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孫念愣了一下,隨即坦然點頭。


 


「是啊,那時崔家還沒落魄。


 


「崔湛被人劫財的時候我幫了他一把。


 


「他也沒說要以身相許,道了聲謝就走了。」


 


我默默聽著,心裡明白了個大概。


 


那時候的崔湛,家世猶存,心氣還高著。


 


看不上鄉下來的丫頭。


 


如今孫念可成了千金,崔湛倒想起來還有份恩情沒還。


 


想想真是諷刺。


 


孫念可換了個話題,「別說他了。


 


「對了姐,你真的打算去參軍?」


 


提到這個,我心情有些惆悵,「是的。」


 


孫念可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其實你不必覺得愧疚,當年的事你也是受害者。


 


「再說了,我真不介意多個姐姐。」


 


她爽朗地笑笑,

「我在鄉下的時候過得很好。


 


「養父養母在世時,沒虧待過我。


 


「後來我自己走街串巷做起了賣貨郎,遇上過各種新奇有趣的事,快活著呢!


 


「你不必覺得欠了我什麼。」


 


她的話很真誠,帶著一種豁達的生命力。


 


但我心裡清楚,爹娘的愛我受之有愧。


 


若是再留在孫府,對她而言不公平。


 


我搖搖頭,語氣堅定,「我去參軍,也不全是因為這個。


 


「我曾參與過賑災,見過災民流離失所的樣子。


 


「我想盡自己一份力,哪怕是多保護一個人,多守住一寸土。


 


「也許在那裡,我才能找到自己該走的路。」


 


孫念可見我意已決,也不再勸。


 


又和她闲聊了幾句,我便告辭離開了。


 


5


 


晚膳時分,

我在飯桌上宣布了要去參軍的決定。


 


爹娘果然大吃一驚。


 


「胡鬧!」爹首先放下筷子,眉頭緊鎖,「你一個女孩子怎麼參軍?」


 


我早有準備,「孫家旁支有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小子,名叫孫銘。


 


「這人從小體弱多病,屆時我女扮男裝,用他的身份。」


 


爹怒斥,「我不同意!」


 


「我看可行!」


 


娘突然一拍桌子,下了決斷。


 


爹驚愕地看向她。


 


娘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擔憂,更有一種深沉的期許。


 


「女兒未必就比男兒差!想出去歷練歷練是好事。


 


「娘支持你!」


 


她頓了頓,「隻是,萬事定要小心,平安最重要。」


 


爹還想說什麼,被娘一個眼神制止了。


 


我看著他們,

眼眶微微發熱。


 


能遇到這樣的爹娘,是我天大的福分。


 


我悶著頭扒碗裡的飯,生怕淚水掉下來。


 


6


 


臨行前一日。


 


崔湛再次不請自來。


 


「孫時予!你到底和念可說了什麼?」


 


他開口便是質問。


 


我放下手中的衣物,冷冷地看著他。


 


到了這個時候,他竟還以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與他置氣,都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還裝傻。」崔湛氣得胸膛起伏,「念可她現在為何對我避而不見?是不是你從中作梗,說了我的壞話?」


 


我簡直要被他這邏輯氣笑了。


 


崔湛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他轉?


 


他沒等我反駁,又連珠炮似的抱怨起來,


 


「還有,這都快換季了,我的新衣為何遲遲沒有送來?


 


「這幾日的吃食,也粗陋不堪。


 


「孫時予,你是不是以為用這種克扣用度的下作手段,就能逼我向你低頭妥協?


 


「我告訴你,休想,我崔湛是有傲骨的人!」


 


我詫異地挑了挑眉。


 


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確實是把他這號人給忘了。


 


我不吩咐,底下的人也就順勢怠慢了。


 


也好。


 


我懶得與他多費唇舌,轉身取出那份早已準備好的休夫書,甩到他面前。


 


「喏,滿意了吧,可以走了吧?」


 


崔湛被我的動作弄得一愣。


 


他沒有接住那封休書。


 


像是施舍般道:「我也可以不同你和離。


 


「你去和念可說一聲,

我願意做你們兩個的贅夫。


 


「隻要她願意,這事就這麼算了。」


 


我大驚,「你臉皮這麼厚?」


 


我看了一眼像鐵塔一樣守在一旁的孫安。


 


心念一動,忽然生出了幾分惡趣味。


 


「孫安,過來。」


 


孫安立刻上前一步,「主人有何吩咐?」


 


我踮起腳尖,趁他不備,飛快地在他古銅色的側臉上親了一口。


 


然後轉頭看向目瞪口呆的崔湛,


 


「這下總可以了吧?


