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女兒長得像個洋娃娃,大大的眼睛,睫毛又長又濃密,像兩把展開的小扇子。


 


她穿著愛莎公主裙,張開手臂,朝我跑來:「爸爸背我。」


 


我立馬蹲下,把我的小公主背起來,跟她打商量:「咱們過一會兒坐車車,好嗎?酒店好遠的。」


 


「不要。」


 


女兒小身子貼在我背上,奶聲奶氣地說:「爸爸背回去。」


 


我無奈一笑:「好,爸爸背。」


 


冬婷拍了下女兒的小屁股:「越發嬌氣了,自己下地走。」


 


女兒緊緊摟住我的脖子,賭氣似的頭扭到一邊。


 


我笑道:「沒事兒,她才幾斤重啊,孩子今兒玩累了,我背她走。」


 


冬婷笑著嗔:「你真把她慣壞了,不能這麼寵。」


 


「是是是,遵命,咱們家是虎媽貓爸。」


 


我知道,

其實冬婷比我更疼孩子。


 


她正值事業上升期,停工三年,專門在家照顧小玫瑰。


 


「老公,小玫瑰後半年要上幼兒園了。」


 


冬婷擰開保溫杯,給女兒喂了些水,她依偎在我身邊,「其實她去年就該進園的。」


 


我擔憂道:「我擔心她被人欺負,我小時候上幼兒園就被那些大孩子打過。要不咱們請家庭教師,在家裡給她教。或者我親自上,我就不信我一個名校博士,還教不會個小孩。」


 


冬婷笑著打了下我,「你也太誇張了。小玫瑰漸漸大了,要鍛煉著和人交流交往。」


 


我撇撇嘴:「萬一有臭小子佔她便宜呢。」


 


冬婷扶額:「真的跟你溝通不下去了。就這麼決定了,後半年送她去幼兒園。」


 


我們倆正說著話,小玫瑰忽然輕輕地問:「爸爸媽媽,你們以後會S嗎?


 


我和冬婷相互望去,皆有些震驚。


 


冬婷摩挲著女兒的小腦袋:「寶寶,誰給你教的這些話,是不是孫阿姨?」


 


孫阿姨是我家的保姆。


 


小玫瑰搖了搖頭。


 


這時候,我感覺到後背一片湿熱,應該是女兒哭了。


 


「怎麼了寶貝?」我忙把孩子放下,蹲到地上,湊近了看她。


 


小玫瑰眼睛水汪汪的,蓄滿了淚,「我看《哈利波特》呀,哈利的爸爸媽媽S了,他好難過的。」


 


我輕輕擦去她的眼淚:「放心,爸爸媽媽不會S,還要看著寶寶長大呢。」


 


小玫瑰望著我,「可是我長大的話,爸爸媽媽就會變老,孫阿姨說人老了就會S,我不要你們S,我不要長大了,我要永遠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說著,小玫瑰竟嚶嚶哭了起來。


 


她一哭,我的心都揪起來了,隻得摟著哄:「爸爸媽媽不會S,永遠愛寶貝,陪在寶貝身邊。」


 


嗯。


 


小玫瑰以後還是看動畫片吧。


 


還有,這個孫阿姨得開除了。


 


50


 


原以為小玫瑰會哭著鬧著不去幼兒園。


 


可實際上,孩子的接受能力遠超我想象,每天開開心心地背著小書包上學,她喜歡和小朋友們玩,喜歡會跳舞的老師。


 


反倒是我和冬婷,著實焦慮難過了一段時間。


 


新僱的保姆張姐話少體貼懂分寸,比以前的那個強多了。


 


日子就這樣,簡單幸福地度過。


 


可越美滿,我心裡的不安越強。


 


我想先讓小玫瑰休學半年,冬婷這次真惱了,說我疑神疑鬼,她讓我休息幾天,說我工作壓力太大了。


 


或許吧。


 


我打算忙完這陣子,再帶妻女度個假,順便給小玫瑰轉學,離我工作的地方更近些,我也能安心。


 


下午,我剛準備開車回家,保姆張姐的電話忽然來了。


 


「先生,出事了!」


 


張姐慌慌張張的,哭得泣不成聲。


 


我的頭嗡地炸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別哭了,深呼吸,別緊張。出什麼事了,你慢慢說!」


 


