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誰知這時,馬小芹不曉得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攥著把菜刀,朝路邊撒尿的兒子衝過去。
衛阿姨嚇得尖聲喊,顧不得許多,撿起塊磚頭朝馬小芹砸去。
磚頭砸中了馬小芹的後腦勺,當即就把馬小芹砸得跌倒。
衛阿姨急忙奔過去,手舞足蹈地叫兒子快跑,她當機立斷去搶奪馬小芹手裡的菜刀。
兩個女人纏打在一起,吳哲嚇得尿了一褲子,揮舞著胳膊喊:「媽媽,媽媽。」
新仇加舊恨,馬小芹攥緊菜刀一揮,正好割到了衛阿姨的脖子動脈上……
鮮血噴濺,猶如雨點。
馬小芹S紅了眼,還要去S吳哲,誰知被衛阿姨SS抓住腳踝。
後來,六層的鄰居們聽見動靜,
趕緊出來制住馬小芹,並且迅速報了警,打了 120。
馬小芹癱坐在原地,她沒有跑,捂著臉哭:「安安,媽媽對不起你,沒能給你報仇!」
很快,她就被警察帶走了。
至於衛阿姨,終因失血過多,搶救無效而亡。
26
一連下了好幾天雨,始終衝不掉地上的鮮血印記。
衛阿姨的葬禮辦得很簡單,賓客也就來了家裡親戚和廠裡的領導。
吳丹丹年幼喪母,她跪在靈棚裡,哭得可憐。
至於吳哲,依舊面目猥瑣,惹人憎恨,他不哭也不笑,隻是蹲在地上玩螞蟻。
誰知起棺埋人那天,這個傻子忽然跳起,緊緊抱住棺材,不讓任何人動,重復地叫「媽媽,媽媽」。
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大家說衛阿姨可憐喪命的同時,
也要狠狠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哼,誰讓她那傻兒子害S了安安,這就是報應!你看蒼天饒過誰了!
大家更同情的是馬小芹,那位絕望而又偉大的母親。
從偵查到審查起訴,時間周期比較長。
吳家人不要賠償,隻要求S刑。
這邊,馬舅舅掏空家底請了很厲害的刑事辯護律師,提出馬小芹經歷喪女之痛,精神恍惚,再加上前一天晚上和丈夫發生了爭吵,被刺激到了。
馬小芹隻是想嚇唬一下吳哲,但衛亞梅認為馬小芹要S兒子,先用磚頭砸了馬小芹的頭,並且有進一步的攻擊,馬小芹出於自衛反擊,「不小心」劃傷了衛亞梅的脖子。
在 2002 年 5 月底,就在我中考前夕,法院宣判了,刑事案件和民事訴訟一起宣判。
判馬小芹無期徒刑,同時判賠償被害人家屬喪葬費、醫療費、誤工費等。
之前馬舅舅為妹妹東奔西走、請律師,早已負債累累,他再也掏不起巨額賠償金了。
馬舅舅說他出一半,想讓我爸出剩下的另一半。
畢竟現在我爸和他妹妹還是夫妻,這是他應負的責任。
我爸不願意,說這幾年給安安治病,已經花了他很多錢了。
但正如馬舅舅所說,出這部分錢,是他該負的法律責任。
我爸冥思苦想了一夜,想出個辦法——惡人自有惡人磨。
他先去廠裡鬧,說廠裡的安保措施不嚴,以致出現他繼女被奸S。
緊接著他又提出,衛亞梅是煉油廠的正式工,既然她S了,那老吳就不該佔廠裡分的家屬房。
他召集了一些狐朋狗友拉橫幅,要老吳滾出家屬區,並且還揚言起訴老吳父子,要他們賠安安的命。
吳叔叔哭得涕泗橫流,他老婆被S了啊,現在還要他們父子三人流落街頭嗎?