 


「崔公子請吧,孫府就不留你用晚膳了。」


 


崔湛的眼睛瞬間變得猩紅,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


 


他SS地瞪著我,又瞪向孫安。


 


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孫時予,你莫欺少年窮!


 


「我馬上就要參加科舉。

你今日如此辱我,待我考取功名之時,定會讓你後悔!」


 


我懶得再跟他廢話。


 


對孫安吩咐道:「孫安,送客,以後別讓闲雜人等隨便進我的院子。」


 


然而我等了半天沒聽到回應。


 


我疑惑地轉過頭看他:「孫安?」


 


隻見孫安全身漲紅,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就因為一個猝不及防的臉頰吻?


 


「孫安,回神了。」


 


我疑惑地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孫安的眼神終於聚焦。


 


對上我的視線後,又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垂下。


 


喉結滾動,發出極輕的聲音,「是。」


 


孫安冷著臉將崔湛拎起來,然後丟了出去。


 


動作幹淨利落。


 


回來後耳根那抹未紅還未完全褪去。


 


沒想到孫安外表冷酷,

內心這麼純情。


 


我竟然升起了繼續逗弄他的想法。


 


7


 


我換上男裝,帶著孫安到邊境軍營報到。


 


空氣裡彌漫著汗味和塵土味。


 


登記的小吏頭也沒抬,潦草地記下信息,按流程分了營。


 


領頭的校尉是個滿臉絡腮胡的粗獷漢子。


 


目光在我臉上看了一眼,大手一揮,「細皮嫩肉,身無二兩力,去炊事班吧。」


 


我當場傻眼。


 


輪到分配孫安時,情形卻截然不同。


 


那領頭的軍官隨手拋給孫安一杆長槍,「來,試試。」


 


孫安接過,手腕一抖,挽了個凌厲的槍花。


 


又試了刀和弓,個個用得流暢自然。


 


幾個趕來挑人的兵官眼睛都直了。


 


盯著孫安的眼神綠油油的泛著光。


 


為了搶他,幾個彪形大漢差點當場打起來。


 


最後還是兇名在外的突騎軍的人嗓門最大,硬是把人給要走了。


 


我心裡一邊為孫安高興,一邊又為自己的處境鬱悶。


 


私下裡,我找到領頭的軍官,試圖商量:


 


「大人,您看我這能不能換個地方?」


 


他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


 


「小子,別不知好歹,炊事班這位置清闲、安全,餓不著。


 


「別人想進都進不來。


 


「都是有人提前打點好,花了錢的!」


 


花了錢的?


 


說到錢,我立刻想起了孫家。


 


怪不得我娘答應得那麼輕易。


 


原來都是她提前打點過。


 


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我趕緊低下頭,

掩飾住情緒。


 


晚上,在臨時安置的營帳裡,我偷偷問孫安。


 


「你以前是不是練過?我看你擺弄兵器熟練得很。」


 


孫安正在擦拭突騎軍發下來的制式腰刀,聞言動作停下。


 


眼中閃過一絲熟悉的迷茫,「想不起來了,我有意識的時候,就已經在人牙子的車上了。」


 


我又問:「那你後悔嗎?戰場上隨時會丟了性命。」


 


孫安的眉眼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深邃。


 


「不會。這裡很好。


 


「我感覺,自己就該屬於這裡。」


 


8


 


一個月後。


 


孫安正式被編入突騎軍,而我也認命地去炊事班報道。


 


帶我的是個脾氣暴躁的老頭。


 


大家都叫他老刀叔,據說以前是耍大刀的。


 


整天對我吹胡子瞪眼。


 


「火!火候!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粥滾了就撤柴。


 


「躲遠點!洗個菜濺老子一身水!」


 


他罵歸罵,無形中也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偶爾闲下來,老刀叔嘬著劣質的煙葉子問我:


 


「兔崽子,一天到晚眼巴巴瞅著校場那邊,咋?還想上陣S敵啊?」


 


他指著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管,「瞧見沒,老子當年也跟你一樣,熱血上頭。」


 


又指指旁邊一個隻有一條腿的老兵,「還有那個,他當年可是隊裡的兵王。


 


「現在呢能守著灶膛就不錯了。


 


「年紀輕輕的,活著不好嗎?」


 


他吐出一口煙圈,「都是過日子。平平安安地把飯做好,讓兄弟們吃飽肚子,不比什麼都強?」


 


我悶頭燒火,不吭聲。


 


一有空,

我還是會偷偷溜到校場邊,看士兵們操練。


 


偶爾也能看見孫安。


 


他身上的氣勢比之前更冷冽沉凝了,人也越發沉默寡言。


 


