,幾個官兵眼神掃過,

眾人立刻閃到兩邊。


 


一名身著醬紫色圓領袍、腰系杏黃宮绦的內侍走了進來。


 


左手託一道明黃綾緞聖旨。


 


「聖——旨——到!」


 


內侍展開卷軸,高聲宣讀:「朕以渺躬,嗣登大寶,稽查舊牍,乃知晉南侯一案,實為奸佞構陷……晉南侯申氏世受國恩,忠勤素著……其子申培玉,克承家聲,器識宏遠……今復爾晉南侯爵,賜還府第、食邑,準襲三代……著申培玉即刻回京,面聖謝恩,不得延誤。欽此!」


 


身後響起徐徐的腳步聲。


 


我不敢抬頭,隻見一雙深褐色麂皮靴從我面前走過。


 


「臣,

接旨——」


 


聲音洪亮,拖長的尾音裡不怒自威。


 


申培玉,嗣爵!


 


17


 


那聲音分明告訴我,他是申培玉。


 


可我看著眼前這個人,又覺得他不是。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織金團領袍,腰銜金鑲玉帶,懸玉組佩。


 


貴不可言。


 


我何曾給他買過這般好的衣服。


 


便是有這般好的衣服,平頭百姓又怎能隨便穿著。


 


那件衣服就像是為他量身定做。


 


原來他早就打算好了一切。


 


可他本來就是侯爺,不是嗎?


 


我與他,雲泥之別。


 


他回他的侯府,那我該去哪呢?


 


正自胡思亂想間,一隻手伸到我面前。


 


「姐,

我們走!」


 


我茫然地抬頭看著他,把手放到他手心裡。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我要跟他走,沈鶯兒是和申培玉一起的,不是嗎?


 


「鶯兒......」


 


譚秀才跪在地上突然開口。


 


我看著他,這才想起,他是來商訂與我的婚事的。


 


未等我思考如何答復。


 


申培玉將身體擋在了我的面前。


 


那個傳旨的內侍得到了他的示意。


 


尖利的嗓音響起:「大膽刁民,侯爺的姐姐,豈是你這等窮酸秀才所能肖想!」


 


申培玉拉著我的手,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18


 


一路回京,算得上順利。


 


我們走的是小路,剩餘官兵僕從走的是官道。


 


一開始我還不明白申培玉為何如此安排。


 


入了城門,方收到傳報,官兵一路遭到兩隊截S,險象環生。


 


徐公公再三拜謝,回宮復命。


 


......


 


回了侯府,一切如舊。


 


好像抄家、流放這些事,都不曾在這裡上演過。


 


我的房間,還設在當年申培玉的院子裡。


 


他大約是有意這樣安排的,我看著那些熟悉的地方,心裡五味雜陳。


 


「姐,我身邊隻有你了。陪著我,侯府需要女主人。」


 


「侯府的一切是我的,也是你的。」


 


「我要報答你的恩情。」


 


……


 


申培玉握著我的手。


 


我知道,我不該待在他身邊,讓他繼續那不會有結果的希冀。


 


可他如今孤身一人,我怎能舍他而去?


 


我點了點頭。


 


曾經的我,在侯府是半個「下人」。


 


如今,卻是半個「女主人」。


 


19


 


申培玉迅速成為了朝廷新貴。


 


他以迅雷之勢除掉了忠王安插在禁軍中的勢力,很快贏得了皇帝的賞識。


 


他變得非常忙碌。


 


有時深夜,陛下也會召見。


 


一次闔宮飲宴,李貴妃的妹妹雲陽縣主也在。


 


李貴妃看著申培玉與妹妹,笑靨如花:「陛下,您看雲陽與晉南侯,真如一對璧人。」


 


陛下笑著點了點頭。


 


......