張姐哭道:「今天我接小玫瑰放學,她要去買貼紙。誰知我剛帶她下到地下停車場,不知道從哪裡冒出個老頭,一把奪走小玫瑰,拿刀抵在孩子脖子上。」


 


我第一反應是醫患糾紛,孩子被患者或其家屬報復了。


 


「我女兒被他帶走了嗎?」我的手都在抖,「那人有沒有傷害小玫瑰?你看清那人的長相了嗎?」


 


張姐抽泣著說:「他,

他把小玫瑰強抱到了一輛小轎車上,我忘記他啥樣了。」


 


我真的要被這蠢貨氣S了,「報警了嗎?」


 


「沒有。」張姐很慌,「那人不讓報警,對了!」


 


張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那個老頭說他姓吳,您認識他,他給我丟了一個信封,讓我交給祝延維。先生,祝延維是誰啊。」


 


仿佛一盆冷水,澆到了我頭頂。


 


原來是他。


 


51


 


我以最快速度趕回家。


 


玄關的地上放著些未打開的購物袋,此時冬婷坐在地毯上,衣服都沒換,顯然是正逛街時被張姐的電話叫回來了。


 


她頭發凌亂,妝哭花了,手捂住心口大口喘息。


 


而在茶幾上,赫然放著一張紙。


 


「張姐呢?」


 


我快步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冬婷手捂住臉:「我給她放了兩天假,讓她籤了保密協議,先回去了。」


 


我問她:「張姐看過這張紙嗎?」


 


冬婷搖頭:「沒,這張紙裝在信封裡頭,她沒敢看。」


 


冬婷嘗試了幾次,腿軟站不起來,她身子抖得厲害:「老公,是吳叔叔!吳哲的爸爸!他有什麼衝大人來啊,欺負小孩子算什麼!」


 


我迅速瀏覽了紙上的內容,上面字不多,寫了一串地址,以及短短兩行字。


 


【單獨來,我等著!】


 


52


 


我和冬婷再三商量,沒有報警。


 


一則,綁架小玫瑰的是曾經的老鄰居老熟人;


 


二則,冬婷是公眾人物,萬一消息被不良媒體泄露,小玫瑰恐怕會陷入絕境。


 


我們夫妻兩手準備,冬婷去取了現金,我則準備了一支幾毫克就能喪命的針劑。


 


下午 18:30,我們驅車前往指定的地點。


 


這是一個城中村的老破小區,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我們找了半天,才找到 19 號樓四單元,上到 9 樓,910 室的門微開著,裡面傳來熊出沒的聲音。


 


冬婷沒按捺住,一把扯開門衝進去。


 


我蹙起眉,緊隨其後。


 


這間出租屋不大,裡面沒幾件家具,燈光很昏暗,電視機有些舊了,畫質很差。


 


而在前方陽臺前,赫然站著個頭發花白的老頭,他滿臉皺紋,面頰生了老年斑,正是吳哲的爸爸。


 


此時,我的小玫瑰被這老東西用繩子綁在身上,他就這麼站著,帶孩子看動畫片。


 


小玫瑰看見我們,瞬間就哭了,小胳膊朝我們伸來:「爸爸媽媽——」


 


冬婷什麼也不顧地往前衝。


 


老吳喝了聲:「再過來我就帶她跳樓!」


 


冬婷停在原地,急得跺腳:「吳叔叔,別,別衝動。」


 


老吳看向我:「把門關上。」


 


我裝作鎮定,右手插進褲兜,緊緊攥住那支針劑,轉身把門關好。


 


「延維,好多年不見了啊。」


 


我走過去攬住冬婷,上下打量這老東西。


 


他穿著件寬大的舊襯衫,像幾十年前的款式,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但腹部微隆,皮膚和鞏膜均發黃。


 


「是啊,多年沒見了。」我蹙眉詢問,「怎麼吳叔,您得病了嗎?」


 


老吳咧出個苦命至極的笑:「胰腺癌,晚期。」


 


我手心全是汗:「我知道您恨我,怨我沒照顧好安安,導致了一系列悲劇。您隻管衝著我來,別為難孩子,她是無辜的。」


 


「哦,

你現在知道無辜了。」


 


老吳抬手,扒拉著小玫瑰嬌嫩的臉蛋,他眼珠又黃又渾濁,啪嗒掉下串淚:「我老婆不無辜?我兒子不無辜?我女兒品學兼優,本該有個很好的前程,被羞辱得跳樓,她不無辜?我被汙蔑成強J犯二十多年,我不無辜嗎?」