又過了一個月,軍營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傳聞被敵軍俘虜的小將軍,竟然自己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軍營裡頓時氣氛高漲。


 


不過似乎跟我這個火頭軍沒什麼太大關系。


 


我照常晚上偷偷給孫安留些吃食。


 


有時候是一個烤紅薯,有時候是一個煮雞蛋。


 


今天運氣極好,多出來兩塊牛肉。


 


晚上,我把牛肉遞過去,期待地問道:


 


「嘗嘗,好不好吃?」


 


孫安神情卻有些復雜。


 


沉默地吃了一口,「好吃。」


 


我還來不及高興,另一塊牛肉就進了我嘴裡。


 


我下意識想吐出來。


 


這是留給他的啊!


 


他卻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力道不容拒絕。


 


「別吐出來,吃了。」


 


孫安的手掌粗糙溫熱,帶著一層厚繭,緊緊貼在我的唇上。


 


我心髒莫名一跳,愣愣地嚼了兩口。


 


離開家這麼久,在炊事班也是和大家吃大鍋飯。


 


我也很久沒吃到這樣實實在在的肉了。


 


香得我差點把舌頭一起咽下去。


 


孫安這才松開手,看著我的眼神更深了。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我手裡。


 


「一定要收好。


 


「馬上就要打仗了,自己小心點。」


 


我低頭一看,竟是一塊玉佩,刻了個「宋」字。


 


「你怎麼知道要打仗?」


 


「別多問。


 


孫安打斷我,顯然不願多說。


 


放好玉佩,我想起一事。


 


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對了,這個給你。」


 


孫安疑惑地接過。


 


那是一本戶籍冊,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孫安的名字。


 


最重要的是,戶籍類型那裡,赫然寫著良籍。


 


「其實在參軍前,我就幫你辦好了。」


 


我語氣輕松,「從今往後,你是自由身了,我們是平起平坐的老百姓。」


 


我看著他瞬間愕然的神情,繼續笑道:


 


「當然,你以後要是發達了,能把本錢還我最好。」


 


孫安手指微微收緊。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他忽然抬起手,做了一個極其出格的舉動一一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動作生澀,

一觸即分。


 


孫安道:「謝謝。」


 


我心跳加快。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總覺得他哪裡不一樣了,可具體又說不上來。


 


從那天之後,孫安就很少再來火頭軍這邊。


 


突騎軍的訓練也變得更加緊張密集。


 


9


 


果然,不到十天,敵軍在夜裡突然發起了猛攻。


 


號角聲撕裂了寧靜的夜晚。


 


我被巨大的動靜驚醒,心跳如擂鼓。


 


所幸宋小將軍早有預料,提前做了部署。


 


雖然應戰倉促,但並未慌亂。


 


接下來的日子,我才真正見識到什麼是戰爭。


 


廝S聲日夜不絕,傷兵不斷被抬下來。


 


戰爭的殘酷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軍醫營那邊血腥味濃得令人作嘔。


 


我隻是路過看了一眼,就差點吐出來。


 


老刀叔叼著早已熄滅的煙袋,用他那破鑼嗓子對我道:


 


「小子!別傻站著,過去搭把手。」


 


忙亂中,聽到有人高喊:「將軍受傷了!快傳軍醫!」


 


我被一個焦急的軍醫順手抓了壯丁:「你!過來幫忙!」


 


我跟了上去。


 


帳內氣氛凝重,宋小將軍背對著門口,脫了上衣坐在床邊。


 


精壯的後背上,一道猙獰的刀傷從肩胛骨一直劃到腰側。


 


皮肉外翻,鮮血淋漓,看著觸目驚心。


 


我站在一旁,看著宋小將軍熟悉的肩線輪廓。


 


一個荒謬又驚人的念頭猛地冒了出來。


 


下意識地往前湊近了一點。


 


宋小將軍恰巧在這時候扭過了頭。


 


嗡的一聲,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孫安竟然就是宋小將軍。


 


好消息,孫安有能力把錢還我了。


 


壞消息,我和他大概率再也沒有可能了。


 


宋家祖上隨太祖皇帝南徵北戰,立下從龍之功,受封定國公。


 


宋子期更是年紀輕輕便屢立奇功。


 


身份地位懸殊。


 


宋子期也看清了我。


 


帳內的氣氛無比詭異。


 


隻有那位軍醫並未察覺,還在準備縫合用的針線。


 


巨大的窘迫感襲來,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軍醫準備好了,端著東西過來,「將軍,忍著些。」


 


宋子期隨即轉回頭,對軍醫道:「有勞。」