 


我一個人坐在桌邊,吃著碗裡的粳米飯。


 


自從回京,我大半時間都是自己在吃飯。


 


隻有到了晚上,申培玉才會回來。


 


匆匆一面,

三兩句話。


 


下人突然來報,「大小姐,雲陽縣主來了。」


 


她來了,縣主她又來「拜訪」我了。


 


我雖接手了侯府的內宅,但申培玉從沒對外宣揚過我的存在。


 


我不能以他姐姐的名義出門交際。


 


京城的權貴們隻知道申侯爺有個姨娘帶來的「姐姐」。


 


他落難的時候,是這個姐姐一直陪著他。


 


我身份低微,他不忘恩負義。


 


僅此而已。


 


說我是這府裡的「大小姐」,其實倒更像是「女管家」。


 


從沒有哪個貴婦登門拜訪我的。


 


除了雲陽縣主。


 


20


 


「姐姐針線做得真好,不像我,這麼笨。」


 


雲陽縣主拿著我剛繡好的帕子嬌俏地道。


 


她放下高高在上的身段,

親近我,討好我。


 


隻因我是她心上人的「姐姐」。


 


她與我說話時透著小女兒的嬌態。


 


那麼美,那麼高貴。


 


我能看出來,她很喜歡玉郎。


 


「昨日雲陽進宮的時候,聽姐姐說,侯爺短短幾日便拔掉了忠王在禁軍裡安插的釘子。皇帝姐夫總算能睡個好覺了。」


 


她竟私下裡稱聖上「姐夫」,看來李貴妃聖眷正隆。


 


她拉著我的手,「姐姐說,禁軍的空缺會填上咱們自己人。」


 


「咱們」,好一個「咱們」,我心裡隻覺得有些悶悶的,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民女在這兒先恭喜縣主了。」


 


「姐姐見外了」,她有些羞澀地低了頭,「阿姐一個人將侯爺帶大,一定很辛苦,雲陽很敬重姐姐。」


 


她握著我的手,手指那樣纖細,

而我的手卻那樣粗糙。


 


好像光滑的絲綢附在粗麻上,粗麻不敢造次,生怕勾壞了絲,惹得她主人心疼。


 


我抽出手,「我隻是姨娘帶來的……縣主何等尊貴……」


 


她打斷了我的話,「侯爺,看重姐姐,雲陽,也一樣。」


 


提起申培玉,她臉更紅了。


 


自回京以來,想與侯府聯姻的人不在少數。


 


不知多少人打了將女兒嫁進來的主意。


 


便是那身份夠不上的,送進來做個妾室也有人家動了心思。


 


隻是那些婚事都被申培玉婉拒了,送上門的女子也被他送了回去。


 


年少封侯的貴人,生得玉山巍巍,偏是這般人物後宅無半個侍妾,如何不俘獲一眾芳心。


 


雲陽縣主,

是個例外。


 


她的進門,顯然得到了申培玉的默許。


 


我看著她姣好的面容,嬌憨又透著幾分稚氣的笑意。


 


莫名地,有些嫉妒。


 


若是被她知道,申培玉並沒把我單純當作「姐姐」,不知心裡會作何感想?


 


她怕是連S了我的心都是有的。


 


可我突然又自嘲地笑了。


 


沈鶯兒,你未免太過自作多情了!


 


自從來京城之後,申培玉再未提起過往事。


 


自己見到他的時日,都屈指可數。


 


更別說對我又表露出任何戀慕之情了。


 


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意,怕是早已成了昨日雲煙。


 


21


 


這日,申培玉下衙得很早,他看見我與雲陽縣主坐在一起說話,難得露出了一抹笑容。


 


雲陽縣主低了頭,

面頰粉若初桃綻放,嬌豔不可方物。


 


她欲起身告辭,申培玉卻道:「留下一起吃飯吧。」


 


她面上露出難掩的欣喜。


 


我讓後廚多添了幾個菜。


 


三個人圍在一張桌子上,倒真有些一家人的樣子。


 


「侯爺前朝事忙,多用一些。」


 


雲陽縣主夾了些菜放到申培玉碗裡,他沒有拒絕,向她點了點頭。


 


我看著他二人這般形容,心下苦笑。


 


自己這般夾在中間多可笑啊!


 


我低頭不語,口中的米飯隻覺得苦澀難咽。


 


他們並未覺察出我的異常,縣主拉著我說話,我附和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