後來廠裡出面調解,吳家的家屬房本應該收回的,考慮到祝吳兩家現實情況,讓老吳和他兒女繼續住在原來的房子,這部分就抵消掉祝家的民事賠償。
時間一晃,兩年過去了。
2004 年,我上高二。
我爸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特意去女子監獄探望馬阿姨,他說自己一直深愛著馬阿姨,但他現在還年輕,想再要一個孩子。
所以,他提出離婚。
馬阿姨同意了,她很感激這幾年我爸對她們母女的照顧,離婚她沒有怨言,祝福我爸今後找到個更好的。
離婚手續辦好沒多久,我爸就和那個發廊妹領證了。
或許顧忌著人言可畏,他們沒有立即舉辦婚禮。
但是我爸給他的小嬌妻發誓,一定辦個盛大的婚宴,畢竟禮金也是一筆很可觀的收入。
至此,安安之S告一段落。
最終以吳家家破人亡,馬阿姨入獄服刑和我爸三婚為結局。
有人喜就有人哭,世事啊,可真變幻莫測。
27
我不喜歡這個發廊妹。
她隻有二十多歲,年輕妖娆,一身的劣質香水味,那雙眼睛時時刻刻在放電,哪怕結婚了,也喜歡和別的男人調笑。
在搬進我家第二天,她就把馬阿姨和安安的所有遺物全都扔掉了,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和我爸做那種事。
我被迫聽她興奮的哭喊和床咯吱慘叫,她從不做飯,每次換下髒衣服,就會對我打個響指:「喂,洗幹淨點。」
我開始懷念馬阿姨,她是那麼溫柔,會做很多好吃的飯菜。
於是,我開始嘗試著給她寫信,問她在監獄裡過得怎麼樣?有什麼需要的,我送來給她。
意料之中,信件石沉大海,馬阿姨不肯原諒我,沒有回過一封信。
而我寫信這件事,被發廊妹發現了,她添油加醋在我爸跟前吹枕頭風。
2004 年 7 月,我的高二學程結束。
在暑假開始的第一天,我爸把我叫到跟前,與我談話。
我爸正值新婚,整個人容光煥發,他坐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延維,你給馬小芹寫信了?」
我斜眼看向不遠處染指甲的發廊妹,低頭嗯了聲:「那個,我,我……」
「不用說了。」
我爸抬手打斷我,點了根煙抽:「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給誰寫信我也管不著。是這樣,
你李阿姨懷孕了,她睡眠本來就淺,你每天晚上下晚自習回來,開門洗漱會吵醒她。」
我爸摩挲著我的胳膊:「延維,你也希望爸爸將來有個健康活潑的小女兒,對吧?」
我聽明白他的話了,打開他的手:「爸,你這是趕我走?」
我爸嗤笑了聲:「咱們是親父子,我怎麼會趕你走。就是你媽媽,她想你了。前幾天我跟她聯系過了,你高三住在她那裡。」
我攥緊手:「那趙叔叔他同意嗎?」
趙叔叔,是我媽現在的丈夫。
我爸眼睛一瞪:「他憑什麼不同意?你媽照顧自己兒子,要他管?而且這麼多年,你媽一毛錢都沒出,也該她放點血了吧。」
我撇過頭,懶得看這個薄情寡義的男人:「那我什麼時候走?」
我爸把煙頭按在煙灰缸裡:「明天一早,
我送你。」
說著,他愉悅地起身朝發廊妹走去,牽起那女人的手:「我們出去吃烤肉,延維,你也來。」
「不了。」
我冷冷道:「我還要收拾東西,你們去吧。」
其實我的東西很少,不到半個小時就拾掇好了。
在走之前,我又一次去了七層,拿了些水果和香燭,去那間廢棄的屋子祭拜安安。
屋子的牆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拆字,據說廠裡的職工多次向上反映,認為這是很晦氣的兇宅,強烈要求拆除。
「安安,哥最後一次看你了。」
我抹掉眼淚,垂頭喪腦地起身離開。
剛走出去,就看見那隻流浪狗衝我汪汪汪叫了幾聲,搖著尾巴朝我跑來。
我從兜裡掏出兩根火腿腸,掰成幾截後丟給它。
「小黃,
好好吃吧。」