 


冬婷有些崩潰,哭得泣不成聲:「吳叔叔,隻要你放了我女兒,你把我的命拿去好不好?求你了。」


 


說罷,冬婷又往前走了兩步。


 


老吳見狀,直接站在了陽臺牆根的凳子上。


 


他手推開窗子,冷眼瞪過來:「你再過來一步試試看!」


 


冬婷嚇得尖叫了一聲,撲通一聲跪下:「我不過來了,你別衝動,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老吳孱弱得像根枯S的樹枝,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倒。


 


「我要什麼。」老吳咬牙,「我知道我兒子不是兇手,

我就要一個真相!」


 


冬婷捂住臉哭。


 


我咬住舌尖,用疼痛逼自己冷靜些,計算著我和老吳之間的距離,怎麼樣才能衝過去拽住他,並且制服他。


 


「好,不說是嗎?」


 


老吳半個屁股坐在窗沿上,「反正我沒幾天活頭了,臨S拉仇人的女兒當個墊背的。」


 


我心髒一縮,往前衝了一步。


 


冬婷崩潰地用手捶地:「好,我說,我全都說!」


 


53


 


「當,當年是我和常小歡,把安安從祝家帶出去的。」


 


冬婷說完這句,身子如泥一般,往下癱了些。


 


老吳呼吸急促,驚得睜大了眼:「是你?為什麼呀!」


 


冬婷雙手撐住地,脖子根本抬不起來:「那年有個電視劇叫《歡喜格格》在熱播,我正好被制片人選中當小演員。

我,我就想模仿電視劇裡女主角被壞人綁住欺負,我就叫上高小歡,去斜對門找安安。」


 


我半跪在地,摟住冬婷:「別說了老婆。」


 


「你讓我說!」


 


冬婷哭成了淚人兒:「祝家門鎖著,安安說她哥哥有事去外面了,她可想和我們一起玩角色扮演了。高小歡問安安,你家有沒有備用鑰匙?安安想了一會兒,在抽屜裡找出來一把,從門縫遞出來。我打開鎖子,把放安安出來,帶她去七層的那個破屋子玩。」


 


我驚呆了:「是,是你們綁的安安?」


 


冬婷閉眼點頭。


 


我抓住她的肩膀搖:「你們為什麼要脫她衣服?最後為什麼不放了她?!」


 


冬婷抽泣著:「那時我們模仿電視劇,女主角被壞人扒了衣服……我們給安安用口紅化了妝,高小歡說她家裡有珍珠項鏈,

能打扮安安,回家取去了。我,我想起家裡有一件古裝的裙子,就讓安安等著,我回家拿,馬上回來。」


 


我恨得太陽穴都快炸了:「那你們返回七層了嗎?」


 


冬婷搖頭,「我回家的時候,正好電視劇開播了。」


 


「所以你就看電視去了,忘記安安了?!」我聲調不由得拔高,「那高小歡呢!」


 


冬婷羞愧不已:「小歡媽媽回來了,命小歡寫暑假作業。」


 


聽到這兒,我已經全明白了。


 


「也就是說,你們倆回家後,都沒再出去。你以為小歡會回那間破屋,高小歡估計也以為你回家拿了東西就去破屋找安安玩,所以你們倆竟然……都沒再去找安安?!」


 


我萬萬沒想到,真相居然是這樣。


 


冬婷啜泣著承認了。


 


她幾乎快暈倒了:「等晚上警察來了後,

我們才知道,安安沒了。老公,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安安,對不起吳哲,對不起吳叔叔。」


 


我撇過頭,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


 


54


 


老吳大手抹了把濁淚,手指向冬婷,怒喝:「常冬婷,我就問你一句,小哲有沒有掀過你的裙子!有沒有去女廁所偷窺!」


 


冬婷頭幾乎挨在地上:「沒有,我們撒謊了。」


 


老吳恨得大喊,那從胸腔噴湧出來的二十多年的怨、恨、怒,全喊出來。


 


他的身子無力地貼住牆,哭得悲痛:「小哲,她們欺負你傻,不會說話,把你冤S了啊。」


 


冬婷跪著往前爬了幾步:「叔叔,是我錯了,你要S就S我,求求你了,別傷害我女兒。」


 


老吳瞪著冬婷,胸脯劇烈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