我俯身,輕輕撫摸著狗頭:「我要走了,不能再喂你了,你要保重啊。」
黃狗似乎聽懂了,蹭我的腿,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嗚咽聲。
這時,我仿佛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一閃而過,好像是吳叔叔。
我疾步跟上去,沒有發現任何人,好像剛才是我的錯覺般。
吳叔叔……
哎,他的小賣部前段時間倒閉了,之前家屬區都在傳他才是奸S安安的真兇,而且他家裡剛S了人,根本沒有人願意在他家買東西。
據說他受了刺激,精神也出了點問題,廠長看他可憐,就給他了個看守固廢場大門的活兒,這樣能方便照顧傻兒子,同時給上學的閨女做飯。
可憐吶。
28
我是第二天中午,到城西媽媽家的。
我爸往沙發上丟了一百塊錢,騎著他新買的摩託車走了。
媽媽和趙叔叔在家等著我。
他們家並不大,一間平房,外面加蓋了一間小廚房。
主屋拾掇得幹淨溫馨,牆上掛著一家三口的照片,洋溢著幸福的味道。
媽媽上下打量著我,找了半天合適的聊天切入點,最後摸了摸我的頭,笑道:「噯呦,阿維現在長得都比媽媽還高了。」
很久沒見,我能明顯感覺到媽媽對我有些生疏。
可都說這世上最親的關系,就是生你的,還有你生的。所以今天在見到媽媽的那剎那,我就開始鼻酸,特想哭,想把這幾年受的委屈全傾訴給她。
「媽,這一年估計要打擾你了。」
我捏著衣角,「會不會麻煩你?」
我媽捏了下我的臉:「說什麼麻不麻煩的,
放寬心住著。就是要委屈你,在小廚房的架子床上睡,媽媽這裡條件不好,比不上你爸。」
「不不不!」我頭搖得撥浪鼓似的,「一點都不委屈……」
忽然,從外面衝進來個小女孩,小眼小嘴,扎著兩根麻花辮,褲子上全是泥。
這是媽媽的新女兒——趙茜,今年五歲。
恍惚間,我想起了安安。
哎,雖說趙茜是與我有血緣關系的妹妹,但從未與她生活過,平心而論,還是安安更可愛些。
「媽媽,這個人是誰呀。」
趙茜抱住媽媽,下巴抵在媽媽的腿上,嬌聲嬌氣地問。
「他是你哥,祝延維。」媽媽蹲下身,用帕子輕輕擦女兒身上的泥點子。
趙茜噘著嘴問:「既然是哥哥,
為什麼我姓趙,他姓祝?」
媽媽有些尷尬,輕拍了下女孩的屁股:「去,找你爸去,你爸今天給你做油爆大蝦。」
趙茜歡呼了一聲,衝進廚房,纏著爸爸抱她。
趙叔叔架不住女兒撒嬌,隻得蹲下身背起女兒,另一手翻炒菜餚。
而趙茜趴在趙叔叔的背上,用小拳頭輕輕給爸爸捶肩膀。
看到這畫面,我不禁唇角上揚,可又一陣心酸。
我想問媽媽,我爸小時候有沒有這樣背我?
算了,問也白問,我爸那種人怎麼會。
我倚在門框,觀察著趙叔叔。
他很胖,是餐館的廚子,長得遠沒有我爸好看,卻給人一種憨厚可靠感。
趙叔叔人真的很熱情,吃飯的時候不住地給我夾菜,讓我千萬別見外。
說真的,我在某一瞬間甚至幻想,
他要是我親爸該多好。
29
到了晚上,媽媽提前為我拾掇好了床,還貼心地給我鋪了涼席。
我四下打量了一圈,小廚房有點狹窄,門還漏風,夏天還好,冬天怕是有點難熬,而且高三學業繁忙,到時候寫作業也是個難題。
不過,隻要能和媽媽在一起,這些都不是事。
到底是骨血相連的兄妹,趙茜很快就和我熟了起來,晚上磨著我,要我陪她玩。
我跟她玩了會兒過家家,便給她教英語字母。
趙茜很聰明,沒一會兒就能背出來。
「光會背不行哦,還要會寫。」
我找到筆和本子,捉住趙茜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寫:「這是 A、B、C……」
趙茜奶聲奶氣地跟著我念。
忽地,
我聽見裡屋傳來媽媽和趙叔叔輕微的聊天聲。
我天生聽力好,所以能聽到。
趙叔叔壓低了聲音:「延維要在咱家住多久?不會一直住下去吧?」
我媽:「就一年,他上了大學就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